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RRY 柯昭興: SEASIDE @ KOTA KINABALU CITY CENTRE

Harry Quah, born in Penang, enjoyed his thrilling life in the 1970/80s: A Britain-trained designer,American-trained Zoo Manager, an established advertiser.....earned his fortune in Johore & Kuala Lumpur, and finally in early 1990, found his peace of mind and conviction of life in Sabah. With camera in hands, he shares the beauty of Sabah's na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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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 by Krásná duše 2 hours ago

亨利·沃茲沃斯·朗費羅:保羅里維爾騎馬來

聽,孩子們,你們會聽到,

保羅‧里維爾夜半騎馬來,

七五年四月十八日:

現在活著的人幾乎沒有一個能記住這個著名的日子和年代。

他對朋友說,「如果今夜英國人從城裡由海上或陸路向我們進攻,

就在北教堂樓頂的鐘塔拱門上,

掛起燈籠作為信號燈──

如果由陸路來,掛一盞,

如果由海上來,掛兩盞,

我在對岸會作好凖備,

騎馬傳播警報聲,

傳到米德爾塞克斯的每一個村莊和農場,

讓同胞們起來並配上武器。 」

然後他說,「晚安!」

拿起布包的槳悄悄劃到查爾斯敦岸邊,

就在這時月亮從海灣升起,

在海灣的停泊處激烈起浮的是英國薩默塞特號軍艦,

這是一艘鬼船,每根桅桿和檣就像是監獄的橫桿攔住月亮,

她是一個巨大的黑塊,

隨她自己在海潮裡的倒影而膨脹。

 

與此同時,他的朋友穿過大街小巷,

四處走動,豎起耳朵急切地監視著,

直至在周圍萬籟俱寂中,他聽到士兵在兵營門口集中的聲響。

武器聲,腳步聲,士兵們踏著整齊的腳步,

挺進到岸邊船隊的近旁。

 

然後他爬到老北教堂的塔樓上邊,

順著木樓梯,躡手躡腳地走到上面的鐘塔裡棲息在暗色椽木上的鴿子被驚飛了,在他周圍亂成一片,

只見影子在飛動,

順著搖搖晃晃,又高又陡的樓梯,

他爬到牆上最高的窗戶,

在那裡他停下傾聽並朝下看,

看一會全城的屋頂,

看著月光將全城灑遍。

(下續)

Comment by Krásná duše 2 hours ago

(續上)

底下,教堂墓地裡躺著死人,

還有山崗上他們的軍營,

四周萬籟俱寂,靜止不動,

使他可以聽到警覺的夜風像是踏著哨兵的腳步,

偷偷地從一個帳篷走到另一個帳篷,

似乎在悄悄地說,「平安無事!」

那一刻只有他感覺到時間和地點的魔力,

感覺到孤獨的塔樓和死人暗藏的恐懼,

因為突然間他的思想全部集中到遠方的一個影子上,

那是在河道變寬與海灣相接的地方,

在上漲的潮水裡,一條黑線在飄浮,

就像是一座船搭的橋梁。

 

這時在對岸的保羅‧里維爾,

急忙上馬,穿著馬靴套著馬刺,

踏著沉重的步伐走著,

時而他拍拍馬側,

時而盯著遠近的山水,

然後猛地在地面一踩,

轉身收緊馬的腹帶,

但他主要還是急切地監視著老北教堂的鐘樓,

鐘樓高聳在山崗的墓地上頭孤獨,靜止,昏暗,就像是幽靈。

瞧!他看到塔樓頂上一絲光線,接著是一線光!

他躍到鞍上轉過馬勒,

但他只是徘徊注視著,

直至完全看到塔樓裡燃起第二盞燈。

 

在鄉村的街道上馬蹄匆匆月光下一個身影,黑暗中一團東西,

底下一匹駿馬無畏而輕快地飛馳而去在鵝卵石上將火星燃起,

沒辦法了! 可是,那天晚上國家的命運卻騎著馬穿過黑暗見到光明,

那飛馳的駿馬踢出的火星,

其熱量足以使火焰燃遍這片土地。

 

他離開了村子,登上陡坡,

在他下面,梅斯蒂克河與海潮匯合,

幽深的水面,寂靜,寬闊,

在那些環繞河邊的赤楊樹下,

可聽到他的坐騎馬蹄的的,

時而輕輕踏在沙灘上,

時而在礁石上作響。

 

村裡的鐘已敲十二點,

這時他過橋進入麥得福德城圍,

他聽到鐘在叮當,

他聽到農夫的狗在吠,

太陽下山之後,

他可感覺到河上薄霧的濕氣,

村裡的鐘敲到了一點,

這時他飛馳進入列克星敦地區。

當他經過時,看到鍍金的風信雞在月光裡轉來轉去,

會議室的窗戶,空空蕩蕩,

緊盯著他射出幽靈般的光芒,

面對即在擔負的血腥的工作它們似乎已經嚇得發呆。

Comment by Krásná duše 4 hours ago

(續上)

