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梅洛·龐蒂的「繪畫美學」的詮釋問題

法國當代最重要的哲學家之一：梅洛·龐蒂，在其《知覺現象學》（Phenomenologie de la Perception）、《知覺的優先性》（Le Primat de la perception）、《意義與無意義》（Sens et Non-Sens）、《符號》（Singes）、《眼與心》（L'oeil et l'esprit）、《可見的與不可見的》（Le visible et l'invisible）等著作中，對「哲學」和「繪畫美學」所進行的詮釋，已經愈來愈受到世人的重視。所以，我們在討論「美學的詮釋學」這個主題時，似乎有必要介紹一下這位哲學家的觀點。

柏拉圖（Plato, 427-347 B.C.）在詮釋「繪畫」時，認為繪畫只不過對現象世界的描摹，因為畫家只用感官知覺去感受世界，而這正是哲學要超越的膚淺感官認知。他認為「觀念世界」才是最高的真實，「繪畫」只不過對事物做一種表象的記錄。因此常是多變不實的，也遠離「存有」（Sein, Being）。後來，柏拉圖的弟子亞里士多德（Aristotle, 384-322 B.C.）提出「模仿說」，主張「藝術」應該模仿「觀念世界」的真實，這使得「繪畫」從此脫離了柏拉圖批評的虛幻不實的描繪。亞里斯多德的這種立論，也就成為西方傳統美學的理論基礎。

法國近代哲學家笛卡兒（Rene Descartes, 1596-1650）的美學觀點，也正繼承自傳統的觀點：認為「繪畫」因為眼睛的不可靠，而容易產生虛幻不實的假象。因此，「繪畫」必須模仿真實世界的廣延性，才能獲得重視。

當代法國哲人梅洛·龐蒂的「繪畫美學」，就是對傳統美學提出質疑。他並不同意「繪畫」是對「觀念世界」的模仿或再現，畫家的「繪畫行動」是與畫家的「身體知覺」息息相關的，藝術的真實性，也是由畫家的「身體」（Body）所賦予的。

在西方傳統哲學中，「身體」（Body）通常被認為具有物質的特性，而與「精神」（Spirit）對立。梅洛·龐蒂反對把「身體」當成「物性」的主張，而以為「身體」先天上具有一種「知覺」（Perception）作用。這種作用使我們在「感知」外在世界時，可以把一切「外在」與我們的「內在」二分的隔離打破，使「外物」與我們的「內心」可以形構成一體。因為「外在環境」和我們「內在的心境」，乃是我們行為作用的一體二面，而且是在相參、互通的結構裡。換句話說，梅氏把西方傳統的「心」與「物」二分的對立打破，認為「心、物」的對立是可以融合合成一體。所以，他會說：「我是我的身體。」（I am my body）因此，「我」與「世界」的關係，就成為「我的身體」與「世界」的關係，也就是「身體—主體」（Body-Subject）與「世界」（World）的關係。而且這種關係應當視為一種「辯證的關係」，而不是一種「因果的關係」。因為「因果關係」偏重在將整體的過程分為二個單獨的行動；相反的，「辯證的關係」則是不執著在二者的任何一邊。同時，這種辯證的思考方式，肯定二者的含混和矛盾，使「身體—主體」和「世界」的關係，形成一種「自在」和「自為」的互動，甚至「可見的」（身體）與「不可見的」（精神），不再僵持於二元的對立上，而是彼此互相滲透，互相參與，梅氏也因此建立了「情境存有論」（The Ontology of Situation），這對我們詮釋「美學」，提供了非常具有建設性的參考價值。（註6.）

梅洛·龐蒂的「繪畫美學」，深受法國偉大的印象派畫家：塞尚（Cézanne）的影響。他曾專文寫了一篇詮釋塞尚繪畫美學的文章，題為：〈塞尚的疑惑〉（Le Doute de Cézanne）。

梅氏認為：繪畫藝術並非模仿，也不是根據「本能」或所謂「好的品味」（Good Taste）去創作出來的；它是一種「表現的歷程」（Process of Expressing）。例如：塞尚的繪畫美學，就不是依循傳統的繪畫美學去構造他的「形式」和「色彩」，他所專心追求的是繪畫色彩和形狀之外的「內在的表現歷程」。以塞尚的「靜物畫」來說，他並不是在模做「靜物」外表的形狀和色彩，其重點乃在不斷的去嘗試各種可能的「方法」和「色彩」，以求達到能表現「靜物」的內在結構。

總之，梅氏認為「藝術作品」不是任意的，也不像某些人所說的那樣是虛構的。現代藝術一般來說，就如現代哲學思想一樣，迫使我們接受一個不與事物相似的「實在」，儘管他没有外在的模特兒，没有預定的工具，然而他確實是「實在的」。

(摘自：石朝穎，2006，《藝術哲學與美學的詮釋問題》，第二章，〈 美學的詮釋學問題是什麽？〉頁51-54，人本自然文化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