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魯達·愛情的十四行詩選之 五十八

這裏有面包,有酒,有桌子,有住所:

都是男人,女人,生命所必需;

快速得令人暈眩的安寧奔到此地,

在這種光亮裏燃起日常的竈火。

 

感謝你的雙手如飛地炮制出

詩歌和烹調的潔白成果:

向你致敬!你那賽跑的雙腳的完美,

向你致敬!你這執著笤帚舞蹈的舞姬。

 

那些充滿惡水和威脅的湍急河流,

那座泡沫積成的可怕樓閣,

那些燃燒著的蜂窩和礁石,

 

如今成了你我的血的這場歇息,

這條湛藍如夜的星辰的山谷,

這種柔情的無窮無盡的簡單純樸。

 

(王央樂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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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 by 就是冷門 on December 23, 2021 at 10:20pm

(五)

詩歌“手藝”的提出,也會關聯到詩人的身份問題。對技藝重視,潛心鍛煉技巧的“手藝人”,意味著詩人更加專業化、職業化,這是否讓詩人“降落”為某種技術的工匠?

對於這一“身份憂慮”,陳東東的防備、擺脫的方案是,寫詩的人不應將寫作當成一種生活方式,“甚至”當成“每天的生活”。沒錯,這會讓詩人更專注,急迫,迷醉,給寫作帶來巨大改觀;但是寫作不應是對生活和詩歌的剝奪和替代。


詩人們掉進了寫作,不由自主地圍繞自我中心化的寫作飛快地旋轉。而詩人的真實生活被吞噬了。為了跟上那高速的寫作,許多詩人近於自願地放棄了他在世俗生活中的權利、路徑、責任和感受力。

因此,詩歌寫作,它是詩人的一門手藝,是他的詩歌生涯切實的一部分,而不是一個大於詩人的實際生存的寄兒之夢……這門手藝只能來源於我們的現實。作為一個出發點,即使是一種必須被否決的世俗生活,也仍然是至關重要的,不容無視和逃逸。

詩人唯有一種命運,其寫作的命運是包含在他的塵世命運之中的。……詩歌畢竟是技藝的產物,而不關心生活的技藝是不存在的,至少是經不起考驗的和不真誠的。

也就是說,寫詩是生活的一部分,並非活著為了寫詩。在這里,他或許無意間質疑了對“殉詩”、“詩歌烈士”之類說法的過度渲染。


王小妮的回應,則是讓她創造的那個技藝精湛的木匠,發出“誰說這個世界上必須要有木匠和鐵匠”疑問:

讓我們忘記文字,忘記筆畫筆順,忘記語法,忘記老師和死人留給我們的一切文章文法。我們主動放棄工具,讓筆跡在紙上不能顯現,讓瘋子一樣發展的電子書寫工具都立刻消失。


這個“自棄”的木匠摘下圍裙,釘死自己的鋪子,他走向田野——


發現到處是綠茸茸的東西。我要幫助一些生命飽滿成熟,而不是懷里揣了利器,把樹截肢,切割成條。……技藝,能使人的饑腸不翻滾,使人的雙手不空置。但是,它不能作為一個足夠承重的支點。

這是一個破壞自己,將自己打碎的臆想。“詩寫在紙上,謄寫清楚了,詩人就消失,回到他的日常生活當中去,做飯或者擦地板,手上沾著淘米的濁水。”“這世上只有好詩,而沒有詩人”。這種對待寫作、“事業”的態度,可以說是一種邊緣化的選擇,是將寫詩從職業的位置上轉變為“業餘”。只有詩,而沒有詩人,這包含對未來的一個驚人的預想。在上世紀90年代,這個念頭的浮現,也就是“職業性”的削弱有了產生的社會條件。大多數詩人已經不可能靠寫詩來維持像樣的生活,反過來,寫詩的人也大多不靠寫詩而活得體面;何況寫詩的“隊伍”從未有如此龐大。80年代後期,詩人公劉在刊於《文學評論》的文章中,抱怨詩人比公園里排隊上廁所的人還要多;這放在現在,這個比喻已經完全失效。在80年代,公劉為詩人職業性地位動搖而憂慮,到了90年代,王小妮的木匠卻自願打碎擁有的這一身份。如果不是對現實狀況的描述(畢竟這樣的木匠還為數不多),這是否預告著質疑詩人職業性的必要,和可能程度下降的趨勢?


