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加莎·克里斯蒂自傳》第四章·締姻與期待(5)下

每天晚上入睡之前,一種強烈的熱望總是縈繞在我的腦際,我夢想著有一天會在真正的舞台上演出、不管怎樣。

頭腦中浮現出這樣的幻想並無害處。我常捫心自問,將來能成為一名歌唱家嗎?這是可能的嗎?現實的回答卻是否定的。一位住在美國的朋友來到倫敦。她與紐約的都市大歌劇院有些關係。一天。她熱心地前來聽我唱歌。我為她唱了各種詠嘆調、接著,她又讓我唱了一些音階、琶音和練習曲。

她對我說:「您的歌說明不了什麼問題,不過您剛才唱的練習曲告訴我,您會成為音樂會上的優秀歌手,而且也應該唱得好,在這方面有所作為。但您的嗓子還不足以唱歌劇,永遠也不會成為優秀的歌劇演員。」

那深藏於心底的在音樂方面有所成就的幻想就到此破滅了。我不懷有成為一名優秀歌手的雄心。那畢竟也不是一件易事。青年女子投身於音樂事業在當時並不受到鼓勵。倘若真有從事歌劇演唱的可能,我一定會為之奮鬥的。但這樣的特惠只被賜予極少數生就一付好嗓子的人。明知自己充其量也是個二流人物,卻依舊為自己所渴望成名的事業而執勒地奮鬥,沒有比這種無望的追求更能毀滅人的生活熱情了。就這樣、我拋棄了這一幻想。直截了當地告訴母親,不必再為我的音樂課破費了。我可以隨心所欲地演唱。但沒有繼續學習聲樂的必要。實際上,我從未對自己理想的實現抱著確信無疑的態度——胸懷某種理想,並從理想的奮鬥之中獲得樂趣是件好事。只要不對之期望過高。

大概就在這個時候,我開始閱讀梅·辛克萊的作品,她的小說對我影響很深,而且今天讀來仍舊能深深地打動我。

我認為她是最具有獨創性、最傑出的作家之一。我不禁預感到將來有一天會再度出現梅·辛克萊熱,她的作品也將會再版。我至今認為她的《迷宮》是一部優秀的長篇小說。我也很愛讀《神火》。我認為《塔斯克·傑萬斯》是一部名著。她的短篇小說《水晶中的瑕疵》給我留下了不可泯滅的印象,也許是因為我當時正熱衷於寫心理小說,它促成我寫了一篇手法類似的作品。取名為《夢幻》(這篇小說許多年以後與其他一些短篇輯為一集出版)。我圭今還喜歡這篇小說。

這時候,我已經常寫寫小說了。創作取代了綉制坐墊和臨摹德累斯頓瓷上的花卉圖案。也許有人認為把兩者聯繫起來有失文學創作的價值,我不同意這樣的看法。創作的慾望不僅可以通過著書立說、小說創作表現出來,還可以通過刺繡、烹制別有風味的菜看、繪畫、即刻、作曲等多種形式體現出來。它們的區別僅在於人們只在某個具體的方面有所擅長。」

我對自己創作的圓舞曲毫無驕傲之感,但對自己的一兩件刺繡卻頗為得意,它們也算得上精品。至於寫小說,對我來說並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不過,一件作品完成之後,總要經過一段時間才能估量出它的價值。

當我開始動筆寫一個小說時,頭腦中閃爍著思想的火花,滿懷著希望。充滿了自信(這是我一生中最為自信的時刻)。假如你此時還是那麼謙卑的話,那你永遠也寫不出東西來。所以,必須有這樣一個美妙的時刻,你已釀成了某種思想,知道如何表現出來,勿勿提起筆來,即刻興緻勃勃地在草稿本上寫起來。一個個難題不期而遇,無從解決。使你漸漸地失去了信心,最後幾經周折終於多少遵循著原定目標完成整篇小說,但卻發現寫得極其槽糕。兩個月之後,我又會感到這個小說寫得也許還不錯。

在這段時間裡,我曾兩次險些結了婚。我之所以稱之為「險些」是因為如今想來,我深信,不管這兩樁婚事成全了哪一樁,都勢必釀成禍患。

此後不久,里吉·露西從香港休假回來了。我雖與露西姐妹結識多年,卻從未見過她們的大哥里吉。他是炮兵少校,大部分時間是在國外度過的,他生性靦腆,喜歡獨處,深居簡出,愛好打高爾夫球,但不喜歡跳舞和社交聚會。他不像普通人那樣長著黃頭髮、藍眼睛,而是黑色的頭髮、黃色的眼睛。他們是和睦的—家,兄弟姐妹之間情同手足。我們相約去達特穆爾,露西他們還像以往那樣慢慢騰騰,錯過了電車,又記錯了車次,沒趕上火車,在牛頓艾博特轉車時又因沒有上去車,只好改變原計劃去了別的地方……里吉主動提出輔導我打高爾夫球。我打得極差,許多青年男子都曾為我盡了最大的努力,遺憾的是。我沒有體育方面的天賦。更使人氣惱的是,我不論玩什麼,初學的時候都顯得很有發展前途,但後來都不成器。為此,我常出乖露醜。

