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松:穆齊爾《在世遺作》:在安穩的生活中,是沒有如此美的東西的 下

(續上)在精練的描述中蘊含一切

穆齊爾的這種生成小說的方式,其運作機制決定了它有著豐富的變化可能。關鍵就在於它能充分破解人類生活的堅硬外殼,讓各種因素在不同層面溢出並互相滲透。體現這種方式變化的理想范例是被置於《在世遺作》最後的《烏鶇》。作為那種寫作方式的一個變體,這篇小說跟《捕蠅紙》首尾呼應,合成為一個「容器」,使得其他那些題材、體裁與寫法都一樣的短小作品,在書裡獲得了某種整體感——它們既可以是針對一些主流文化現象的庸俗本質進行犀利揭示與諷刺的雜文狀態,也可以是對童話的某種詭異戲仿,還可以是對不同觀察方式下人與事物所呈現出的不同狀態進行細致闡釋的隨筆式文字……你甚至會覺得,隨便寫什麼,在穆齊爾筆下都能寫得角度獨到、沉實深刻,給人以內容含量遠超體量的感覺。 

作為壓卷之作的《烏鶇》,其實更有這種感覺——以短篇小說的篇幅呈現出了長篇小說的深厚度。它以宗教影響式微和傳統家庭關係瓦解這樣的「現代性」背景為起點,描寫了一個「現代人」極力要掙脫束縛,近乎本能地懵懂追尋自由與夢想,時而破滅、時而竭力在反思中找尋支點的複雜過程。他不想接受任何基於常規價值觀對個人命運的預先判定,也完全不能認同那些世俗習慣的「意義」和「規律」,並意識到其中隱含的「暴力性」。為此他不僅近乎切斷了與父母的聯系,還受深夜裡夜鶯叫聲的觸動不辭而別,永遠離開了熟睡中的妻子。

「……我被一種逐漸逼近的東西弄醒了,是一種聲音在接近。我在迷迷糊糊中判斷了一次、兩次。然後它們停在隔壁家的屋脊上並從那裡躍入空中,像海豚一樣。其實我也可以說,像放煙火時的信號彈一樣,因為信號彈的印象一直保留著,它們在落下來的時候溫柔地散開在窗玻璃上,然後像大顆的銀色星星一樣墜向深處。我此刻感覺到一種奇異的狀態,但這種醒又和白天的不一樣。這種感覺很難描繪,但當我想到它的時候,就好像有某種東西將我翻了過來。我不再是立體的,而是某種沉陷的東西。房間也不是空的,而是由某種質料構成,一種白天沒有的質料,一種黑色透明的、並讓人能夠感覺到黑色的質料,而我也是由這種質料構成的。時間在快速興奮跳動的脈搏中流過。前所未有的事情有什麼理由不在此刻發生呢?——那是一隻夜鶯,那歌唱著的!我低聲對自己叫。」

於是他遠行,闖蕩世界,去經歷不同的生活,在殘酷的戰爭中省思自我的存在。「……我進入了一條死胡同,那是蒂羅爾南部戰績的一個死角,這條戰線從維澤納峰的血腥墓地拐向卡爾多佐湖。在那裡,它像一條陽光之波一樣穿行在深深的山谷裡,越過兩個有美麗名字的山丘,然後在山谷的另一側重新冒出來,隨後又消失在一座靜靜的山裡。那是在十月,幾乎未被佔領的戰爭墓地沉埋進落葉中,藍色的湖水無聲地燃燒,山丘像巨大的干枯花環一樣靜臥著,像花圈——我常常想,但卻並不害怕它們。山谷時斷時續地環繞著它們,但這塊我們認為已經佔領了的地帶的另一端,它卻不再有這種甜美的心不在焉,而像一聲長號,低沉、寬廣、英勇,一直吹向遙遠的地方。」很少有人能像穆齊爾這樣,在精練的描述中微妙蘊含意味深長的一切。

在與死神擦肩而過並幸存下來之後,那人後來發現,當初觸動他的夜鶯之聲,其實是烏鶇的——它善於模仿其他鳥聲。尤其是最後,當那隻烏鶇說出「我是你的母親」時,聯系到前面在貧困與某種絕望中詭異死去的父母,或許我們能想到的,就是一個人如何將自己拋入未知,並艱難曲折地完成了自我的重生,而所有關鍵的觸點,都是自我喚醒的象徵。「你必須好好想像一下,那是多麼美,在安穩的生活中是沒有如此美的東西的。」他講述了這一切,這即是他的存在方式。

《在世遺作》像是《沒有個性的人》這大海邊沙灘上的貝殼,當你隨手拿起一個,放在耳邊時,就能聽到裡面回響的海浪聲。通過《在世遺作》進入《沒有個性的人》這無盡之海,是再合適不過的了。另外,哪怕我們只是讀這本《在世遺作》,也足以發現,生活在一百年前的穆齊爾,無論是在寫作方式還是思想上,都更像是當代的先鋒作家——他對二十世紀初那分崩離析中的人類世界的深刻洞察與犀利剖析,在今天看來也仍舊是異常鮮活且深刻的,充滿預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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