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龍《人類的故事》61 殖民擴張與戰爭

敘述歷史的原則

如果早知寫一部世界歷史如此困難,我是不會貿然接受這項工作的。當然,任何人若具備足夠的耐心與勤奮,樂意花上五、六年時間泡在圖書館充滿黴味和塵土的書堆里面,他都能編出一本大部頭的歷史書,並巨細無遺地搜羅進在每個世紀、每塊土地上發生的重大事件。可這並非本書的宗旨。出版商希望出版一部富於節奏感的歷史,其中的故事在精神抖擻地躍進而不是蝸牛般的緩慢爬行。現在,當這本書行將完成時,我發現有些章節生動流暢,有些章節卻如同在逝去歲月的枯燥沙漠里艱難跋涉,時而毫無進展,時而過分沈溺於行動與傳奇的爵士樂。我不喜歡這樣。我建議毀掉整部手稿,從頭寫過,可出版商不同意。

作為解決難題的第二個方法,我將打出的手稿帶給幾位仁慈的朋友,請他們閱讀之後,幫忙提一些有益的建議。可這種經歷同樣令人失望。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偏見、喜好與至愛。他們全都想知道,為什麽我竟敢在某處刪掉他們最喜歡的國家、最崇敬的政治家、抑或是最傾心的罪犯。對他們中的某些人來說,拿破侖和成吉思汗是應該受到最高讚美的偉人。而在我看來,二者比起喬治·華盛頓、居斯塔夫·瓦薩、漢漠拉比、林肯及其他十幾個人物遠為遜色。這些人更有理由被大書特書一番,可限於篇幅,我只能寥寥幾筆帶過。至於成吉思汗,我只承認他是大規模屠殺方面的天才,因此我不打算為他做更多的宣傳。

“到目前為止你干得很棒,”另一個批評家說道,“不過你考慮到清教徒問題嗎?我們正在慶祝他們抵達普利茅斯300周年。他們應該占更多的篇幅。”我的回答是,如果我寫的是一部美國史,那麽清教徒肯定會占據頭12章的一半篇幅。可本書是一部“人類的歷史”,而清教徒登陸普利茅斯的事件直到好幾個世紀以後才獲得了國際性的重要地位。並且,美利堅合眾國最初是由13個州而非單單一個州組建的;並且,美國頭20年歷史中那些最傑出的人物大多來自弗吉尼亞、賓西法尼亞、尼維斯島,而非來自馬薩諸塞。因此,用一頁的篇幅和一副地圖來講述清教徒的故事,理應讓他們滿意了。

接著是史前期專家的質問。憑著霸王龍的赫赫威名,為什麽我就不能多講講生活在恐龍時期的那些可敬可嘆的克羅馬農人呢?要知道他們在十萬年前就發展出了高度的文明!

是的,為什麽沒提他們呢?原因很簡單。我並不像某些最著名的人類學家那樣驚嘆於原始初民的完美。盧梭和一些18世紀的哲學家創出“高貴的野蠻人”一說,他們構想了這麽一群生活在天地初開時的幸福境界中的人類。我們的現代科學家把這些為我們的祖父輩深深熱愛的“高貴的野蠻人”扔到一邊,代之以法蘭西谷地的“輝煌的野蠻人”。他們在35000年前結束了矮眉毛、低程度的尼安德特人及其他日爾曼鄰居的野蠻生活方式,並向我們展示了克羅馬農人繪制的大象和雕刻的人像。於是,我們向他們投以莫大的讚美。

我並非覺得科學家們有什麽錯。可我認為,我們對這—時期的了解還遠遠不夠,要想精確、描述早期的歐洲社會是非常困難的。所以我寧願閉口不談某些事情而不願冒信口胡說的危險。