村裡的鐘敲到兩響,

這時他來到康科德城的橋上,

他聽到羊群的叫聲和樹間的鳥鳴,

晨風吹過枯黃的草地,

他感到了風的氣息,

他本可安睡在自己的床上,

可他現在可能在橋邊第一個倒下,‧

他可能被英國人的火槍子彈穿透,

就在那天躺下死去。

 

你們知道後來發生的事。

在你們讀過的書裡,

你知道英國正規軍是如何開火和逃命的,

農夫們從每一堵籬笆後,

從每一個農院的牆後,

以子彈將他們的子彈還擊他們把英軍士兵趕進小巷,

接著又越過田野重新出現,

在路邊拐彎處的樹下,

他們停火和裝彈藥。

保羅‧裡維爾一整夜都這樣騎著馬跑,

一整夜都能聽到他的喊叫,

喊遍每個米德爾塞克斯的村莊和農場,

那是蔑視的喊聲,不是害怕的呼號,

那是黑暗中的聲音,是敲門的聲音,

那是一個將永遠產生共鳴的詞!

因為過去的夜風載著這個詞,

經歷過我們的全部歷史直至最後時辰,

在黑暗中,在危險時,在需要時,

人們就醒來傾聽那駿馬匆匆的馬蹄聲和保羅‧里維爾夜半的報信。


「里維爾騎馬來」〈Paul Revere’s Ride是美國詩人 亨利·沃茲沃斯·朗費羅Henry Wadsworth Longfellow)寫于寫於1860年的名詩。

1775年4月18日馬薩諸塞總督、北美英軍總司令托馬士·蓋奇(Thomas Gage)派軍前往離波士頓不遠的康科德搜繳民兵武器,但是該行動計劃遭到洩密。康科德大部分的火藥及武器早已搬走,但列克星敦及波士頓的周邊鄉鎮,卻未有准備。是故,18日晚反叛領袖保羅·列維爾與另一志士威廉·道斯(William Dawes)決定快馬出勤,警告四周鄉鎮民兵,而老北教堂也在傳訊中有一定功勞。

半夜列維爾及道斯抵達列克星敦,與漢考克等交待形勢後,便與另一志士威廉·普雷斯科特(William Prescott)前往康科德。雖然漢考克等人先後安全逃到伯靈頓及比勒利加(Billerica),但列維爾卻遭英軍巡哨俘虜,道斯意外墮馬,只有普雷斯科特突圍繼續前往康科德。各地鄉鎮以教堂鐘聲、鳴槍等方法開始召集民兵,並派出更多快馬知會其他鄉鎮。19日,列克星敦槍聲響起。

朗費羅在1860年所作的《列維爾之夜行》(Paul Revere's Ride),描述列維爾以快馬通知了列克星敦及康科德的民兵,強調個人改變國家命運。在此詩出版之前,列維爾只不過是一位寂寂無聞的銀匠,就連其訃聞也沒有提及快馬夜行一事。列維爾也沒有抵達康科德,在路上被英軍俘虜。然而朗費羅的作品在1870年代開始風行,後來更成為小學背誦讀本。

Comment by Krásná duše on May 23, 2026 at 9:35pm

[愛墾研創·陳楨]文學跨領域「同框」

文化生產這技藝不是孤立的,而是一種概念、方法與感知世界方式的總和。文學尤其如此。作家固然以語言為工具,但真正決定作品深度的,往往不是文字本身,而是文字背後所借用的思想資源。當政治學、社會學、心理學、地理學、符號學等學理與文學「同框」,文學便不再只是情感抒發,而成為理解世界、重組現實的文化行動。

在華文文學傳統中,「根」是一個極常出現的意象。尤其地方書寫、民俗敘事與鄉土文學,經常將「根」視為身分認同與文化來源的象徵。它既代表祖籍、土地與血緣,也意味著一種穩定、可追溯的文化秩序。然而,當代思想對「根」的理解,早已不再停留於單一源頭的想像。法國哲學家德勒茲與瓜達里提出的「根莖」概念,正提供了一種新的文化視野。根莖並非樹木式的單向生長,而是一種四處蔓延、彼此連結、沒有中心的網絡狀結構。它沒有唯一源頭,也沒有固定方向,任何節點都可能延伸出新的關係。

若將「根莖」概念放入文學創作之中,我們便會發現,文化並非純粹來自單一傳統,而是在不斷混雜、流動與碰撞中形成。馬華文學正是一個典型例子。它既受中國文化影響,也深受南洋地理、殖民歷史、多語環境與族群關係塑造。作家筆下的故鄉,不再只是中國原鄉,而可能是吉隆坡的街道、檳城的港口、雨林圍繞的農田、橡膠園,甚至是跨國移動中的漂泊感。這種書寫方式,本身便具有「根莖性」:它拒絕單一中心,而是在多重文化之間游移、生長。