其實,“自棄”地選擇“業餘性”,也是一種積極的生活和精神取向。如果不嫌生拉硬扯的話,這里可套用賽義德有關職業性和業餘性關係的論述,將詩人身份上的這種調整解釋為一種具有積極意義的“業餘精神”:

所謂的業餘性就是,不為利益和獎勵所動,只是為了喜愛和不可抹殺的興趣,而這些喜愛和興趣在於更遠大的景象、越過界線與障礙、拒絕被某個專長所束縛、不顧一個行業的限制而喜好眾多的觀念和價值。

在當前,這當然是個人的選擇,但是這種生活和精神取向,也可以理解為針對“戕害興奮感和發現感”的專業化潮流導致的詩歌衰敗和平庸化的抵抗。依這樣的理解,那麽,下坡的路確實)也算是上坡的路。(2017年9月) (下續)

Comment by 就是冷門 on December 7, 2021 at 2:11pm

洪子誠:詩人的“手藝”概念(續)

注釋:

①雷武鈴:《與新詩合法性有關:論新詩的技藝發明》,《江漢學術》2013年第5期。

②王家新:“如今,我已安於命運,/在寂靜無聲的黃昏,手持剪刀/重溫古老的無用的手藝,/直到夜色降臨”(王家新《來臨》)。

③參見洪子誠:“《〈瑪琳娜·茨維塔耶娃詩集〉序》:當代詩中的茨維塔耶娃”,收入《讀作品記》,北京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

④《要是語言的製作來自廚房》,1984年。

⑤焦桐既是詩人,也是臺灣《飲食》雜誌創辦人,臺灣飲食文化協會理事長,著有《臺灣味道》、《暴食江湖》,編有《臺灣飲食文選》、《星級名廚的料理秘訣》。胡續冬著有談美食品味和製作的書《胡吃亂想》(法律出版社2011年),說“廚房就是生活的神殿”,還說“廚藝是一種以不拘的形式在食材里離析出知遇之情的人與自然的交流,好的美食文更能離析出人與自然、人與人、人與時間的多重知遇。”梁秉鈞寫有許多關於食物的詩,如《湯豆腐》、《潮州蘸醬》、《青菜沙律》、《白粥》等。謝冕先生是將詩歌、人生與旅行、美食、廚藝溝通的行家;在他那里,美食就是詩,製作美食就是培育、創造詩意。

⑥卞之琳:《雕蟲記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年版。

⑦《海子詩全編》,上海三聯書店,1997年版,第916-917頁。

⑧蔡恒平,1967年生於福建福州。1983年至1991年就讀北京大學中文系。曾供職於福建電視臺,現居北京,為職業經理人。著有詩文集《誰會感到不安》、署名王憐花的《古今兵器譜》《江湖外史》等。

⑨譯文據王家新:《新年問候茨維塔耶娃詩選》,花城出版社,2014年版。

⑩見《致一百年以後的你茨維塔耶娃詩選》,蘇杭譯,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175頁。

(11)王小妮:《工作》,1995年。

(12)王小妮:《我的紙里包著我的火》,春風文藝出版社,1997年版,第225頁。

(13)西川:《詩學中的九個問題之我見》,陳超編《最新先鋒詩論選》,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285頁。

(14)陳東東:《隻言片語來自寫作》,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

(15)陳東東:《技藝真誠》,《隻言片語來自寫作》,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146頁。

(16)原刊於《中國詩選》第一期,成都科技大學出版社,1994年版,後收入《中國詩歌九十年代備忘錄》,王家新、孫文波編,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年版。

