葛天民謙虛的向我笑笑。因此這老員外的第三個女兒的災難就跟著來了。據說她生的是又美麗又有才德,用普通的籠統說法,就是所謂琴棋書畫無不精妙。說到德性,人家說她的臉蛋兒從來沒有被野風吹過,好像它被陌生的眼睛一看就會給看破似的,她躲在繡閣上很少下來。每天她讓丫環焚上香,跟丫環繡花著棋,有時候填一闋“菩薩蠻”或“玉樓春”。時間就這麽過去了。她二十歲以後,下樓的次數更加少了。女孩兒家總像似乎等待著什麽,又似乎毫無要求;至於外面怎樣傳布著謠言,那些被拒絕的求聘者怎樣造謠說她父親準備把她嫁給皇帝,甚至更不堪入耳的話,她哪里能聽得見?

 

我們的前人曾經為他們的時代下過一個極確當的評語,他們說:自古美人多薄命。有一天她正在下棋,忽然連聲嚷著氣悶,讓丫環打開後面臨街的樓窗,從那里眺望雲、樹、果園城上的塔和城外的土坡。她臨窗站了很久,此外她究竟還看見些什麽,沒有人知道,至少後來的人全不知道。總而言之,接著她就病了。所有能找到的藥石對她都不發生效力,所有的醫生,當他們用盡本事,說完謊話,便只好皺起眉來搖頭。她白天大半很安靜,到了晚上,僕婢們誰也不敢上樓:她一個人在樓上談話,大笑,隨後是似乎永沒有完了的號哭。 

在這里果園城人有個極重要的疏忽,假使我們稍微細心,當能想到在這老員外的第三個女兒從樓窗閑眺到瘋狂中間,應該隔著一段時間,中間很可能還發生過別的事情,這故事卻沒有交代。

 

我於是和葛天民順著小路走下去。 

“那麽以後呢?”我問葛天民。

 

“以後,”葛天民說:“以後老員外給她請個端公。端公說她被住在塔上的狐仙祟著,她亂七八糟吃了許多狗血、鍘刀、大廣針的苦,接著死了。據說有一天夜里她很平靜,她從臨街的樓窗上跳下去,等到人家發現她的時候,全身早就冷了。” 

讓全世界去咒詛這座塔吧!現在展開在我們前面的是出名水鬼阿嚏的故鄉,或者更正確些,應該說是他的故鄉的風景。一位果園城的詩人──請注意:果園城的詩人!他說普天下沒有比秋天的果園城更美更惹人留戀的了。它正像果園城老員外的第三個女兒,一個常常被人以“憔悴”形容的美人,一個薄命閨秀,灑脫中含著深思,深思中含著笑容,笑容之中又帶幾分愁意。

 

果園城並沒有什麽名山,除去很費力的從山里運來的碑石(它們被小心的安放在墳墓前面或路邊上),此外就連比較大點的石頭都找不到,更不必說樓臺湖沼之勝。它有的只是在褐色平原上點染幾座小林,另外加上一兩個陂陀。但是僅僅這點特色已經足夠使果園城人認為風物秀美,甚至會說世界上只有“一個”──沒有第二個果園城!因此在外邊作客的果園城人,便自然而然常常害懷鄉病了。 

唉!這些果園城人,你真得欽佩他們具有這種良好德行:他們多麽善用誇大的言辭和天賦的想像力來滿足他們自己啊!(一九四一年五月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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