因此,「同框」的重要性,正在於它突破了學科界限,使文學重新獲得理解現實的能力。當代社會的經驗越來越複雜,單靠傳統寫實主義,未必足以描繪資訊時代的斷裂感;但若只有形式上的現代技巧,而缺乏社會結構的觀察,也容易流於空洞。跨學科的結合,正好提供新的方法。例如,心理學能深化人物內在創傷的描寫;地理學能讓地方書寫超越風景描摹,而進入空間政治;符號學則能揭露日常符號背後隱藏的權力關係。這些不同學理與文學的「同框」,其實是在擴張文學觀看世界的維度。

回看1970年代的「寫實派」與「現代派」論戰,更能理解這種變化的歷史意義。當年的爭論,表面上是文學風格之爭,實際上則是不同認識論的對抗。寫實派強調文學應反映社會、介入現實,具有歷史責任感;現代派則關注語言形式、內在心理與個體感受,試圖打破陳舊敘事。雙方看似對立,卻都建立在清晰的思想基礎之上。換言之,他們並非只是「怎樣寫」不同,而是「如何理解世界」不同。

然而,半個世紀之後,「寫實」與「現代」的界線其實早已滲透交融。今日的文學作品中,我們既能看見現代主義對社會議題的關注,也能看見寫實主義對語言與感知的實驗。許多新世代作者甚至同時結合紀實、神話、科幻、地方誌與網絡文化,使作品呈現混種化特徵。這種現象說明,昔日的論戰並未消失,而是以「根莖」方式延伸到更廣闊的文化空間。它不再是二元對立,而是多重路徑的共存。

此外,讀者閱讀方式的改變,也促使文學不得不與更多學理「同框」。在資訊爆炸時代,讀者不再滿足於單純敘事,而期待作品能提供更深層的文化理解。例如,生態文學若缺乏環境思想,便難以回應氣候危機;性別書寫若不了解性別理論,也容易停留在表面情緒。文學不再只是美感經驗,而是知識與感知交會的場域。

因此,「同框」並不意味文學被學術化,反而是文學重新獲得生命力的途徑。當不同學科的概念互相碰撞,文學便能突破既有現實的限制,看見原本視野之外的風景。正如「根莖」所揭示的,文化不是封閉的樹狀體系,而是不斷延伸、連結與變異的開放網絡。今日的文學創作,也唯有在這樣的流動關係中,才能真正回應變動中的世界。

Comment by Krásná duše on May 5, 2026 at 1:25pm

[愛墾研創] 尋找微光:論「生きがい」的日常哲學與日劇黃金時代的生命辯證

引言:在宏大敘事瓦解後的「生存價值」


「生きがい」(Ikigai),一個由「生き」(生存)與「がい」(價值/意義)構成的詞彙,在當代西方語境中常被簡化為一張追求職業成就的圓餅圖。然而,若將其放回日本文化的土壤中,它更像是一種在廢墟中修補日常的「微觀韌性」。


日本社會學家神谷美惠子曾指出,Ikigai 並非指向終極的成功,而是一種使人感受到「活著的喜悅」的力量。這種力量在 1990 年代日本泡沫經濟崩潰、社會進入長達三十年的停滯期時,顯得尤為重要。當時的日劇——尤其是被譽為經典的《長假》、《戀愛世代》與《美麗人生》,正是在集體焦慮中,重新定義了個體的生存價值。


一、《悠長假期》:在「神賜予的休假」中等待意義


1996 年的《悠長假期》(Long Vacation)是一部關於「停滯」的哲學之作。當時日本正處於經濟崩潰後的迷茫期,傳統的「努力必有回報」神話破滅。主角瀨名秀俊是一個懷才不遇的鋼琴家,生活在逼仄的公寓裡,而女主角葉山南則是在婚禮當天被棄的過氣模特。


瀨名對「Ikigai」的演繹不在於贏得大賽,而在於他對那段「什麼都做不好」的時間的包容。他提出的著名理論:「當遇到做什麼都不順的時候,就當作是神賜予的一段悠長假期吧。不必焦慮,不必用力。」這正是 Ikigai 哲學中最核心的一環:自我接納(Acceptance)


在傳統日本觀念中,Ikigai 往往與「使命感」掛鉤。但《悠長假期》告訴觀眾,當你失去目標時,維持生活的瑣碎平衡——清晨的彈跳球、與室友鬥嘴、在樓頂吹風——這些日常的「微小幸福」本身就是支撐生命的意義。瀨名最終在鋼琴比賽中勝出,不是因為他克服了困境,而是因為他在「休假」中找回了對音樂最單純的喜愛,這契合了 Ikigai 的第一要素:你所熱愛的事。


二、《戀愛世代》:在彩虹玻璃球中折射的平凡光芒


如果《悠長假期》是關於等待,那麼 1997 年的《戀愛世代》(Love Generation)則是關於在平庸中重構自我。主角片桐哲平是一個熱愛藝術卻被迫在廣告公司做雜務的青年。劇中反覆出現的意象——那顆透明的彩虹玻璃球,象徵著破碎而又多變的當下。