(17)王家新、孫文波:《中國詩歌九十年代備忘錄》,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213頁。

(18)柏樺:《張棗》,見宋琳、柏樺編:《親愛的張棗》,中信出版社,2015年版,第32-33頁。

(19)“最高傾聽者”是布羅茨基評論茨維塔耶娃的話。

(20)張棗:《燈芯絨幸福的舞蹈》。

(21)[美]布羅茨基《小於一》,黃燦然譯,浙江文藝出版社,2014年版,第168-169頁。

(22)唐曉渡、王家新編選:《中國當代實驗詩選》,春風文藝出版社,1987年版。序為唐曉渡執筆。

(23)《塔可夫斯基的樹:王家新集》,作家出版社,2013年版,第249頁。

(24)歐陽江河:《“89後”詩歌寫作:本土氣質、中年特征與知識分子身份》,收入歐陽江河《誰去誰留》,湖南出版社,1997年版。

(25)張棗:《跟茨維塔耶娃的對話(十四行組詩)》,寫於1994年。

(26)孫文波、臧棣、肖開愚編,人民文學出版社,1999年版。

(27)文章的副標題是“‘樹’‘對話’和文化差異:細讀張棗的《今年的雲雀》”。商戈令譯。該文隨後刊於《當代作家評論》2000年第2期。

(28)布萊希特的《致後代人》(或《致後代》),格絲文章的譯文是:“這是什麽時代,/連談話都幾乎變成犯罪,/因為它包含了/如此多的以往的話語?”綠原譯文是:“這是什麽樣的時代啊,一場/關於樹木的談話幾乎就是一樁罪行,/因為它包含著對那麽多為非作歹的沈默!”王家新的譯文是:“那是什麽時代,/那兒一場對話/幾乎是一種犯罪,/因為它包含了/太多的流言?”黃燦然的譯文是:“這是什麽時代,當/一次關於樹的談話也幾乎是一種犯罪/因為它暗示對許多恐怖保持沈默?”

(29)參見西渡:《壯烈風景》,中國社會出版社,2012年版。書中包含駱一禾論和海子駱一禾比較論兩個部分。

(30)宋琳:《俄爾甫斯回頭》,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19頁。

(31)陳東東:《隻言片語來自寫作》,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367頁。這是他為創辦於80年代末的詩歌民刊《傾向》寫的前言。

(32)陳東東在文章中,引述了淩蒙初《二刻拍案驚奇》中的《田舍翁時時經理牧童兒夜夜尊榮》一篇中牧童寄兒的故事。

(33)陳東東:《隻言片語來自寫作》。

(34)[美]愛德華·薩義德:《知識分子論》,單德興譯,臺北麥田出版公司,1997年版,第115頁。


洪子誠:詩人的“手藝”概念,2018-11-30,原載:http://www.21eda.net/author/6264.html

Comment by 就是冷門 on October 14, 2021 at 11:05am

波德萊爾《一言不發——我的心靈是不是死了?》

“難道你已經麻木到了如此的程度,只想待在自己的痛苦之中嗎?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們就逃往那與死亡類同的地方吧。可憐的心靈,我負責咱們的旅行,去準備行李到多爾紐。要不,再遠點,到波羅的海最遠的邊際去。再離生活遠一點,如果可能的話,咱們去北極點安居。在那里陽光只是一年斜掃過那麽一次,白天和黑夜的交替也十分緩慢,這就使得大地毫無生息。那兒一半是烏有,一切都單調如一。在那兒,我們可以長期地沐浴在黑暗之中,同時,我們還可以觀賞不時出現在地平線上的北極晨曦,一束束玫瑰色的紅光就像地獄里放的焰火,時而飛舞在我們身旁……”

終於,我的心靈爆發了,它冷靜地叫道:“哪兒都可以,哪兒都可以,只要不是在這個世界上。”

多爾紐: 歐洲最北部的一個地區,處於北極圈內。

 

(亞丁 譯)

