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的蒼穹雨水呼嘯著,還不時挾雜了「隆隆」的雷聲。連綿不斷的雨珠,像枝枝銀箭,籠罩著近處的屋宇,籠罩著遠處的山巒,也籠罩著遠遠近近,無際無邊的橡野。

平日泥沙瀰漫的紅土路,此刻是東一堆積水,西一片泥濘。人都躲進了屋裡,只有那帶著叫聲的鴨群,在溝渠裡划泅追逐。如此惱人的天氣,除非有真正的要事,不然任誰也懶得踏出家門一步,驟然間世界彷彿狹窄了許多。

在西海岸,由八月至十月,是個多雨的季節,尤其在這有「馬來亞榖倉」之譽的吉打,雨水更多,連落一兩星期在雨季裡是司空見慣的事,這就苦了生活在園坵由天氣決定生計的膠工了。因為他們的工資菲薄,平時克勤克儉,才求得三餐溫飽,雨季一到,不能出門割膠,他們如何不焦慮呢?

在園坵裡駐足了兩年,由於工作的關係,對天氣的乍晴乍雨不得不特別注意;晴天要招呼膠工出門,落雨要鳴號收集膠液。便這樣地,每日巡園時,自己得常常從濃綠的橡葉縫隙間,留意蒼穹風雲的變幻,尤其是在這個愁人的雨季裡。

那才是幾天前的事。早晨長空晴朗如鏡,一輪艷陽放射著和暖的光輝,橡林裡歌聲此起彼落,乳白色的膠液滴滿一杯杯,膠工的臉上開著一朵朵燦爛的花;誰知道驟然間,天空換了顏色,皚皚的雲絮變成了黝黝的帷幔,幾道金光在黑雲裡亂劃,霹靂的雷聲不停馬華文學數位典藏中心響著,我連放號收膠尚來不及,笨重的雨腳已經踩破了遼廣的橡野。

勞苦投下的希望是不容易輕易摒棄的,於是他們手攜鐵桶,在密密的雨網中穿梭奔忙,企圖爭回多少血汗;然而,這陣雨落的的確大的反常,滿杯的膠汁在雨水沖滌下,已經溢出了杯沿。……

挑著雨水比膠液更多的擔子回到秤膠棚裡,每一張臉孔都充滿很深的憂鬱。摘下濡濕且還落著雨珠的帽子或頭巾,抖一抖頭髮,人人總不免按捺不住波動的情緒,發出幾句怨言──

「鬼天氣,今天又要吃老米了。」

「雨季又到啦,難道你還不知道?」

「今年的雨季來得特別早,只希望它早來早逝,不然就要吊起鍋子縮緊腰帶了!」

「……」

在多雨的季節裡,膠工便是如此地,要經常冒犯狂風暴雨,為了生活,為了下一代,同時也為了國家社會的進步與繁榮。

雨季的蒼穹是沉鬱的,膠工的臉譜再也找不到歡笑。苦悶、失望、惆悵、焦急、貧窮,像千萬枚鋒利的釘,釘在他們嚐盡風風雨雨的心版上。雨季裡的陽光是寶貴的,一日的晴朗不知帶給園坵的人們多少欣慰。

這個園坵,人們除卻擔憂雨季不能割膠之外,還有更煩惱的是年年雨季照例要漲水。一排排的「咕哩厝」建在平地上,雨水只要連綿五、六天,河床平淺的小河一時無法排走上流奔瀉下來的洪水,隨在平蕩的地方氾濫起來,淹上泥路淹上家家屋宇,雖從未有過吞噬人命的記錄,但難免不捲走一些雞鴨和用品;那屋前屋後栽植的瓜菜蔬果,雨季裡總要遭殃一次。

雨季確帶給膠工滿懷愁緒,漲水更令他們頹喪苦惱,因為水漲的時候沒有一定,有時在白日,有時在夜晚;往往午夜夢迴,水神已爬上了門檻,一些家具和雞鴨早已失了蹤影。

記得去年的雨季裡,雨水悽戚地落了幾天,一日雨網剛剛收起,我便匆匆出外,企圖呼吸一些新鮮的空氣。誰知道回來時,園坵已經淹水了,那條泥路變成了小河,摩多西卡引擎著水死了火,風雨不住呼號。我憑著記憶推車涉水,緩緩前進,還一面要留神兩旁的深溝,摸索抵家時已是深夜了。那種難受的滋味,是雨季給我最深的印象,如今想起猶心有餘悸呢!

漲水帶來了不幸,水退後也同樣使人苦惱,壁上、牆角、地板,無一不蓋上一層爛泥,留下纍纍污痕;挑水、打掃、洗滌,膠工又是一陣忙。這時遍地是蝓螺的屍體,散傳出難聞的異味!

雨季,漂白了膠工的希望。

雨季,多愁悶的季節呵!

現在又是雨季了,窗外的風雨正緊,多少喟歎從「咕哩厝」中發出。我希望這段日子早日過去,讓喜愛揮汗的膠林兒女,能在又和暖又明麗的陽光下,愉快地,盡情地,歌唱和舞蹈!


[編者註]

咕哩,即 coolie;咕哩厝,是專供勞工居住的工寮。

摩多西卡,即 motorcycle。通常簡稱為:摩多、摩哆、嚤哆。

死火,即熄火,此乃在地的慣用語詞。馬華文學數位典藏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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