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志揚:死去的是美黛蓮(8)

醫生需要純潔的妻子或健康的子民(服從)。別的因素不提了,僅在自然差異上,醫生很難如願。他比茜芬年歲長得太多,僅此一點,要茜芬同醫生建立單純服從的性關系,靠自然正義怕是不夠的,必須來點強制與禁錮,於是,性關系變成性監獄(包括性行為中的不和諧,更談不上極至或性想像上的極至)。當然,強制與監獄之間不是非此即彼的,會有許多中間環節,然而再多,不協調的病態總是存在著了。麻煩是,作為統治者的醫生, 看不見自己的病態,相反,他習慣性的或自欺性的還要把自己的病態投射到對象的病態上以至造成雙重的錯覺。例如,醫生不可能認為茜芬同建築師的性關系,在婚姻法的自然法基礎上是自然正當的自然性愛,而予以調整之。他只能把他們判成罪惡的通奸行為,必繩之以法而後快。除了個人的私怨,更重要的理由是整肅社會風尚,建立社會法制。是呀,都這樣去尋找自己的性伴侶,社會不亂套了嗎可是,作為權力代表者的醫生,是否首先想過,他用權力購買性行為的合法性是自然正當的嗎
所以,這裏自然會有一個問題提出來:理想國中的政治哲學家在治療下等人的病情時,他是否意識到自己的病情呢恐怕沒有,因為,柏拉圖按照哲學家的“理念”是根本排除了哲學家生病的可能性,或者說,能生病的哲學家不是哲學家,不配做哲學家。哲學家是最聰明的人即最健康的人。柏拉圖把蘇格拉底改造了。蘇格拉底的智慧是自知無知。柏拉圖的蘇格拉底則是自知最聰明的人。換句話說,柏拉圖的政治哲學阻斷了蘇格拉底對柏拉圖的蘇格拉底的“無知之問”。柏拉圖已經不意識,柏拉圖的蘇格拉底陷入了“蘇格拉底悖論”,像後來羅素的“理發師悖論”一樣。
醫生還有一個可以轉嫁罪名的對象,茜芬的通奸是果,因在侯爵的性書。在醫生看來,侯爵與茜芬的關系就像啟蒙知識分子與民眾的關系。所謂啟蒙即是越軌、造反、顛覆,根本地危及醫生的統治和社會正常的秩序。
侯爵或啟蒙知識分子有沒有病呢也有,就在啟蒙所啟的性知識中。既然社會權力造成了普遍的性壓抑,啟蒙所啟的性知識就被性壓抑所規定,即否定性規定為性放縱。既然性壓抑是假,性放縱就是真──二值邏輯生效。性放縱在兩個方向上建立自己的真實合理性。一個是顛覆性道德,凡統治權力規定的性道德都是假,反過來,必須用佛頭作糞的方式宣揚性放縱的性行為才是真。由此另一個是顛覆性表現,侯爵的性書使用了最骯臟的語言和形象描寫性行為,幾乎不骯臟不露骨就不足以表現性真實,完全混淆了(其實根本想不到)性行為的多重界限即多重區分。不把性壓抑瓶中的性放縱釋放出來,怎知道放縱的性行為是什麼樣子
美黛蓮的存在對醫生意味著什麼至少美黛蓮是醫生眼中的盲點,盡管醫生要求性的健康與純潔,可這純潔像純粹的陽光樣什麼也看不見——它造成了雙重的遮蔽:陽光不僅遮蔽了黑暗,尤其陽光本事就是黑暗——“光盲”。被禁錮的性純潔,既在淺表中遮蔽了性真實,更在淺表中隱匿了性純潔自身的性精魂或性靈。中國古代有“防口如防川”之說,醫生卻“防性如防洪”——大概啟蒙總要泛濫的緣故吧。兩者必須同時倒下。美黛蓮是性的持度者與引渡者。
有一個問題極富啟發,開始,美黛蓮,是侯爵、神甫、醫生(即啟蒙、道德、統治)三方共有的盲點,後來,為什麼侯爵神甫能夠反省到自己的盲點,而醫生即治療的統治權力卻反省不到它永遠地滯後是何緣故
美黛蓮並不以知識的方式,而是以道成肉身的方式在那裏運行,像靈在水上運行一樣。美黛蓮除了引導神甫與侯爵,本來應該是指導醫生的導師,即統治者的哲學家。它用無知的方式探詢即引導他們三個人。然而她偏偏被醫生鞭打、被啟蒙者誘惑、被神甫驅逐、最後被愚氓殺害。或許,這正好是他們各方需要她的方式吧:
醫生只能在權力的虐待中感受性快感;
啟蒙者只能在啟蒙與誘惑中感受性精魂;
神甫只能在逃避中感受性靈扭身而去、死而覆活的迷戀;
愚民則只能承受沒有靈魂的肉體。
所以結局是,只剩下醫生和病人——統治與被統治的正常秩序,呆板的性感覺,兩者都吃著犧牲者的肉與血,唯靈在外漂泊漫遊。
醫生不是公然預定著、購買著告密者的性行為嗎告密者曾憤怒地咒罵美黛蓮“把魔鬼放出來了,都是她不好”,如今她卻安穩地出賣著薩德侯爵的性書,安穩地提供給洛高醫生以性補充。這樣權力下的性交易總是合理合法的。
我說過,真實的薩德侯爵和真實的歷史事件暫停留在視野之外。 例如在這裏,對瘋病人監獄式的禁閉,直到十八世紀還是基於政治的考慮,即為了見證或辯護國家絕對專制權力的必要與合理,由抽出流通過程的慈善基金作非生產性的消費支付,後來轉變為純粹的經濟行為,如洛高醫生所說,讓瘋病人參加生產,不但自食其力,還能養肥一部分像洛高醫生這樣的政府職能部門的管理者,根本不是政治或道德的因素推動,而是哲學家經濟學家後來是政治家終於認清了“財產、勞動、貧困即窮人”是一個國家繁榮的不可分割的統一體。我認可這種歷史事實只把它們當作沈默的舞台,為的是讓台上的演出說出它自己還應有的聲音。

8
性,欲望的最底者與最高者,人類最普遍的“貨幣”,在“技術-欲望-大眾化-相對主義”的時代充當著真正的主人──“持度者與引渡者”。
然而,性技術化了、大眾化了,一切都公開在感官前,就像醫生與告密者的性關系、就像醫生與病人的性買賣。
薩德侯爵沒死,因為他喪失了啟蒙的顛覆功能,沒有人再怕他,醫生也不怕他,反而他成為醫生性買賣的合夥人。
瘋著的仍然是神甫,
死去而不覆活的還是美黛蓮。
《鵝毛筆》今天讀起來,總有點像他們的
“悼詞與葬禮”:

黑色
──表現出公眾的靈魂
──殯儀館顧來的長長一列送葬人
──我們人人都在舉行葬禮
(波德萊爾)

(2001年12月17日. 21:15. S2. 第二部《發條橙》)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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