這部劇對 Ikigai 的探討在於「現實與自我的妥協」。哲平的工作與理想背道而馳,但他並沒有陷入虛無,而是在瑣碎的事物中尋找樂趣。劇中一句核心台詞「True love never runs smooth」,其實也可以代換為「True life never runs smooth」


這反映了 Ikigai 哲學中的另一個切面:與他人的聯結。在日本文化中,一個人的生存意義往往是透過「他人的存在」來確認的。哲平與理子的愛情,並非建立在奢華的浪漫之上,而是建立在共同度過的平凡日夜。這讓我們看見,Ikigai 不需要是偉大的事業,它可以是為了讓所愛之人露出笑容而產生的行動力。這種「微小的責任感」正是日本社會在劇變中維持穩定的底層邏輯。

Comment by Krásná duše on May 5, 2026 at 8:34am

三、《美麗人生》:死亡陰影下的極致生命美學

到了 2000 年的《美麗人生》(Beautiful Life),Ikigai 的討論進入了最深層的靈魂拷問:當生命即將走向盡頭,你的生存價值是什麼?


常盤貴子飾演的柊杏子是一位身患殘疾、輪椅為伴的女子。在世俗眼中,她是弱勢的、缺乏「產出」價值的。然而,木村拓哉飾演的髮型師沖島柊二,卻透過他的鏡頭與剪刀,挖掘出了杏子生命中的光采。


這部劇深刻展現了 Ikigai 哲學中「當下的充實感」。杏子說過,從輪椅的高度看到的風景,雖然有限,卻有獨特的美感。她對生活的堅持——即便在病情惡化時也要打扮自己——展現了 Ikigai 的最高境界:在受限的現實中追求品質。

這並非為了「對世界有貢獻」(Ikigai 現代定義中的一部分),而是為了「對得起自己的生命」。柊二為死後的杏子化妝的那一幕,將生命價值定格在了美學的高度,傳達出:一個人的 Ikigai,在於他曾如此鮮明地「存在過」。

從日劇看日本國民性格的位移

這三部橫跨五年的作品,串聯起日本社會對「生存意義」的重新定義。

從「宏大」轉向「微觀」:在經濟飛速發展期,日本人的 Ikigai 是「會社」與「國家」。但這三部劇的主角都是普通人,他們的煩惱是工作、愛情與疾病。這種轉向標誌著日本社會從集體主義向個人心理安頓的過渡。

勞動的職人精神無論是瀨名的鋼琴、哲平的設計、還是柊二的剪髮,三部劇都強調了「技藝」與生存價值的關聯。在日式 Ikigai 中,「把手頭的事做好」能提供巨大的心理支撐,這種職人精神是抵禦外界混亂的避風港。

悲劇美學與重生:日本文化中有強烈的「物哀」思想。這三部劇中都不乏遺憾或生離死別,但正是因為意識到生命如櫻花般易逝,當下的 Ikigai 才顯得如此純粹。

結語:我們為何依然需要「Ikigai」

回到當下,數位時代的焦慮讓我們習慣於用數據、金錢和社交媒體的點讚來衡量生存價值。然而,回顧《長假》、《戀愛世代》與《美麗人生》,我們發現 Ikigai 真正的力量在於那種「向內的覺察」。

它是瀨名在黃昏中彈奏的一曲慢板,是哲平手中旋轉的玻璃球,也是杏子在輪椅上仰望的一抹斜陽。Ikigai 不是一個終點,而是一個持續的動作——在絕望的空隙中尋找一絲溫柔,在漫長的假期中等待風起,在有限的生命裡追求一段美麗的人生。

日本文化中的 Ikigai 哲學,最終不是要給生活一個「正確答案」,而是要給每一個在迷茫中前行的人一雙能看見「微光」的眼睛。只要我們還能感覺到早晨第一縷陽光的溫度,只要我們還有想要守護的事物,那麼,活著本身就已經擁有了最堅實的價值。

Comment by Krásná duše on April 28, 2026 at 10:38pm

[愛墾研創·嫣然]從「灰姑娘」到「赤名莉香」:1990年代日劇《東京愛情故事》中的都市女性與主體性覺醒~~1991年,當赤名莉香(鈴木保奈美飾演)在東京街頭大聲對著永尾(織田裕二飾演)完治喊出「我們做愛吧」時,那一刻不僅擊碎了日本電視螢幕長久以來的禁忌,更宣告了一個舊時代的終結。這場由富士電視台「月九」劇場引領的文化風暴,其核心動力源於1986年《男女雇用機會均等法》施行後,日本女性在心靈圖譜上發生的地震式位移。

一、法律餘震:從「辦公室花朵」到「都市狩獵者」:在1986年之前,日本影視劇中的女性形象大多圍繞著「家庭」或「準家庭」展開。當時的女性角色若出現在職場,其身份往往是「OL」(Office Lady),一個充滿性別標籤的稱謂,暗指她們只是職場中負責端茶遞水、等待出嫁的裝飾品。那時的劇本走向多為「灰姑娘式」的依附,女性的幸福終點必然是回歸家庭。