我意識到。一個人要是天生就沒有打球的意識就永遠也打不好球。

儘管我如此笨拙,里吉卻頗有耐心,而且對他的學生是否有所長進毫不介意。我們在高爾夫球場上閒蕩著,想打到什麼時候就打到什麼時候,然後到露西家用茶點,一邊唱歌,一邊等著把已經涼了的麵包烤熱。這是一種節奏慵懶而又愉快的生活。大家都過得恰然自得,從不吝惜時間。沒有憂愁,沒有驚慌。要是我沒錯的話。我可以肯定露西一家無—人得過十二指腸潰瘍,冠心病或者高血壓。

一天,我和里吉冒著酷暑打高爾夫球,玩了幾輪之後,在他的建議下我們走到板牆根下納涼。他取出煙斗、不緊不但地吸著。我們像往常一樣,東一句,西一句地閑聊,沒說上兩句就停下來,一陣緘默之後,又轉換了話題、我喜歡這樣的談話方式。跟里吉在一起聊天,我從不感到自己反應遲鈍,或者無話可說。

他吸了幾口煙之後,若有所思地對我說:「阿加莎,您已經回絕不少求婚者了吧?您也可以拒絕我,在什麼時候都行。」

我疑惑地望著他,沒有完全明白話中的含意。

「我不知道您是否已經曉得我想跟您結婚,大概您已經覺察出來了。但我還是講出來好。我不會強人所難的。我的意思是說,我並不著急。」——露西家的口頭禪很自然地脫口而出——「您還很年輕,現在就讓婚姻來束縛您的手腳是不對的。」

我忿忿地反駁他,說我並不像他說的那麼年輕。

「不,阿琪,跟我比起來,你還年輕。」我曾告誡過他不要稱呼我的小名,可他常常忘卻了這一點,對露西一家來說,兄弟姐妹之間稱小名是很自然的事。「不過,你考慮一下,」里吉繼續說道,「只要在心裡記著我就行,假如以後碰不到更合適的男人,那就嫁給我吧。我等著你。」

我當即回答他,說我無須考慮,心甘情願跟他結婚。

就這樣,我跟里吉訂下了終身。這不是什麼正式的訂婚,而是一種心照不宣,雙方家裡心中有數,但並未大肆聲張,也沒有履行什麼手續,沒有通知親朋好友,不過大多數人也已經有所耳聞。

「我想不出,為什麼我們就不能現在結婚。」我埋怨里吉道,「你為何不早點向我提出來,我也好有些準備。」

「是的,你應該找一些女儐相陪伴,舉行一個隆重的結婚儀式,享受應有的待遇。可是,我畢竟做夢也沒有過要你即刻跟我結婚的奢望。應該給予你擇偶的機會。」

我曾對此忿忿不已。差一點跟他吵翻了。我對他說,他拒絕了我馬上跟他結婚的提議,這沒有什麼值得他飄飄然的。里吉卻固執己見,認為自己所愛的人必須得到她應有的權益。他始終持狹隘的觀念,主張我應該嫁給有錢有勢的人,享有世間的一切。儘管我們之間少不了一些口角,但彼此都很幸福。露西姐妹都為我們高興,說:「我們覺察到里吉一直對你有好感,他從未這樣深情地注視過跟我們來往的別的女孩子。不過,也不必著急,最好還是有充分的時間仔細地權衡一下。」

我曾一度頗為欣賞露西一家人這種做任何事都從容不迫的態度。可在這件事上卻對此感到疑慮。依照浪漫的天性,我期望著里吉說出他無法等到兩年之後,一定要立即結婚的熱烈言辭。遺憾的是,里吉做夢也不會想到這樣心急的話語。他是一個無自私自利之心的人,對於自己和自己的祈求缺乏自信。

我們倆人的定婚使母親感到欣慰。她說:「我一直喜歡里吉,他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人之一。他一定會使你幸福的。

他和藹、寬容,永遠也不會催促你,或者讓你苦惱。你們將來雖不會十分富有,但也夠得上富足,他起碼也是個少校了——你們倆會生活得美滿的。你不是那種看重錢財的人,對各種社交和豪華顯赫的生活又不太感興趣。所以,你們會美滿幸福的。」

①神降會又稱復話節。--譯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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