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柯克·史比利金斯的爱情故事(4)

妻子的回答是:“等一會兒,愛德華,等我先披件外套。”

等他們回來時夜色早已變成沈沈黑暗,此時他們已把那塊地重新炸了一半了。

而在所有這段時間里,史比利金斯先生和諾拉往往是坐在遊廊里。他說個沒完,她則洗耳恭聽。比如說,他對她談了他在石油生意方面的可怕經歷,談了他那激動人心的大學歲月。不久他們或許會進屋去,諾拉彈起鋼琴,史比利金斯先生則坐在一旁一邊聽一邊抽煙。在紐貝里夫婦的這幢別墅里,既然彈藥和更具威力的爆破物都是家常便飯,那麽在客廳里抽支煙什麽的也就自然更是小菜一碟了。至於說那音樂嘛,史比利金斯先生說:“繼續彈下去吧,我不懂音樂,不過我對它一點兒也不討厭。”

白天的時候他倆玩網球打發時光。草坪的一頭有一個網球場,就在那些樹下面。太陽光透過樹葉在球場上灑滿了光斑,諾拉覺得那些光斑漂亮極了,盡管史比利金斯先生解釋說那些光斑使他花了眼,輸了球。事實上,完全是由於這一不利光線,史比利金斯先生的一次次快攻盡管動作挺漂亮,球卻不知怎的總是沒有在界內。

當然,諾拉覺得史比利金斯先生是個棒極了的網球手。她很高興——其實他們倆都是如此——他以6:0的比分打敗了她。她不知道,也不在乎,在這個世界上史比利金斯先生能如此徹底戰勝的對手,除了她再也沒別的人了。有一次他甚至對她說:

“天啦!你打得也確實糟了點,你知道吧。我想,你明白吧,通過多多練習你會大有長進的。”

從那以後他們心照不宣地把玩球或多或少地變成了上課,史比利金斯先生被順理成章地推上了教練的寶座,而他所打的那些臭球自然也就被視為隨意而打的結果了。

另外,除了玩球變成了上課,把球從網邊撿起來再扔回給史比利金斯先生也成了諾拉的義務。是他讓她這樣做的,這並不是出於粗魯,他是沒有那種陋習的,而是因為在卡斯特吉奧這麽一個原始的地方,兩性之間自然的原始關系免不了會再度顯露出來。

不過史比利金斯先生始終沒有往愛情方面想。以前他曾那麽熱切那麽經常地從遠處打量它,如今當它謙恭地站在他的肘邊時他卻認不出來了。他的心已習慣於把愛情和某些令人頭暈目眩、激動萬分的東西聯系在一起,如覆活節彩帽呀,後宮的裙據呀,可望不可即的浪漫感呀,等等。

但即使是這樣,這對男女之間會發生什麽事兒也是難以料定的。在太陽的光斑和樹葉的陰影撲朔迷離的球場上,玩網球也是有一定的危險的。有那麽一天,他們倆分別站在球網兩邊,史比利金斯在向諾拉示範正確的握拍方式,以便她也能像他那樣漂漂亮亮地反手扣球——他一般都會把球遠遠地扣到湖中間去,要示範該如何握拍扣球,他自然得把手握在諾拉那只握拍的手上面,因此也就有那麽半秒鐘她的手被緊緊地握在他的手里,要是那半秒鐘被延長為整整一秒的話,很可能他的下意識里業已存在的某種東西也就意氣風發地冒出頭來了,那麽諾拉的手也就留在他的手里了——她多願意啊!——那他們此後也就永遠要這樣廝守下去了。

但剛好在這個時刻,史比利金斯先生擡起頭來,用非同一般的語調說:

“天啦!從汽車上下來的那個漂亮極了的女人是誰呢?”

於是他們的手松開了。諾拉朝屋子那邊看過去,說:

“噢,是艾瓦萊夫人。我原以為她還要過一個星期才能來哩。”

“哇,”史比利金斯先生說道,同時把他的近視眼睜到了最大限度,“那一頭金發實在是太棒了,對吧?”