Comment by 就是冷門 on October 13, 2021 at 10:40am

除了世界,哪兒都可以

人生就是一個醫院,這里每個病人都被調換床位的欲望纏繞著。這一位願意到火爐旁邊去呻吟,那一位覺得在窗戶旁病才能治好。

我覺得我還是到我所不在的地方去才好,對於這個總想調換地方的問題,我一直在和自己的心靈討論著。


“告訴我,心靈,冷漠的心靈,去里斯本居住怎麽樣?那兒天氣一定很暖和,你會像一個蜥蜴一樣重新蘇醒過來;那城市位處海濱,大家說它是用大理石建造的;那兒的人民憎恨植物,把所有的樹木一律拔掉了。你看,這幅風景正合你的口味,景色全由光明和礦物組成,並且還有水來映照這風景。”

我的心靈不回話。 

“既然你這麽喜歡休息,而且還喜歡在觀賞運動的同時休息,那你是否願意去荷蘭住呢?這真是一塊安然恬靜的地方呀。你曾常常在博物館里欣賞這個國家的風景畫,那你也許可以在那里得到愉快吧?喂,鹿特丹怎麽樣?你這麽喜歡林立的桅桿和停泊在房前屋後的航船。”


我的心靈依舊啞然無聲。

“巴達維亞八成更合你的心意?而且我們還會在那兒得到與熱帶美景結合為一體的歐洲精神。”

Comment by 就是冷門 on October 10, 2021 at 6:12pm

波德萊爾《月亮的善舉》

月亮本身就是一股變幻莫測的情潮,當你在搖籃里熟睡時,她透過窗子注視著你,自言自語道:“咦! 這孩子我很喜歡。” 

於是,她輕柔地走下雲霧的階梯,悄悄地穿過了玻璃。接著她懷著母親般的溫愛撲在你身上,並把她的顏色撒在你臉上。你的兩隻眸子還是綠色,而臉蛋兒卻顯得白皙。當你凝視著這來訪者時,你的雙眼奇特地睜大了,她卻十分溫柔地摟住了你的脖子,使你不再想哭了……


然而,月亮姐姐歡樂之極,她使整個屋子充滿了熒光,就像一條閃閃發亮的小魚,所有閃動的光芒都在思想、訴說:“你要永久地承受我親吻的魔力。你會像我一樣美麗,你將要愛我所愛的東西和愛我的一切: 水、雲、靜、夜;浩瀚的藍色大海,動蕩多變的流水;你還要愛自身所不在的地方;愛你未曾相識的情人,獸形怪狀的花朵,使人發狂的芳香;還要愛在鋼琴上發癡的貍貓,它們像女人們那樣以沙啞、溫存的聲音呻吟著!

“這樣你就會被我的情人們所鍾愛,被我的寵兒們所偏寵。你還會成為綠眼睛的人們心目中的皇后,我同樣也在黑夜的愛撫下摟緊他們的脖子。還有那些熱愛波浪翻卷、浩瀚無垠的大海,喜愛無形而又多形多樣的流水,愛自身所不在的地方,愛未曾相識的女人的人們,愛像一個陌生教會里的香爐的兇花一樣擾人意志的香氣,以及象征他們瘋狂癖的性野欲狂的動物的人們;你都會得到他們的愛。”


你這嬌慣壞了的可惡的孩子,也正因為此我現在才睡在你的腳下,在你身上尋找著可怖的上帝、命定的教母、毒害人的奶媽和所有精神病者的“影子”。

Comment by 就是冷門 on October 2, 2021 at 11:22am


波德萊爾《惡劣的玻璃匠》

有些人的習性是純粹思維性的,並且完全懦於行動。可有時,他們會在一種神秘力量的促使下,做出某種異乎尋常的行為,其迅速的程度連他們自己也覺得是不可能的。

比如,有的人由於害怕從傳達室里得到什麽壞消息,自己就在門外怯懦地徘徊個把小時也不敢走進門去;或者,手里拿著一封信,半個月也不敢去打開;還有的人在需要一年時間去完成的事情面前,要等上6個月才不得不去行動。可是,他們有時卻感到被一種不可抵抗的力量促使著訴諸行動,就像一支箭被弓弦所發射一樣。倫理學家和醫生們認為自己什麽都懂,可他們也無從解釋在這樣懶散、這樣浪蕩的心靈里,從哪兒突然衝來這麽一股瘋狂的力量;一個不能夠去做最簡單、最要緊的事的人,又是如何在一定時期內,會有一股巨大的勇氣去做一些最荒唐而常常是最危險的事情。