然而,隨著均等法的推行,90年代初的日本女性開始在法律層面上獲得了與男性平起平坐的入場券。這種社會地位的微妙提升,迅速轉化為劇本創作中的「主體意識」。編劇們發現,傳統的苦情戲或純愛劇已無法滿足這一代擁有經濟獨立能力的女性觀眾。

於是,影視劇的主戰場從「客廳」轉向了「辦公室」與「代官山的露天咖啡座」。女性不再是被動等待救贖的客體,而是主動選擇生活、選擇愛人的「狩獵者」。《東京愛情故事》的成功,本質上是因為它捕捉到了這種從「被選中」到「主動選」的心理變遷。

二、「月九」劇場的轉向:浪漫主義下的職業靈魂:1990年代的「月九」劇(週一晚九點檔)之所以成為經典,是因為它成功地將「職業特質」與「浪漫愛」縫合在一起。在《長假》、《大和拜金女》或《29歲的聖誕節》等劇中,我們可以看到劇本創作走向的顯著變化:

1.職業不再是背景板:以往女性的工作只是為了襯托其賢淑,但在90年代的劇本中,工作變成了女性定義自我價值的核心。她們會為了職業瓶頸而痛苦,會為了職場不公而憤怒,這種對「職業自我」的描繪,反映了女性從「家庭成員」向「社會個人」的身份轉型。

2.戀愛觀的世俗化與去道德化:在均等法之前的劇作中,女性的貞操與溫柔是其核心價值。但在90年代,如《29歲的聖誕節》這類劇集開始探討大齡未婚、一夜情、甚至是不倫戀中的女性主體感受。女性在愛情中展現出的野心、慾望甚至是算計,被視為一種「生命力的展現」而非「道德敗壞」。

三、赤名莉香的象徵意義:一種理想主義的超前實驗:赤名莉香之所以成為文化圖騰,是因為她象徵了一種「完全的主體性」。社會學家分析認為,莉香這個角色是為那群剛剛踏入職場、對未來充滿幻覺的女性度身定制的。

她不需要男性的經濟支持(她甚至比完治更具社會資源),她不需要婚姻的契約保障(她隨時準備離開)。這種「我愛你,但與你無關」的姿態,是日本影視史上的重大轉向。它反映了90年代女性的一種極致心理——渴望在不喪失自我的前提下完成情感交流。這種創作走向,實際上是對現實社會中女性處境的一種「超前補償」。

四、繁華背後的陰影:理想與現實的拉鋸:然而,文化評論不能忽視劇本創作中的矛盾性。儘管90年代日劇極力塑造獨立女性,但最終的結局往往帶有一種宿命論的憂傷。

赤名莉香最終孤身一人,而溫柔、傳統、甚至帶點心機的關口里美卻贏得了婚姻。這種劇本安排精準地折射了當時社會的集體焦慮:日本社會雖然在法律上承認了女性的地位,但在情感結構上,依然無法消化像莉香這樣「太過強大」的個體。

劇本創作的這種走向,實際上是在向女性觀眾傳達一個殘酷的訊息:你可以選擇獨立與自由,但代價可能是孤獨。這種「自由的昂貴代價」,成為了90年代日劇中揮之不去的憂鬱底色。

五、結語:從「東京愛情」到現代女性自畫像:總結而言,1990年代日本影視劇的轉向,是女性心靈從「從屬」走向「獨立」的視覺化過程。劇本不再僅僅關乎愛情,更關乎女性如何在鋼鐵森林中尋找自己的位置。

從1986年的法案出台,到90年代日劇的輝煌,我們看到了一代日本女性在銀幕上完成了自我的成年禮。雖然她們依然面臨著泡沫經濟破裂後的艱難,依然在傳統期待與現代自我之間掙扎,但那種「笑容背後帶著堅韌」的女性形象,已永遠改變了亞洲大眾傳播對「理想女性」的定義。

赤名莉香那揮手告別的背影,不僅是日劇史上的經典一幕,更是那個時代女性心靈轉型的最美註腳:她們終於學會了,在愛別人之前,先完整地擁有自己。

Comment by Krásná duše on April 9, 2026 at 10:59pm

[愛墾研創] 荒謬主義寓言的微光~~在當代主流電影愈發傾向於清晰敘事與情節效率的趨勢之中,大衛·歐·羅素(David O. Russell)的《阿姆斯特丹》(Amsterdam)顯得異常「不守規矩」。它披著歷史驚悚片的外衣,卻刻意鬆動類型片應有的緊湊結構與邏輯推進,轉而擁抱一種看似混亂、實則高度自覺的藝術策略。若從哲學與文化層面審視,這部作品更接近一則帶有喜劇色彩的荒謬主義寓言:它不試圖解釋世界,而是揭示世界的不可解釋性,並在其中尋找人之為人的微光。