“呃,是——”諾拉欲言又止。看來告訴他文瓦萊夫人的頭發是染成金色的不太好。

“站在他旁邊的那個高個子又是誰呢?”史比利金斯先生問道。

“我想是柯莫倫特艦長吧,不過我想他不會在這兒呆下去。他不過是從城里開車送她上這兒來。”

“噢,他為人多好啊!”史比利金斯說道,盡管他自己沒意識到,他對柯莫倫特艦長的這種好感日後將成為他對這個人的主要感覺。

“我不知道她這麽快就會來。”諾拉說道,她內心里已有一絲厭倦。當然她並不清楚這一點,而她更不清楚的是——其他任何人都不清楚——艾瓦萊夫人之所以來訪,是因為史比利金斯先生在那兒。她來是有預定目的的,而且她徑直打發柯莫倫特艦長走了,因為她不希望他呆在卡斯特吉奧城堡。

“我們回屋子里去好嗎?”諾拉問道。

“好,走吧,”史比利金斯先生回答得歡快極了。

既然本故事開頭就已講了艾瓦萊夫人現在已變成艾瓦萊一史比利金斯夫人,那就沒有必要詳談史比利金斯先生的各個求愛階段了。整個求愛過程既迅速又幸福。史比利金斯先生一看見艾瓦萊夫人的後腦,就立即認定了她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子。這種印象在遮擋得嚴嚴實實的客廳的幽暗中是不容易糾正過來的;晚上在投下暗暗紅影的蠟光下隔著餐桌也沒糾正過來;甚至在光天化日之下,隔著面紗也沒法看個真切。無論如何,這樣說是不失公正的:即使艾瓦萊夫人過去和現在都不是什麽獨一無二的大美人,史比利金斯先生至今仍然蒙在鼓里。至於說艾瓦萊夫人的魅力,柯莫倫艦長和霍克上校對她所表示的敬意已足以說明問題了。

總之,史比利金斯先生的愛情——那一定是愛情——很快就達到了目標。它的每一個階段都有一個準確的里程碑,那就是他向諾拉作的評述。

“她真是一個棒極了的女人,”他說,“那麽善解人意,她好像總是知道你接下來要說什麽似的。”

她當然知道,因為是她迫使他說的。

“天啦!”接下來的一天他說,“艾瓦萊夫人真是太善了,不是嗎?我才談了一會兒我做石油生意的事兒,她馬上覺得我在錢方面一定是一把好手。她說她希望能請我為她管錢方面的事兒。”

這也是大實話,只是艾瓦萊夫人沒有講明為她管錢只不過是改善她那通常所謂“人不敷出”的經濟狀況。事實上,粗略地來說,她的錢是不存在的,它的確需要大量的理財工作。

一兩天之後史比利金斯先生說:“我想艾瓦萊夫人一定有很傷心的事兒,你不覺得嗎?昨天晚上她給我看了看她的小兒子的一張照片——她有一個小兒子,這你知道——”

“是的,我知道。”諾拉說。她沒有補充說她知道艾瓦萊夫人有四個兒子。

“她還說,她不得不讓他呆在某某先生的學院里而不把他帶在身邊,這實在叫她太難過了。”

接下來沒過多久,史比利金斯先生又開腔了,他的聲音震顫得很厲害:

“天啦!真的,我真是大幸運了!我從來沒想過她願嫁給我,你知道吧——像她那樣一個女人,有那麽多人愛慕她,要什麽有什麽。我想象不出她看中我什麽。”

這話再恰當不過了。

後來史比利金斯打住了他那無盡的讚美之辭,因為他註意到——這是早上在遊廊上的事兒——諾拉戴上了帽子,穿上了外套,汽車正朝門口開過去。

“餵,”他說,“你要走嗎?”

“是的,你不知道?”諾拉說,“我還以為你昨天晚上吃晚飯時聽他們說了哩。我得回家了,爸爸在家挺孤單的,你知道。”

“噢,我真難過,”史比利金斯先生說,“我們沒法一起打網球了。”

“再見啦。”諾拉說著伸出一只手來,她的眼睛里盛滿了淚水。可史比利金斯先生由於是近視眼,沒有看見她汪汪欲流的眼淚。

“再見。”他說。

汽車載著她離去的時候,他站在那兒出神了一陣子。也許某種業已存在的東西在他心上模模糊糊、變幻莫測地浮現了出來。但緊接著一聲來自里面客廳的叫喚使他回過神來,那聲音音量適中卻毫不含糊:

“彼得,親愛的,你在哪兒呀?”