我有一個朋友,可以說是世界上最老實的,只會做夢的人,可是有一天,他卻在森林里放開了火,他說是為了看看這火是否和人們常說的那樣容易燃燒起來。他一連點了十次,都沒有成功,但第十一次,大火可燒了個不亦樂乎。

另外一個朋友,跑到一個火藥桶旁邊去點燃自己的煙卷,說是為了看看,為了體驗,也是為了碰碰運氣;還說是為了強迫自己證實自己的勇氣;為了好玩,為了體驗一下恐慌的快樂;或者,什麽也不為,只是由於一時任性,由於遊手好閑。

這是一種從無聊和夢幻中產生的力量。發生這種情況的人,多數像我剛才所說的那樣,是最懶散和想入非非的人。


還有一位朋友,羞怯到在男人面前也要把頭低下的地步;甚至要把全身所有的一點可憐的勇氣都集中起來,才能走進咖啡館,或穿過戲院門口,那兒的檢票員對他來說有著米諾斯、埃阿克和哈達莫德的神威。可有時,他會突然跑過去摟住一位過路老人的脖子,並當著驚呆了的眾人,狂熱地親吻他。


(註:米諾斯、埃阿克、哈達莫德: 希臘神話中的人物。米諾斯是一位傳奇式國王,埃阿克是一位神,哈達莫德是一位勇士。)

為什麽?因為……是因為這張臉型對他有一種不可抗拒的誘惑力嗎?也許。但更合情理的設想則是他自己也不知為什麽。

我曾經不止一次地成為這種沖動和發作的犧牲品,這使我不得不相信是調皮的惡魔溜進了我們的軀體,在我們毫無意識的情況下,指使我們執行它們那荒唐透頂的旨意。

 

有一天早晨,我起床後,覺得心情陰郁憂傷;感到一種無所事事的疲憊,並且覺得被迫要做一種不尋常的事情,一個驚人的舉動;於是,我打開了窗戶,唉!


(請注意,某些人精神上的一時玄虛,並不是某種工作或某些撮合的結果,而是一種偶然的靈感所導致。它帶有很大的情緒——醫生們認為這是歇斯底里的情緒;而稍許比醫生會思考的人則認為那是邪惡的情緒,這種情緒不由分說地促使著我們去做出一些瘋癲的、危險的或不適宜的舉動。)


我在街上看到的第一個人,是一個安裝玻璃的工匠。他那刺耳的尖叫聲,穿過巴黎混濁、沈悶的空氣,一直刺入我的耳中。當時,我對這可憐的玻璃匠突然充滿了一種霎時的、專橫的仇恨,但我絕不可能說出為什麽來。

“喂! 喂! ”我叫他上來。這時,我不無快樂地想到屋子是在七層樓上,而且樓梯又十分狹窄,這個人爬上來肯定要遇到不少困難,並且他背上易碎的貨物肯定也會在很多地方碰掛。

他終於出現了。我好奇地察看著他所有的玻璃,對他說:“怎麽,你沒有彩色玻璃?粉的、紅的、藍的,沒有?沒有富於魔力的玻璃,沒有天堂里的玻璃?你真是做事不慎! 你敢在貧困的街區散步,可你卻沒有讓人看到美好的人生的玻璃! ”


我使勁把他向樓梯推去。他低聲地抱怨著下去了。

我來到陽臺上,手里抓起一只小花瓶。當那人在門口出現時,我把這小炸彈丟了下去,正好落在他身後貨物的邊緣上,“啪! ”撞擊使他跌倒了,把背上所有的玻璃都摔得粉碎;那劇烈的聲響,好像一個水晶宮被炸毀了。


此時,我沈浸在瘋狂之中,狂怒地向他叫道:“美好的生活! 美好的生活! ”

然而,種種神經質的玩笑並不是沒有危險的,經常要付出高昂的代價。但是,永久性的懲罰對得到一秒鐘的無限樂趣的人來說,又算得了什麽呢?