另外還有一些批評者,他們干脆就指責我不公平。為什麽我不提愛爾蘭、保加利亞、暹羅(泰國的舊稱),卻硬把荷蘭、冰島、瑞士這樣的國家拉扯進來?我回答說,本人並未將任何國家硬拉進來。它們因當時當地的時勢變化而自然呈現,我根本無法將之排除在外。為讓自己的觀點能被更好地理解,請允許我申明這本歷史書在選擇那些積極成員時所考慮的依據。

原則只有一條,即“某個國家或個人是否發明出一個新觀念或實施一個創造性的行為,從而影響到歷史的進程。”這並非個人好惡的問題。它憑據的是冷靜地、幾乎是數學般精確的判斷。在歷史上,從未有哪個種族扮演過比蒙古人更形象化、更富傳奇性的角色,可同時也沒有哪個種族比蒙古人對人類成就或知識進步的貢獻更小。同樣的,荷蘭共和國的歷史之所以有趣,並非因為德·魯伊特的水兵曾在泰晤士河中釣魚,而是由於這個北海泥岸邊上的小國曾經為一大批對各式各樣不受歡迎的問題抱有各式各樣古怪看法的各式各樣的奇特人物提供過友善的避難所。

亞述國王提拉華·毗列色的一生充滿了戲劇性事件,可對我們來說,他也可能根本就沒有存在過。確實,全盛時期的雅典或弗羅倫薩,其人口僅相當於堪薩斯城的1/10。可如果這兩個地中海小城中的任何一個不存在,我們目前的文明就會全然是另一番模樣。而對於堪薩斯城這個位於密蘇里河畔的大都會,卻很難說上同樣的中聽話(我謹此向懷安特縣的好人們致以誠摯的歉意)。

由於本人的觀點非常個人化,請允許我講述另一事實。

當我們準備去看醫生的時候,我們必須先搞清楚他到底是外科醫生、門診醫生、順勢療法醫生或者信仰療祛醫生,因為我們想知道他會從哪個角度為我們診病。我們在為自己選擇歷史學家時,也該像選擇醫生一樣仔細。我們常常想,“好呀,歷史就是歷史”,於是抓起一本歷史書就讀。可一個在蘇格蘭偏僻鄉村、受長老會教派家庭嚴格教養長大的作者,和一個從兒童時代就被領去聽不相信任何魔鬼存在的羅伯特·英格索爾的精彩講演的鄰居,他們會以截然不同的方式看待人類關系中的每一個問題。到一定的時候,兩個人都會忘記他們早年的訓練,從此不再踏足教堂或講演廳。可這些早年的印象會一直跟隨他們,在他們所寫、所說或所做中無可避免地流露出來。

在本書的前言中,我曾告訴你本人並非一位完美無缺的歷史向導。現在本書將近尾聲,我樂意重申這一告誡。我生長並受教於一個老派的自由主義氣氛的家庭,每日熏陶的是達爾文及其他19世紀科學先驅們的思想。在兒童時代,我碰巧跟我的一位舅舅度過大量的時光,而他收藏了16世紀偉大的法國散文家蒙田的全部著作。因為我生在鹿特丹,在高達市念書,這使我熟悉了埃拉斯穆斯。出於某種自己也弄不清楚的原因,這位“寬容”的偉大宣講者征服了並不寬容的本人。後來,我發現了阿爾托·法朗士,而我與英語的第一次邂逅是偶然看到一本薩克雷的《亨利·艾司芒德》。這部小說給我留下的深刻印象超過任何一本英語著作。

如果我出生在一個歡樂的美國中西部城市,我也許會對童年聽過的讚美詩懷著某種感情。可我對音樂的最初記憶要追溯到童年的那個午後,我母親第一次帶我去聽巴赫的賦格曲。這位偉大的新教音樂大師以其數學般的完美深深地打動了我,以至一當我聽到祈禱會上平庸無奇的讚美詩,就無法不生出一種倍受折磨的感覺。