首先,《阿姆斯特丹》的核心張力,來自一種典型的存在主義式荒謬:人在一個缺乏終極意義的世界中,仍執意尋找秩序與價值。電影以一宗謀殺案為起點,逐步牽引出一場涉及財閥、軍方與政治勢力的政變陰謀。然而,與傳統政治驚悚片不同,這個陰謀的呈現方式並不強調縝密邏輯或層層解密,反而帶有一種近乎荒唐的誇張感。陰謀之龐大與不合理,與主角三人的日常行為形成強烈反差。

伯特、哈洛與瓦萊麗並非典型的英雄。他們在逃亡途中談論鳥類、試驗古怪療法、甚至在緊張時刻唱歌跳舞。這些看似「無關緊要」的行為,正是荒謬主義的關鍵所在:當世界失去理性,人類反而透過瑣碎與無意義的行動,維持自身的存在感。正如卡繆所言,荒謬誕生於人類對秩序的渴望與世界的沉默之間。《阿姆斯特丹》中的角色,正是在這種落差之中生活——他們無法理解整個陰謀的全貌,但仍選擇以自己的方式回應。

這種「錯位」不僅存在於行為層面,也深刻體現在電影的敘事與視覺風格之中。羅素刻意打破傳統敘事的流暢性,使整部電影呈現出一種斷裂、跳躍甚至略帶神經質的節奏。對白密集且重複,資訊分散且延遲揭露,觀眾很難在第一時間建立完整的因果關係。這種觀看經驗本身,就是一種「被置於荒謬之中」的體驗——我們像角色一樣,在不確定與混亂中拼湊意義。

在視覺層面,電影則透過達達主義的美學語言,進一步強化這種荒謬感。瓦萊麗的藝術創作,是最直接的例證。她將戰場上取出的彈片與殘骸轉化為雕塑,這種「以廢墟為材料」的創作方式,正是達達主義對現代文明的回應。達達藝術家拒絕傳統審美與理性秩序,轉而擁抱偶然、拼貼與無意義的組合。在《阿姆斯特丹》中,這種精神被轉化為一種溫柔的反抗:既然世界本身是破碎的,那麼藝術便不再追求完整,而是學會與破碎共存。

值得注意的是,電影並未將達達主義呈現為純粹的破壞力量,而是賦予其修復的功能。瓦萊麗的作品雖然來自戰爭的殘骸,卻充滿生命感與情感溫度。這種轉化,象徵著一種重要的文化命題:在現代性所製造的創傷之中,人類仍能透過創造行為,重新賦予世界意義。換言之,荒謬並非終點,而是一種新的起點。

在這樣的哲學基礎上,《阿姆斯特丹》進一步提出了一種帶有卡繆色彩的「西西弗斯式英雄主義」。伯特醫生的形象尤具象徵性:他的身體殘缺,假眼隨時可能掉落,但他依然執著於修補他人的傷口,也試圖修補自身的破碎。這種反覆的、看似徒勞的行動,正如西西弗斯不斷推石上山——明知無法完成,卻仍持續進行。

電影中的三位主角,其實都在進行各自的「推石」行動。他們試圖揭露陰謀,卻面對龐大的權力結構;他們維繫友誼,卻身處一個充滿背叛與不信任的世界;他們相信美與善,卻不斷遭遇現實的反駁。然而,正是在這種不對等的對抗中,電影展現出一種罕見的倫理力量:意義並不來自結果,而來自行動本身。

這也使得《阿姆斯特丹》與許多悲觀的荒謬主義作品形成鮮明對比。若說貝克特的《等待果陀》呈現的是無盡的等待與虛無,那麼羅素的電影則提供了一種更為「樂觀」的版本。在這裡,荒謬並未導向絕望,而是轉化為一種生活態度:既然世界無法被完全理解,那麼人可以選擇以幽默、友誼與創造來回應。

「阿姆斯特丹」本身,正是這種態度的象徵。它既是一個具體的城市,也是三人共同記憶中的烏托邦。在那段時光裡,階級、種族與性別的界線被暫時消解,人們得以以更自由的方式存在。這種空間並不持久,甚至帶有某種幻象性質,但其意義不在於永恆,而在於它曾經存在過,並成為對抗現實的精神資源。

從文化評論的角度來看,《阿姆斯特丹》的重要性,或許不在於其對歷史事件的還原,而在於它如何重新詮釋「歷史」本身。電影並未將歷史視為一連串確定的事實,而是將其轉化為一種經驗:混亂的、主觀的、充滿情感與錯誤的經驗。在這樣的框架下,個體不再只是歷史的旁觀者或受害者,而成為意義的創造者。

總結而言,《阿姆斯特丹》是一部以荒謬為核心、以溫情為底色的文化文本。它透過存在主義的困境、達達主義的美學,以及西西弗斯式的行動倫理,構築出一種獨特的電影語言。在這個語言中,混亂不再需要被完全消除,矛盾不必被徹底解決,因為真正重要的,是人在其中所做出的選擇。

在一個同樣充滿不確定與分裂的當代世界裡,這樣的作品提供了一種值得深思的回應方式:我們或許無法讓世界變得合理,但仍可以選擇彼此陪伴,持續創造,並在荒謬之中,堅持那一點點近乎固執的善良。