Comment by 就是冷門 on September 28, 2021 at 11:36pm


波德萊爾《狗和香水瓶》

“我美麗的小狗,我的好小狗,我可愛的杜杜,快過來! 來聞一聞這極好的香水,這是從城里最好的香水店里買來的! ”

狗來了。這可憐的動物搖著尾巴,大概是和人一樣表示微笑吧! 它好奇地把濕滑的鼻子放在打開蓋的香水瓶口上。它驚恐地向後一跳,並衝著我尖叫著,發出一種責備的聲音。

“啊! 該死的狗! 如果我拿給你一包糞便,你會狂喜地去聞它,可能還會把它吞掉。你呀! 我的憂郁人生的可鄙的夥伴,你多麽像大多數讀者;對他們,從來不能拿出最美的香水,因為這會激怒他們。但是,可以拿出精心選擇好的垃圾。”

Comment by 就是冷門 on September 27, 2021 at 3:26pm


波德萊爾《瘋子與維納斯》
 

多麽美好的天氣呀! 寬闊的公園在太陽灼熱的眼睛注視下呆楞著,就像被愛情烈火控制著的年輕人。

一切事物都處於心醉神迷的狀態,並不發出任何表白自己的聲音;甚至流水也像是睡熟了。和人類的歡呼截然不同,這里是靜謐的狂歡。

越來越強烈的光線使萬物閃爍著更絢麗的光彩;怒放的花朵五彩繽紛,渴望與蔚藍的天空爭相媲美;溫暖把芬芳變得依稀可見,引得它如同煙霧,在空中緩緩上升。


然而,在這萬物的享樂之中,我瞥見了一個傷心的人。


在一尊巨大的維納斯雕像下,一個人為的瘋子,自願的小丑,當懊悔和煩膩纏繞著他時,他甚至可以使皇帝發笑。他穿著一件怪里怪氣的衣服,可笑而紮眼,頭上戴著犄角和鈴鐺,蜷縮著趴在石像座上,擡著滿含淚水的眼睛望著永恒的女神。

他的眼睛在說:“我是人類中最無能、最孤獨的人了,得不到愛情和友誼。在這方面,我連最不完善的動物還不如。可是我卻像所有的人一樣,生來就是為了懂得和感覺美的呀! 女神啊! 可憐可憐我的憂傷和狂熱吧! ”

可是,無情的維納斯,用她那大理石的眼睛,望著遠方的不知什麽東西……

Comment by 就是冷門 on September 24, 2021 at 10:18pm


波德萊爾《巴黎的憂鬱》

您看這不是她的眼睛! 它敏銳而駭人的眼睛! 其光芒射穿了黑暗,這可以從它們可怕的狡黠中認出來。它吸引著、控制著、吞噬著向它投來的不謹慎的目光。我常常琢磨著它——這雙引人好奇、引人欣賞的黑色的星星。

我能常常這樣沈浸於神秘、寧靜、和平與芳香之中,這應該感謝哪一位神靈呢?

啊! 真幸福! 我們一般所說的人生,就是在它最幸福的時刻,也沒有絲毫能比得上我現在所感覺到的,我體味著它,一分鐘,又一分鐘;一秒鐘,又一秒鐘……


不! 這里分秒都不復存在,時間已經消失,主宰者是永恒,極度快樂的永恒!

可是,一聲可怕的、沈重的聲音,在門上敲響了,就像夢遊在地獄中一樣,我的身上挨了一鎬頭!

