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發:談閻連科的《小說的信仰》(2024)

近日讀閻連科的《小說的信仰》(2024),隨他思考文學世界的「真」與「不真」。這種思考在中國文壇或許有點遲,畢竟我們為「寫實主義」與「現代主義」糾纏了幾十年。以至於許多人至今還錯以為,二者是無法和解的,他們總是想,「寫實」就是「真的」;「現代」那麼些精神分析、心理意象等等,因為「不真」,所以是「脫離生活」的。現在還比較客氣,要是半個世紀前,「寫實派」直接罵你「無病呻吟」、「罔顧人民」、「自我迷醉」。閻連科有他的考量,不這樣討論,而是從所謂「真」者有幾種著手,最後才說明「不真」也是一種「真」。我大概沒誤讀他,他骨子裡要說的,是「文學」——至少小說——符不符合自然,日常的自然。我這麼想,也許是因為平時思考文創,覺得「日常的自然」,都是詩性的,都是尚未完成——或說一直在完成中——的主體,有它要實現的詩性。那些講「生活」的書寫,先把那「生活」的本體講一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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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 by iki kia kiak 1 hour ago

吉爾·西蒙東(Gilbert Simondon):「個體化」(Individuation)理論

法國哲學家吉爾·西蒙東(Gilbert Simondon)的「個體化」(Individuation)理論,是二十世紀後半葉最具顛覆性的本體論革命之一。西蒙東的核心企圖,在於徹底瓦解西方哲學自亞里斯多德以來長期盤據的「質料形式論」(Hylomorphism)與「實體論」(Substantialism)。傳統哲學總是將「個體」視為現成的、既存的起點或終點,試圖去解釋一個已經形成的實體(如一個人、一塊石頭)。但西蒙東大膽地顛倒了這個邏輯:個體並非存在的基礎,它只是「個體化」這一永恆流動過程中的一個暫時階段(Phase)。存在不等於個體,存在等於個體化的過程。

在探討人類、心理與社會的範疇時,這套「個體化」理論便展現為一個連續的、由「生命個體化」走向「心理與集體個體化」的動態模型,這也就是我們在文化研究中常指涉的「主體化」(Subjectivation / Individualization)過程。以下從四個核心本體論維度,深度闡釋西蒙東的個體化理論:

一、 起點:前個體狀態與亞穩態滿盈

西蒙東認為,在個體尚未誕生之前,存在處於一種「前個體狀態」(Pre-individual state)。這不是虛無,而是一個「多於一」(More-than-one)的超飽和能量場,蘊含著無窮的 virtuality(虛擬潛能)與內在矛盾。

他引入物理學概念,形容此狀態為「亞穩態」(Metasta-bility)。如同化學中高度飽和的溶液,它極度敏感,雖然看似平靜,但內部充滿了張力與不相容性。一旦有微小的擾動(資訊的引入)介入,這種亞穩態的平衡就會被打破,溶液會瞬間展開結晶化(Crystallization)。這個結晶的過程,就是個體化的開端。個體,就是亞穩態系統為了解決自身矛盾而分化出來的「階段性成果」。

二、 動力學:換能運作與資訊的真正定義

個體化是如何發生的?西蒙東提出「換能」(Transduction)作為其核心運作機制。換能是一種能量與結構的波動擴散:正如晶體在溶液中生長,一個節點的結構化會立刻成為下一個區域結構化的條件,由點及面,逐步蔓延。

在這個過程中,「資訊」(Information)扮演了關鍵的催化劑。西蒙東反對將資訊視為可以被傳輸、儲存的死代碼;對他而言,資訊是「使之成形的操作」(In-formation)。資訊是一股外來的擾動,它擊中了處於亞穩態的前個體場域,引發了換能的連鎖反應,迫使原本混亂、超飽和的能量場重新定向,分化出個體與其生存環境。

三、躍遷:心理與集體個體化(主體化的發生)