Comment by Krásná duše on March 19, 2026 at 7:02am

[愛墾研創]大漠孤煙與硬橋硬馬:論《鏢人》中袁和平對傳統武俠精神的「重鑄」與「回歸」

當許先哲的硬派武俠漫畫《鏢人》宣布由八旬高齡的「天下第一武指」袁和平執導,並集結李連杰、吳京、謝霆鋒、于適這橫跨四代的動作影人時,這部電影已不僅是一次漫改嘗試,更是一場關乎華語武俠電影尊嚴的文化行動。在2026年的春節檔,這部電影以一種近乎原始的、帶著風沙質感的姿態,完成了對傳統武俠精神的「重鑄」與「回歸」。

一、 時代的鏡鑒:反擊「仙俠泛娛樂化」的虛無

要理解《鏢人》中武俠精神的「回歸」,必須先看它所對抗的背景。近十年間,華語影視圈被「仙俠」與「玄幻」壟斷。在綠幕與特效的加持下,俠客不再需要紮實的下盤,只需揮動手指便能翻江倒海;生死決鬥變成了炫目的光效疊加,失去了痛感與分量。這種「輕飄飄」的武俠,實則是對傳統俠義美學的解構與稀釋。

袁和平在此時選擇《鏢人》,其深層意義在於對「真實」的奪回。他堅持在新疆沙漠進行實景拍攝,讓演員在攝氏60度的高溫中滾打。這種近乎偏執的環境選擇,是為了重塑武俠片中消失已久的「地理感」。俠客不再是漂浮在雲端的神仙,而是被風沙打磨、被乾渴折磨、被現實重壓的凡人。當吳京飾演的刀馬在烈日下揮刀,那種汗水混合著沙塵的質感,讓武俠重新接了地氣。這種「回歸」,是對動作片物理屬性的敬畏,也是對觀眾審美疲勞的一次強力喚醒。

二、 動作的哲學:從「招式」到「生命力」的重鑄

袁和平在《鏢人》中完成的「重鑄」,體現在他對動作設計理念的微調。過去,袁和平以「精巧」與「飄逸」著稱,但在《鏢人》中,他轉向了「厚重」與「決絕」。

片中的動作設計不再是為了好看而跳的「舞」,而是為了生存而搏的「武」。電影摒棄了大量繁瑣的吊威亞鏡頭,轉而強調「硬橋硬馬」的力量感與打擊感。每一個劈砍、每一次格擋,都帶著骨骼碰撞的悶響。這種重鑄,實際上是找回了胡金銓與張徹時代那種「陽剛」與「慘烈」的美學。

特別是對於新生代演員于適的打磨,袁和平要求其動作必須「有力、猛、凌厲」。這種要求背後,是將動作視為人物性格的延伸。刀馬的刀法是江湖人的老辣與利落,玉面鬼的招式則是少年的鋒芒與孤傲。動作不再是獨立的表演片段,而是與角色靈魂合一的敘事手段。

三、 四代同堂:俠義精神的代際傳承與「血脈回魂」

《鏢人》最大的文化意義,在於它完成了一次華語動作電影的「血脈集結」。李連杰、吳京、謝霆鋒、于適,這四個人站在一起,就是一部活的華語動作電影史。

袁和平作為這場集結的旗手,其用意不言而喻:他要證明武俠的這口「氣」還沒有散。李連杰的「宗師感」、吳京的「實戰感」、謝霆鋒的「癲狂感」與于適的「少年感」,在《鏢人》的西域荒漠中碰撞交融。這不僅是演員陣容的強大,更是一次精神的傳遞。當袁和平點名于適為接班人時,他重鑄的不只是動作,更是動作影人的職人精神——那種願意為了一個鏡頭提前半年進組練馬、練劍,將身體磨練成兵器的「笨功夫」。在流量至上的時代,這種回歸原始的誠意,本身就是一種俠義。

四、 傳統與現代:漫改載體下的新俠客觀

《鏢人》的「重鑄」還體現在它對「俠」的定義進行了現代化的轉譯。原著漫畫具有鮮明的「西部片」風格,袁和平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片中的俠不再是為國為民的宏大敘事,而是在混亂崩塌的隋末亂世中,守住心中那一丁點「信用」與「尊嚴」。

「天下人管天下事,我管我自家的事。」這種帶有個人主義色彩的俠義觀,比傳統的英雄形象更能引起當代觀眾的共鳴。袁和平透過冷峻的鏡頭語言,將隋末的廟堂陰謀與江湖恩怨交織,展現了一個極其殘酷卻又極其浪漫的江湖。這種浪漫不是花前月下,而是面對命運的不公,依然拔刀而戰的勇氣。

五、 結語:老派浪漫的最後堡壘

《鏢人:風起大漠》的成功,不僅在於13億的票房,更在於它守住了武俠電影最後的堡壘。袁和平用這部作品告訴世界:八十歲的老將依然能開硬弓、騎快馬。

這場「重鑄」與「回歸」,實則是對武俠靈魂的一次「回魂術」。它讓我們看到,真正的武俠不在於飛天遁地,而在於那一刀揮出的分量,在於那種在絕境中依然不低頭的人格力量。袁和平在《鏢人》中,用漫天風沙與滿身血跡,為我們重新定義了什麼是「俠」——它是這世間最硬的骨頭,也是最溫情的守望。