於是,一個幽靈進來了——一個執法員以法律的名義來折磨我了;一個可恥的姘婦來叫嚷她的苦難,並把她生活中的庸俗強加在我的痛苦之上了;或是某家報館老板的公務員來索取下期的續稿了……


天堂般的屋子,寶貝、夢幻的主宰,以及勒內所說的空氣中的女精靈;所有這個神奇的世界都隨著幽靈這粗魯的敲門聲而消失了。

恐怖! 我又記憶起來,又記憶起來了! 是的,這骯髒醜陋的屋子,這沒完沒了的無聊,正是屬於我的。您看! 蠢笨的家具上覆滿塵土,面殘角缺;滿是唾沫痕跡的壁爐里,既沒有火也沒有柴炭;雨水在昏暗的布滿塵土的窗玻璃上沖犁了條條溝壑;勾畫得亂七八糟的稿紙殘缺不全;還有日歷片,鉛筆在上面畫滿了一個個兇險的日期……


而那另外一個世界的芬芳,我剛才還以一種完善的情感陶醉著呢! 現在,唉! 都被一種摻雜著也不知是什麽令人作嘔的黴爛煙葉的惡臭給代替了。人在這里呼吸到的只是一片腐敗的哈喇味。

在這個狹窄的、令人噁心的世界里,只有一件相識的東西還在向我微笑——阿片酊小藥瓶,一位老交情的、十分可怖的朋友,就像所有人世間的朋友一樣,充滿了愛撫與背叛。

哦! 是呀! 時間老人又出現了,時間老人現在又成了主宰;隨著這個醜惡的老頭子出現他那惡魔般的隨從: 記憶、懊悔、痙攣、害怕、恐慌、惡夢、憤怒以及神經官能癥,也隨之顯現了。


確確實實,時間現在正著重而莊肅地敲響著,每一秒鐘,當它從鐘錘上迸發出來時,都在叫著:“我就是人生,不可忍受的、無情的人生! ”

在人類生命中,只有一秒鐘能報告好消息——引起每個人的不可思議的恐懼的好消息。 

是的。時間老人在主宰,他又重新舞起他粗暴的權杖,而且,就好像我是一頭牛,他用那雙沈重的刺棒催趕著我:

“唷! 蠢貨! 駕! 奴隸! 生活吧! 死鬼! ”

Comment by 就是冷門 on August 26, 2021 at 2:29pm


波德萊爾《巴黎的憂郁》の 雙重屋子


一間屋子,就像一個夢。一間真正的精神之屋。一種輕微的粉紅和淡藍彌漫於室內呆滯的氣氛中。

在這里,心靈沐浴在懶惰之中,懊悔和欲望為它染上馨香。——一種在暮色蒼茫里閃著藍光的暗玫瑰色的東西,猶如瞌睡之中的快樂的夢。

家具的形狀都拉長、衰弱、疲憊了;它們也是一副做夢的樣子。

人們會說,它們也像植物和礦物一樣,被賦予了一種夢遊的生命。布簾、花朵、天空、夕陽也在以無聲的語言訴說著。

墻上,沒有任何令人厭惡的藝術裝飾品。對於純真的夢和未經分析的意象來說,實在的、有效果的藝術品是一種褻瀆和侮辱。這里,一切都沈浸在足夠的光亮與美妙的昏暗的和諧之中。

一種經過精心選擇的極細致的馨香,摻雜著輕度的濕潤在空氣中飄蕩著;淺睡的思緒被溫熱的情潮所蕩漾。

窗前和床前,柔軟的紗帳垂下來,猶如雪白的瀑布傾瀉而下。床上睡著寶貝——夢幻的女王。

可是,她怎麽來到這里的呢?誰帶她來的呢?什麽樣的魔力把她安置在夢幻和快感的寶座上呢?

管它呢! 反正她是在這兒,我認出了她。(摘自波德萊爾散文詩集《巴黎的憂郁》一書其中一篇〈雙重屋子〉亞丁譯)


                                                              (A Malay Village, Penanag, Malays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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