如果我出生在意大利,打小就沐浴在阿爾諾山谷溫暖和煦的陽光中,我也會熱愛色彩絢麗、光線明亮的畫作。可我現在對它們之所以無動於衷,那是因為我最初的藝術印象得自於一個天氣陰沈的國度。那里少有的陽光一旦刺破雲層,以某種近乎殘酷的姿態照射在雨水浸透的土地上,一切就會呈現出光明與黑暗的強烈對比。

我特意申明這些事實,好讓你們了解本書作者的個人偏見。這樣你們也許能更好地理解他的觀點。


殖民擴張競賽


說過這段簡短但必要的離題話後,讓我們回到最後50年的歷史上。這段時期發生了許多事情,但少有在當時是至關重要的。大多數強國不再是單純的政治體,它們還變成了大型企業。它們修築鐵路。它們開辟並資助通往世界各地的輪船航線。它們設立電報線路,將不同的屬地聯為一體。並且,它們穩步擴充著在各大陸的殖民地。每一塊能夠染指的非洲或亞洲土地都被宣布為某個強國所有。法國成為阿爾及利亞、馬達加斯加、安南(今越南)及東京灣(今北部灣)的主人。德國聲稱對西南及東部非洲的一些地區擁有所有權。它不僅在在喀麥隆、新幾內亞、及許多太平洋島嶼上建立了定居點,還以幾個傳教士被殺為借口強占了中國黃海邊上的膠洲灣。意大利人試圖在阿比尼西亞(埃塞俄比亞)碰碰運氣,結果被尼格斯(埃塞俄比亞國王)的黑人士兵打得落花流水,只好從土耳其蘇丹手里奪取了北非的的黎波里聊以自慰。俄國占領整個西伯利亞後,進一步侵占中國的旅順港。日本在1895年的甲午戰爭中擊敗中國,強占了台灣島,1905年又將整個朝鮮國變成自己的殖民地。1883年,世界上空前強大的殖民帝國英國開始著手“保護”埃及。這個歷史悠久的文明古國曾長期遭受世界的冷落,但從1886年蘇伊士運河開通之後,它便一直處於外國侵略的威脅之下。英國卓有成效地實施著自己的“保護”計劃,同時攫取巨大的物質利益。在接下來的30年里,英國發動了一系列殖民戰爭。1902年,經過3年苦戰,它征服了德瓦士蘭和奧蘭治自由邦這兩個獨立的布爾共和國。與此同時,它還鼓勵野心勃勃的殖民者塞西爾·羅茲為一個巨大的非洲聯邦壘好基礎。這個國

家從非洲南部的好望角一直延伸到尼羅河口,巨細無靡地將所有尚無歐洲主人的島嶼和地區收入囊中。

1885年,精明的比利時國王利奧波德利用探險家亨利·斯坦利的發現,建立了剛果自由邦。最初,這塊幅員遼闊的赤道帝國施行著“絕對君主專制”。經多年的槽糕統治後,比利時人將其吞並,作為自己的殖民地(1908年),並廢除了這位肆無忌憚的利奧波德陛下一直容忍的種種濫用權力的可怕行為。只要能獲得象牙與天然橡膠,陛下可是顧不上土著居民的命運的。

至於美利堅合眾國,他們已經擁有那麽多的土地,擴張領土的欲望並不強烈。不過西班牙人在古巴(西班牙在西半球的最後一塊領地)的殘酷統治,事實上迫使華盛頓政府采取行動。經過一場短暫而平淡無奇的戰爭,西班牙人被趕出了古巴、波多黎各及菲律賓,後兩者則變成了美國的殖民地。

世界經濟的這種發展是非常自然的。英國、法國、德國的工廠數量的迅速增加,需要不斷增長的原材料產地。不斷膨脹的歐洲勞工,也要求穩定地擴大食品的供應。到處都在呼籲開辟更多更豐富的市場;發現更容易開采的煤礦、鐵礦、橡膠種植園和油田;增加小麥和谷物的供應。

