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維·洛奇《小說的藝術》諷喻

不過,到目前為止,如果有什麽我還可以清楚地記得的話,那就是他們有兩種完全不同的貨幣。每種貨幣均由自家的銀行和商家代號控制管理。其中一種,即音樂銀行的那種,被看作是系統或標準貨幣,所有金融交易所需的貨幣均由它統一發放。而且,就我所知,所有那些想讓人高看一眼的人,都在這些銀行里開有帳戶,只是數目大小不一。另外,如果有什麽我最肯定的話,那就是這些銀行里的存款在外部世界里沒有直接的商業價值。我敢肯定,音樂銀行的經理和業務員的工資不是以他們自家銀行的貨幣來支付的。諾斯尼波爾先生以往光顧過這些銀行,或者說,去過本市最大最主要的銀行。不過,他只是偶爾為之,並非常常如此。他是另外幾種銀行的支柱,盡管他似乎在音樂銀行中擔任著某個不太起眼的職務。女士們往往只身前往,大多數家庭都如此,除非在特別重要的場合。

我早就想深入了解一下這種奇特的體制,最想陪我的女主人及其女兒們一起去銀行。自打來到她家,我發現她們幾乎每天上午都要外出。我同時也發現,她們總是把錢包拿在手上。她們這樣做的目的,並非真的為了賣弄炫耀,惹人注目,實際上是想告訴路上碰到的人自己的去向。不過,迄今為止,她們誰也沒有讓我陪她們一起去過。

塞繆爾·巴特勒《埃瑞璜》(一八七二)

諷喻是一種特殊形式的象征主義描述手法,它的目的不僅僅是暗示人們話外之話,言外之言,而是從另外一種意義上去詮釋它。英語中最為著名的諷喻作品是約翰·班揚的《天路歷程》。它把基督徒希望得救的心理看成是一種行程。這種行程始於破壞之城,歷經艱難險阻,名韁利鎖,如絕望之淵,名利場等,最終到達天城。道德與邪惡被擬人化,成了基督徒途中所遇到的人物。試看:

如今,他來到了山頂,這時,有兩個人跑過來迎接他。一個叫膽怯,另一個叫懷疑。基督徒對他倆說,先生,怎麽啦?你走錯了。膽怯說,他們要去烏托邦城。他們來到了那個地方,可是,他接著說,我們越往前走,碰到的危險就越多。所以,我們又回來了。

由於諷喻描寫手法的前提是喻體與被諷喻的事物之間必須是一對一的關系,因此,它在小說中給人的感覺,用亨利·詹姆士的話來說,是“被感知的生活”。故諷喻一旦出現在主流小說里,都是以插敘的形式出現的,如夢境(《天路歷程》全書都是一場夢),或一個人物對另一個人物所講述的故事。如雷厄姆·格林的小說《燒毀的箱子》講的是一個睡前給兒童講的故事,是主人公格力講給那個孩子般的瑪麗·瑞克聽的。故事說的是—個事業有成但憤世嫉俗的珠寶商人,明顯是諷喻格力的。格力是位有名的天主教建築師,后又失去了信仰。它同時也嘲諷了格林自己的生活和文學生涯:

“大家都說他是個大師,其嚴肅的主題也備受推崇。因為在每一個人的頭上都有一個金十字架,上面鑲嵌著寶石,是為了紀念國王。”

諷喻作為—種小說創作手法,主要用於說教性的和諷刺性的寓言之中,如《格列佛遊記》,《動物農場》和《埃瑞璜》等等。在這些傑出的作品之中,表面現實主義的表現手法使那些荒誕不經的事情蒙上了一層似乎合情合理的色彩。這種一一對應的關系,通過睿智與巧妙的處理,並非讓你一眼識破,從而增加了趣味性。《埃瑞璜》的英文名字Erewhon幾乎就是nowhere(無處,不知道的地方)—詞的逆拼倒寫。巴特勒因此繼承了托馬斯·摩爾的小說《烏托邦》(Utopia原意為NoPlace無處,不知道的地方,不存在的地方—譯者注。)的傳統。書中描寫的是一個假想的鄉村,這個地方與我們居住的地方既有相似之處,又有不同之點。—位年輕的英國人來到了帝國(聽起來頗似新西蘭,巴特勒在那兒呆過數載)的某個地方;他翻山越嶺,途中意外發現了一個不為外界所知的地方。此間的居民與維多利亞時期的英國人的開明程度不相上下,只是他們的價值觀和信仰似乎有點怪異和反常。比如說,他們把疾病看成是犯罪,要受到懲罰,並且要與上等人隔離開來;而犯罪則被視為一種疾病,需要親朋好友的憐憫與同情,治療時要索以高價。那些充滿同情心的、負責治療的醫生喚做“改正者”。我們很快對這種怪誕之作產生好感,發生共鳴。《埃瑞璜》展示給我們的是維多利亞時代的道德觀念,—切倒置。重要的是作者並未直接說出。閱讀此類小說的部分樂趣在於,人們閱讀時要開動腦筋,並會因自己成功地詮釋了某個諷喻而倍受鼓舞。

《埃瑞璜》的居民沒有任何宗教信仰。他們把敘述者守安息日的習慣說成是“患了抑郁癥,並且每七天發作一次”。他們有的則是音樂銀行,因為“銀行內部的一切商業活動都是在音樂中進行的,只不過這種音樂對歐洲人來說不那麽順耳”。這些建築物裝璜考究,大理石復面,雕塑,右色玻璃等等。像諾斯尼波爾(系英文羅賓遜這—英文名字的逆拼)這樣跟敘述者友好的上等人,要裝裝樣子,在這些銀行中做點小交易,並且痛心真正充分利用這些銀行的人是多麽的少;其實,人人都知道他們的貨幣並沒有真正的價值。

另外,還有一種十分明顯的深層含義,那就是,維多利亞時期的宗教僅為一種社交儀式,而且,盡管英國資產階級表面上信奉基督教的信條,然而實際上他們處世的原則則是完全不同的,是功利主義的。我們閱讀與欣賞《埃瑞璜》不是為了獲得這一十分明顯的信息,而是因為那荒誕的幽默以及那些發人深省的妙語奇思。這些妙語奇思是書中類比成功的基礎。比如,銀行,尤其是大銀行,重要的銀行,在建築風格與裝璜手法上與教堂並無二致。通過巧妙的類比,讓我們看到了商業以及宗教機構的虛偽與做作,那些去音樂銀行的婦人女土,把錢包拿在手上,“並非真得為了賣弄炫耀,惹人注目,實際上赴想告訴路上碰到的人自己的去向”。這些人小心偽善的舉止比現實主義小說中手持經書的那些人更為有趣。因此,諷喻是又一種陌生化的創作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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