“來了。”他叫道,然後他就過去了。

在訂婚後的第二天,艾瓦萊夫人從胸飾里拿出一張小照片來給彼得看。

“這是吉勃,我第二的小兒子。”她說。

史比利金斯先生剛開始說:“我不知道你還——”緊接著又克制住了自己,改口說,“天啦!多英俊的一個小夥子呀,呃?我可喜歡男孩子啦。”

“可親可愛的小家夥,不是嗎?”艾瓦萊夫人說,“其實現在他比照片上高多了,因為這張照片是前些時候拍的。”

接下來的那天她說:“這是威利,我的第三個兒子。”再接下來的那天她又說:“這是西勃,我最小的兒子。我確信你會喜歡他的。”

“我相信我會的。”史比利金斯先生說。既然已是最小的,那他也就喜歡了。

於是,隨著時機的成熟——其實,也不是太成熟,前後大約也就五個星期——彼得·史比利金斯和艾瓦萊夫人在普魯托里亞街的聖艾莎夫教堂舉行了婚禮。他們的婚禮是九月份所舉行的所有婚禮中最壯麗最豪華的。有不計其數的鮮花,有戴長面紗的眾多女倏相,有穿長禮服的高大的禮賓官,有帶著給請來的司機的婚禮贈品的一隊隊汽車,凡是普魯托里亞街用以顯示婚禮與眾不同的神聖的一切應有盡有。年輕牧師菲爾弗斯·弗龍先生的臉,因五百塊錢的辛苦費而又增添了幾分聖潔。全城的人都到場了,或者至少每一個有頭有臉的人都來了。如果說有那麽一個人沒有來,而是獨自呆在一條破破爛爛的街上,獨自坐在街上一幢死氣沈沈的小屋的陰暗客廳里的話,那又有誰知道和在乎她呢?

婚禮之後,那幸福的一對兒——難道他們不幸福嗎?——動身去了紐約。他們是在那兒度的蜜月。他們本來想過去緬因州海灘——這是史比利金斯先生的主意。可艾瓦萊一史比利金斯夫人說去紐約好得多,紐約是那麽安閑,而緬因州海灘卻嘈雜得實在可怕,這是眾所周知的。

另外,艾瓦萊一史比利金斯夫婦在紐約還沒呆上四五天,柯莫倫特艦長的軍艦恰巧在哈德遜河停泊靠岸,這艘軍艦一旦落錯一般都停泊在那兒。因此艦長得以帶著艾瓦萊一史比利金斯夫婦在紐約四處轉轉,並且在軍艦的甲板上為艾瓦萊一史比利金斯夫人舉行一次旨在使她能結識那些軍官的茶話會,另外他還在第亞街一家酒店的一間密室里舉行了另一次茶話會,為的是讓她能與他呆在一起而不受任何其他人打攪。

在這一次只有他倆參加的茶話會上,柯莫倫特艦長說(當然還說了別的):“當你告訴他錢的事兒的時候,他是不是大感惱火呀?”

艾瓦萊夫人——現在已是艾瓦萊一史比利金斯夫人了——說道:“他可不會!我想他得知我身無分文其實還感到高興哩。你知道吧,亞瑟,他的確是一個很好的人。”她一邊這樣說,一邊在茶桌上把手從柯莫倫特艦長的手下面抽了出來。

“餵,”船長說,“不要對他感情用事。”

以上便是艾瓦萊一史比利金斯一家到普魯托里亞街來居住的前後經過,他們的府邸是一座漂亮石宅,宅子的附建部分的二樓便是開頭所說的那個台球室。你可以聽見台球撞擊的聲音從那些窗戶傳出來,同時還有一個聲音在嚷嚷:“等一等,爸爸,你已經打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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