武俠未死,只是在等待像袁和平這樣的老派浪漫者,再次點燃那把照亮荒漠的篝火。

Comment by Krásná duše on March 15, 2026 at 6:18am

[愛墾研創]深淵與棲居:在可計算世界之外的人之位置

近代文明的一個核心信念,是世界終將被完全理解。自從伽利略(Galileo Galilei)與牛頓(Isaac Newton) 開啟近代科學傳統以來,自然逐漸被理解為一個可測量、可計算、可預測的體系。數學不再只是描述自然的工具,而成為理解自然的根本語言。在這樣的視野中,宇宙彷彿是一部精密的機器,而科學的任務,就是發現其運作的公式。若一切自然現象都能被方程式表述,那麼世界似乎也就沒有了神秘的餘地。

然而,德國哲學家海德格爾對這種世界觀提出了深刻的質疑。他並不否認科學的成就,但他指出:當世界被完全理解為可計算的對象時,人與世界的關係也隨之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在這種框架中,存在者不再首先作為「存在」而出現,而是作為可以被利用、儲存與管理的資源。河流變成水力能源,森林成為木材儲備,人本身則可能被理解為一種可配置的人力資本。海德格爾將這種技術時代的整體視野稱為 Gestell,亦即「框架」或「佈置」。在這種框架之下,世界被召喚為可操作的對象,而人則逐漸轉化為這個巨大系統的管理者。

問題正在於此:如果世界僅僅是一個可計算、可操控的系統,那麼人是否仍然能夠真正地「居於」其中?海德格爾在晚期思想中反覆強調,人之存在並不只是生存或佔據空間,而是一種更深的「棲居」。他借用詩人荷爾德林的語句指出:人乃是「詩意地棲居於大地之上」。所謂棲居,並非對世界的佔有,而是一種與天地萬物共在的方式,是對存在的守護與回應。

正是在這個脈絡之中,「深淵」的概念顯得格外重要。海德格爾使用德文 Abgrund 來指稱存在的一種特質。字面上看,Grund 意為根基,而 Ab-grund 則意味著「沒有根基的根基」或「無底之基」。這個概念指向一個令人不安但又不可避免的事實:存在本身並沒有一個最終可以被完全證明或解釋的基礎。世界之所以能夠呈現為一個秩序,並不是因為我們已經掌握了它的終極根據,而是因為在這個秩序之下始終保留著一個不可窮盡的深度。

換言之,世界在其最根本之處,保留著某種「深淵性」。它既使萬物得以顯現,又拒絕被完全掌握。這種深淵並非單純的虛無,也不是消極的空洞,而是一種開放性:它讓存在始終保持可能性,使世界不會被完全封閉在既定的公式之中。從這個角度看,深淵恰恰是世界能夠持續生成意義的條件。

如果將這一思想放回技術時代的背景中,就能更清楚地看到海德格爾的警告。當現代文明相信一切都可以被計算時,它同時也在不自覺地抹去世界的深淵。數學模型與演算法固然能夠描述大量現象,但它們傾向於把存在壓縮為可以操作的數值結構。一旦這種思維成為唯一的理解方式,世界便逐漸失去其神秘與開放性。它不再是一個值得守護的存在之域,而成為一個需要被管理的巨大系統。

於是,人也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自身的位置。在技術框架中,人不再首先是棲居者,而是操作者、規劃者、管理者。人被理解為能夠計算與控制的主體,而世界則被視為等待調度的客體。這種關係看似強化了人的力量,但同時也削弱了人與存在之間更深的聯繫。當世界完全變成工具,人也可能在工具化的秩序中失去自身的根基。

因此,海德格爾的思想並不是對科學的簡單反對,而是一種提醒:在所有計算與技術之下,世界仍然保留著一個不可窮盡的維度。這個維度正是深淵所在。正因為世界不是一個可以被完全計算的結構,人才能在其中真正地棲居。棲居意味著承認世界的不可掌控,意味著在理解與未知之間保持一種謙遜的距離。

從這個意義上說,深淵並不是威脅,而是一種條件。它保證世界不會被還原為單一的公式,也讓人的存在保持開放。當人願意承認這一點時,世界便不再只是被管理的對象,而重新成為一個可以被守護的場所。

在當代技術高度發展的時代,這種思考顯得格外重要。人工智慧、大數據與高度精密的模型似乎再次強化了「世界可被完全計算」的信念。然而,海德格爾的提醒仍然具有啟發性:若人忘記了世界深處的深淵,便可能在無限的計算之中失去棲居的可能。唯有承認世界的不可窮盡,人才能在這個世界中保持真正的位置——不是統治者,也不是純粹的管理者,而是守護存在開顯的棲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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