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墾研創]在織與拆之間：佩涅洛佩的時間詩學——從《奧德賽》看中世紀以前的紡織文化

唸荷馬的希臘史詩二書（《伊利亞特》[Iliad] 與《奧德賽》[Odyssey]）半個世紀了。上拉曼學院（今拉曼理工）大學先修班，第一年寄人籬下借吉隆坡蕉賴高中課室上課，中心主任李先生早年留學加拿大，是我們班的英文普通考卷講師，這科目要求批判與欣賞能力，他建議我們去閱讀荷馬二書。

恰好，圖書館裏有中文譯本，讓我能第一次完整地接觸了希臘古典，從而對西方神話與文學典故有了點基礎。要體會其深奥與靈活應用，身為荷馬的業餘讀者，半輩子恐怕是遠遠不够的。但在人生困頓時，嚎一聲「究竟要漂泊到何時，才回到家鄉？」心裏覺得是尤利西斯開口了，而一點也不需要為自己的自大而感到慚愧！

在《伊利亞特》裏，我們看見尤利西斯耗了十年，雖說精疲力竭、出生入死在特洛伊打了一場勝仗，好歹大伙兒可以開開心心回家了，除了神誰預料得到，更大的厄運正在風浪裏等着他們？最殘酷的是，尤利西斯的所有磨難，在他踏上家鄉海灘時，就结束了嗎？

没有。離鄉二十年也奮争了二十年的他，在他自己的王國裏，早已經成了只剩一個名字的陌生人。「回鄉」是為了「回到家鄉」；「回到了家鄉」又怎樣？

若說這個「回鄉」意象，是整個荷馬叙詩的重心，當然能回應海德格爾對詩的期待。但詩的生命是在詩完成時實現的嗎？看看尤利西斯的遭遇，好像又不是。「回鄉」不等于「歸家」的解答，還要回到尤利西斯夫人，伊塔卡王后佩涅洛佩（Penelope）的纺織。

在《奧德賽》第十九卷中，伊塔卡王后佩涅洛佩（Penelope）向求婚者宣告，必須先為年邁的公公拉厄耳忒斯織好壽衣，才能考慮再婚。她白天織造，夜晚拆解，三年之久，終因侍女洩露秘密而被迫停止。這段看似家庭生活的敘事，實際上蘊含著一種深刻的時間觀：當女性無法直接支配政治權力與社會制度時，她仍然能夠透過手工勞動，改變時間的流動方式。

從紡織史看女性的時間

在古希臘社會，紡織是家庭經濟的重要活動，也是女性身分與家族秩序的象徵。織物不只是生活必需品，更承載財富、勞動、婚姻與社會地位。對佩涅洛佩而言，織造壽衣既符合一位王后的社會角色，也為她提供了策略性的行動空間。

這裡的關鍵，在於她並沒有公開拒絕求婚者，而是運用一項被社會認可的女性工作，延遲一項她不願接受的政治與婚姻安排。她以織造為名，實際上卻是在重新安排自己的時間。

織與拆：時間不再只是向前流逝

佩涅洛佩的策略顛覆了時間必然線性前進的假設。

白天的織造，使壽衣逐漸接近完成；夜晚的拆解，則使白天累積的成果重新消失。時間表面上向前流動，實際上卻在織與拆之間反覆循環。

這並不意味著佩涅洛佩真正停止了時間。求婚者仍在等待，特洛伊戰爭後的世界仍在變動，奧德修斯的歸返也仍然懸而未決。她真正改變的，是事件抵達終點的速度，以及其他人對終點何時到來的判斷。

因此，她的時間觀不是單純的循環論，而是一種策略性的延宕：在無法取消外在期限的情況下，藉由重複勞動，使期限不斷被推遲。織物成為時間的物質化形式，而拆解則使時間重新獲得可塑性。

紡織作為女性的敘事權

如果將佩涅洛佩的行動放進文化詮釋的視野，織物還可以被理解為一種敘事媒介。

她不能像國王一樣直接發布命令，也不能公開決定伊塔卡的政治未來；然而，她可以透過織物的完成與未完成，控制故事何時進入下一個階段。她的權力不在於一次性的宣告，而在於持續重複的實踐。

這使我們看見，紡織不只是製作物品的技藝，也可能成為組織時間、管理關係與保存自主性的文化行動。每一條織線都加入既有的布面，每一次拆解又改變布面的狀態。佩涅洛佩並未離開家庭秩序，卻在秩序內部創造出一條不完全服從既定安排的路徑。

從這個角度來看，她不是單純等待丈夫歸來的忠貞妻子，而是一位懂得運用日常技藝改寫自身處境的敘事者。

織物上的時間與文化創造

佩涅洛佩的故事最值得重新思考之處，在於她如何把受限制的生活轉化為創造性的行動。她無法自由決定外在世界的變化，卻能在織機前重新安排變化的節奏。她沒有消滅時間，而是使時間不再完全由他人支配。

如果將這個故事延伸為文化詩學的命題，織物便可以被理解為承載記憶與關係的文化場域，織造是將經驗組織成形，拆解則是對既定形式的重新審視。文化創造並不總是從無到有地製作新物件；有時，它也發生在暫緩完成、撤回既有成果，以及重新安排各種關係的過程之中。

佩涅洛佩的時間詩學，於是存在於織與拆之間：她以重複抵抗終結，以勞動保存選擇的可能。她的織物尚未完成，她的命運也就尚未完全被決定。

創造性，是為了加快脚步抵達終點嗎？没有答案。對，創造性在于：没有答案。其樂趣在于開始思考；在思考中患得患失，又好像聽見了幽泉水聲......那一種狀態中。像是戀愛吧？在戀愛裏，不完全想着對方，也不完全顧着自己，多數時候是瘋在一起，臆想着種種可能。新的開始。

終于回到家的尤利西斯，最終又出發了，還好，這回有佩涅洛佩陪着他。故事在這裏打住，也只是暫時打住。要不，千載又千載，人們還在詮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