對於人類而言,個體化並不會在身體(生命個體化)完成後停止。人類作為生物,其肉身並無法完全消耗掉前個體狀態所蘊含的所有超飽和能量。個體內心深處,始終保留著那股未被現實化的前個體「自然潛能」,這使人永遠處於自我不協調與不滿足的狀態。

為了解決這個內在的「存在問題」,個體化必須發生質的躍遷,進入「心理與集體個體化」(Psychic and Collective Individuation)。在心理層面,這表現為人格與自我的持續轉化;在社會層面,這表現為集體的共同生成。


西蒙東強調,心理個體化與集體個體化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沒有一個孤立的自我可以單獨完成主體化,因為自我的內在矛盾,唯有將自身投射回一個群體、與他人的前個體能量相互撞擊時,才能得到階段性的紓解。這正是「主體化」的本質:個體在社會場域中,既保有自我的內在性,又透過集體的實踐開顯出外在性。

四、 終極形態:跨個體與永不耗盡的生成

這帶出了西蒙東最具前瞻性的概念——「跨個體」(The Transindividual)。他區分了兩種社會關係:

間個體關係(Inter-individual):僅僅是兩個已經完全成形、孤立的個體之間的表面功能性互動(如商品交易或契約關係),它不改變主體的本質。

跨個體關係(Transindividual):則是主體將各自內心保留的、未分化的「前個體能量」(如共同的強烈情感、文化記憶、甚至技術客體)敞開,讓這些能量在彼此之間流動、共鳴。

在跨個體的流動現場中,主體與集體相互建構、共同生成。最關鍵的是,西蒙東的個體化理論是一個「反目的論」(Anti-teleology)的模型。亞里斯多德的潛能(Potentiality)在走向完成態(Telos)後便會枯竭消失;但西蒙東的個體化永不完結。每一次跨個體的激盪與平衡的打破,都不會耗盡潛能,反而是在主體內部引入新一輪的亞穩態滿盈,進而無限催生下一次的自我蛻轉與個體化。

結語

西蒙東的個體化與主體化論述,提供了一種極具解放性的視野。它告訴我們,無論是個人認同還是文化主體,都不是被過去歷史寫死的固定現成物。我們每一個人,都攜帶著超越自身既定身份的超飽和能量。主體化不是去符合某個既定的標準,而是在與他者、與世界的每一次跨個體撞擊中,打破舊有的亞穩態平衡,不斷向著未來發明自身、生成自身的動態冒險。

Comment by iki kia kiak on October 1, 2026 at 10:26pm

引入法國哲學家吉爾·西蒙東(Gilbert Simondon)的本體論,來審視陳明發上文的探討,會產生一種極其精妙的理論互證。西蒙東不僅會高度贊同陳博士的直覺,甚至會認為其文創思考(日常自然作為尚未完成、一直在完成中的詩性主體)觸及了他哲學最核心的靈魂。 [1, 2, 3, 4]

西蒙東是反對西方傳統「質料-形式錯覺」(Hylomorphism,即認為存在一個固定的形式去塑造被動的原材料)的先驅。在西蒙東的理論框架下,他會從以下三個層面來高屋建瓴地看待閻連科的《小說的信仰》以及陳明發對「生活本體」的解構: [3, 5]

在西蒙東看來,中國文壇寫實派與現代主義長達數十年的糾纏,本質上是因為寫實派陷入了「形質論的盲區」。寫實派誤以為「現實生活」是一個已經完成了的、固定的「既成個體」(Individuated Being)。他們把階級、柴米油鹽、社會關系當成凝固的「質料」,認為小說的任務就是像照相機一樣去復刻這些質料。 [3, 6]