在那些正計劃開通維多利亞湖的汽船航線或修築山東鐵路的人們看來,發生在歐洲大陸的單純政治事件已經變得無關緊要。他們知道歐洲仍然留有許多問題亟待解決,可他們不想為此操心。出於純粹的冷漠或疏忽,他們為子孫們留下了一筆充滿仇恨與痛苦的可怕遺產。自好多個世紀以來,歐洲東南角的巴爾於半島一直是殺戮與流血之地。在19世紀70年代期間,塞爾維亞、保加利亞、門的內哥羅(今黑山)及羅馬尼亞的人民再次為爭取自由揭竿而起,土耳其人(在許多西方列強的支持下)極力鎮壓起義。

1876年,保加利亞在經歷一段極其殘暴的屠殺後,俄國人民終於忍無可忍。俄羅斯政府被迫出面干涉,就像麥金利總統不得不出兵古巴,制止惠勒將軍的行刑隊在哈瓦那的暴行。1877年 4月,俄國軍隊越過多瑙河,風卷殘雲般地拿下希普卡要塞。接著,他們攻克普內瓦那,長驅向南,一直打到君士坦丁堡的城門下。土耳其緊急向英國求援。許多英國人譴責政府站在土耳其蘇丹一邊。可迪斯雷利決定出面干涉。他剛剛把維多利亞女王扶上印度女皇的寶座,由於憎恨俄國人殘酷鎮壓境內的猶太人,他對土耳其人反倒抱有好感。俄國被迫於1978年簽署聖斯蒂芬諾和約,巴爾干問題則留給同年6、7月的柏林會議去解決。

這次著名的會議完全由迪斯雷利一手操控。面對這位留著油光發亮的卷發、態度高傲、卻又具有一種玩世不恭的幽默感和出色的恭維本領的睿智老人,甚至連以強硬著稱的俾斯麥都不禁畏懼三分。在柏林,這位英國首相細心看護著他的土耳其盟友的利益。門的內哥羅、塞爾維亞、羅馬尼亞被承認為獨立的王國。保加利亞獲得半獨立地位,由沙皇亞歷山大二世的侄子、巴騰堡的亞歷山大親王擔任統治者。然而,由於英國過分關心土耳其蘇丹的命運——其領地是大英帝國防範野心勃勃的俄國進一步入侵的安全屏障,這幾個國家均未獲得機會充分發展自己的政治和經濟。

更糟的是,柏林會議允許奧地利從土耳其手中奪走波斯尼亞及黑塞哥維那,作為哈布斯堡王朝的領地加以統治。誠然,奧地利人的工作做得非常出色。這兩塊長期被忽視的地區被管理得井井有條,不遜於任何大英殖民地。可這里聚居著大批的塞爾維亞人,早年曾是斯蒂芬·杜什漢創建的大塞爾維亞帝國的一部分。在14世紀初期,杜什漢成功抵禦過土耳其人,使西歐免遭入侵。

當時的帝國首府烏斯庫勃在哥倫布發現新大陸前150年前就已經是塞爾維亞人的文明中心。昔日的光榮牢牢地駐留在塞爾維亞人心中,誰又能忘記呢?他們憎恨奧地利人在這兩個省份的存在。他們覺得從傳統的各方面權利來說,兩地應該是他們自己的領土。

1914年6月28日,奧地利王儲斐迪南在波斯尼亞首都薩拉熱窩被暗殺。刺客是一名塞爾維亞學生,他的行動出於純粹的愛國動機。

不過,這次可怕的災難——它是引發第一次世界大戰的雖非唯一卻是直接的導火線,並不能歸咎於那個狂熱的塞爾維亞學生或他的奧地利受害者。其根源還得追溯到柏林會議的時代,那時的歐洲過分忙於物質文明的建設,而忽略了老巴爾干半島上一個被遺忘的古老民族的渴望與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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