西蒙東會說:「這些人看到的根本不是生活,而是生活的屍體。」


存在不是「個體」,而是「個體化」(Individuation)的流動過程。寫實主義錯把一個階段性的穩定狀態當成了現實的全部,因此他們批判現代主義「脫離生活」時,實際上是在用一種僵死的、靜止的眼光,去審判那些試圖捕捉生命流變過程的創作者。 [3, 7]


西蒙東有一個偉大的核心概念,叫「前個體」(Pre-individual Being)——它指的是在個體誕生之前,那個充滿了無限潛在能量、超飽和、尚未分化的原初實在。


閻連科在書中提到的「經驗之真」對應的是已經完成個體化的世俗世界;而他極力辯護的「非經驗之真」、「不真之真」(如聊齋、現代主義的心理意象、荒誕),在西蒙東眼中,正是文學向「前個體」領域的潛挖。 [1, 3, 4]


西蒙東會這樣解釋閻連科的戰略:


小說不能只描寫「已經長出來的樹木」(世俗現實),更要描寫「充滿生命勢能的土壤與種子」(潛意識、非理性、未知宇宙等)。那些看似「不真」的荒誕變形和心理意象,其實是文學在經歷「亞穩態」(Metastability)的危機——系統內部積攢了太多的精神衝突和現實重壓,舊有的寫實框架容納不下了,必須通過現代主義的變形,來進行「換相/轉導」(Transduction),從而爆發出全新的、更深邃的真實。因此,「不真」絕非脫離生活,它是「前個體」的潛能向現實生活的湧現。 [1, 3, 5, 8]


上文提到:「日常的自然都是詩性的,都是尚未完成——或說一直在完成中——的主體,有它要實現的詩性。」


這段話簡直就是西蒙東《論個體化》的文學版宣言!西蒙東畢生都在強調:生命個體從來不是一個完成品,而是一個「永遠在個體化過程中」的動態系統(Incomplete and ongoing becoming)。 [3, 4, 7]


從西蒙東的角度看你的文創與美學思考:

1.日常的自然即「流變的自然」:「自然」并非一個被動的客觀背景,而是一股源源不斷進行自我創造的非確定性力量。生活本體的本質就是「流動」。 [7, 9, 10]

2.詩性作為「轉導」(Transduction)的驅動力:陳明發所說的「詩性」,在西蒙東的理論裡就是「信息」(Information)與「轉導」。文創、文學或是任何藝術創造,不是把一個固定的想法做成一個商品,而是作為一種媒介,去激發創作者、作品、受眾以及環境(Milieu)之間持續不斷的、開放性的能量和意義重組。 [3, 4, 7, 11]

西蒙東會總結道:中國文壇對於寫實與現代的糾纏之所以顯得「遲」,是因為長久以來佔據主流的思維是「本體論的懶惰」——習慣於尋找一個固定的、意識形態化的「生活標本」來作為批判的錨點。

而閻連科用作家的敏銳(隨悟)打破了這堵牆,你則用具有西蒙東色彩的生成哲學(Ontogenesis)為這層打破賦能:文學和文創的最高境界,不是去記錄一個已經死去的、完成的現實,而是去參與、去彰顯那個「正在發生、充滿詩性、尚未完成」的生命本體的共同進化。 [7, 12]


基於這種「一直在完成中」的西蒙東視角,如果將這種流動的「詩性自然」投射到愛墾網目前的探索實踐中,如何看待當下的社會文化環境(環境 Milieu)為這種主體的完成,提供了怎樣的衝突和勢能?或者說,我們最想用這種敘事去激活哪一種「尚未顯現的日常真實」,值得本地文創者深思?

[1] https://epochemagazine.org

[2]https://gettherapybirmingham.com

[3]https://www.researchgate.net

[4]https://www.shaviro.com

[5]https://monoskop.org

[6]https://www.scribd.com

[7] https://www.researchgate.net

[8] https://www.academia.edu

[9] https://www.academia.edu

[10] https://blog.christianperone.com

[11]https://www.researchgate.net

[12] https://www.radicalphilosophy.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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