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著他們念完禱詞(壁爐上擺設中央有一座金屬鋥亮的十字架),望著他們打開折疊的潔白餐巾,望著他們欣喜地活動起嘴部來,我感到滿意了,因為我知道,這樣明天他們又可以生氣勃勃。我守著,守著,直到女主人催促孩子們上樓預備睡覺。在最末一個孩子閃出飯廳之後,向我這面的燈光突然關滅了。頓時,黑暗使我感到冰冷。適才的幻景隨即迅速地消失不見了。我還聽到孩子們在甬道跳躍的節拍,吹著細銳的哨子。那曲調必是他們新由學堂裏學來的。

黑暗使我重新感到孤單。我方明白那溫暖柔和原設我的分,就垂喪著頭,摸索著向前走去。

遠方有叮當沈重的金屬聲穿過黑色天空。它像敲著了我的靈魂。這引起我的好奇。我擡頭,一只類乎裊鳥的飛禽在怪嘯著。白楊響亮地抖擻著它的閃光戰衣。瞥見短松,我擔心果有仙魔隱在這寬平綠野。蝙蝠用極輕薄的姿勢倏忽環著我身畔飄舞著。我的腳不由得向著叮當的聲音走去,像是著了魔,盲目地邁著腳步,尋著什麼災禍。

秋天的星空是和地上的森林一般神秘不測啊。流星如頑童在青石板上任意抹畫似地在深藍色的天空亂劃出銀亮的線條。一瞬間,便墜往不可知的所在了。遠處跑馬場似有馬在嘶嘶長鳴。我鎮定耳朵去搜索,又像是銷沈了。似是而非的荒唐的夜啊!毛織廠這時正趕著工,軋軋的機聲像是夾雜著“要活下去啊”的呼喊。那細高的煙囪正向深藍色天空吐著烏黑的氣。是生存的郁悶之氣啊!一陣鐘聲響後,我仿佛聽見了低微的誦經聲。黑袍僧侶用中古的拉丁語為人類祈求著幸福哪。這時,夜掩起學堂羅馬式建築的禿亮腦瓜,方方小窗戶裏正點著黃澄澄的燈光。那必是自修室,多少勤讀的腦袋借著燈光在裝載著各世紀學究遺留下來的智慧了。

我終於摸索到那叮當響聲的跟前。那是靠路中腰的左邊。道旁的草地已被挖成溝渠,旁邊橫豎躺著許多木料。在一盞明亮眩目的水月電燈下,幾十只筋條高聳的手在忙碌著。

我躡著腳步走近圓滾的木料。忽然,一聲警告的咳嗽,一個黑影半支起身子向我望過來了。細一端詳,他穿著一套不齊整的西裝,嘴裏叼著一只煙鬥。身子掉到閃亮的方向,燈光把他的臉照得很紅潤,可是看年紀他總有四十了。

“喂,來干麼?”他突然提防地問。

“我是個過路的人。”我索性走近他身邊,環視片刻,便猜問著:“忙著蓋房吧?”

我看著他的動靜。毛茸茸耳朵上夾了一管鉛筆,兩只細小如鼠的眼睛總凝視著前方出神。兩個赤背漢子各揮著一柄巨錘,在輪流敲打一根鋼筋。火花迸發得那樣燦爛,我竟湊近他身邊坐了。

他拔出煙鬥,搔搔耳腮,又瞅了瞅我,就仍掉過頭去了。

我為他這點冷漠所窘。我守著由煙鬥裏梟梟飄起的白煙,在燈光下變成連環套,團團盤繞著。這監工好像只關心一只釘子可曾錘到盡頭,或一塊木料有沒有鋁錯了尺寸。他並不曾覺得身畔有我這人的存在。為了這個,我不舒服。我拽著他的袖子說:“唉,告訴我呀,干麼這麼忙哇?”

“喏,你這人!”似乎怕我會扯碎他的袖頭,趕忙抽回胳膊說。“新從英國留學回來的工程師麼——快到了,一對——哼,年輕的。”話語間,他似乎有點鄙夷這房子未來的主人,又似乎是厭煩我再問下去,索性一氣說個干凈。隨後,干巴巴地吐了口唾沫,就又用煙鬥堵上嘴巴了。

從那以後,我把散步的距離拖長了。我每天黃昏都到這房子跟前,好像那就是我的房子。我守著他們砸地基,守著他們立梁柱,還守到他們把赭色的方磚一塊塊地壘起來。那監工的可老那麼緘默。他抽著煙斗,搔著耳腮,肚裏時刻老那麼盤算著:臥房的門應朝哪方,廚房怎樣和客廳打通,將來待客時遞菜好方便。誰也不知道明天該干麼,可是到明天,經他一指點,一層潔白石階平地而起,那道短墻拐了一個角。

這中間,有一個時期局裏派我到六十裏外的礦山去調查工人生活狀況。這是我就任後第一次出差。在那裏,我過著極為異樣的生活。天天矗立在我面前的不再是摩天大樓了,卻是比那個更巍峨的礦山。我是住在一座山坳裏,門前便是縱橫細窄的鐵軌,上面日夜狂奔著運煤車。雖然是躺在一張極其難得的鐵床上,我卻不曾安寧地睡過一夜。我像進了一個古怪偏僻的國度,比非洲莽叢都還奇異。礦工的臉似乎塗滿了炭,上面滴著液體的黑珠。他們終日瞪著猙獰的眼,總像是天將墜下來那麼緊張。很少聽到他們說一句安穩的話。不是緘口沈默,就是大聲嚷叫。為我們所習慣的文明從未吹到這裏,他們似乎把文明和禮貌一並遺失在漆黑的礦井裏了。在我初到的那一晚,我始終沒闔上眼。我總擔心門口會鉆進一張黑臉。出人礦務局的每一個人,硬領都是那麼潔白,說著那樣恭遜的紳士用語,誰想礦務局的生產者是這樣迥乎不同的人呢!

我們礦務局一共有五個井口,可是實際開采的只有四口,另一口封起來了,在休息著。只有乍人地獄的恐怖可以形容我第一次隨同工頭下井時的心情。在黑洞洞、陰森森的地獄裏,人的額頭上各伸著一盞如鶴頸的油燈,一輛輛的煤車在鐵軌上滾著,隆隆地震響。那些被巴比塞稱為“馬”的拉煤車者用嚇人的聲音嚷著,曳著一輛輛堆滿煤塊的鐵車。工錢既是按著車數計算,他們只拼命地喊著向前拖,直到工頭手裏的電筒一晃,並隨口罵了一句,為首的才緩慢下來,嘴裏嚷著難懂的話。

我們是按照一張有著白線的藍圖走著。工頭每過一拐角必說一聲:“離井口八十呎了!”走到一百七十幾呎的一個垛口時,幾個礦工正用巨斧敲著一面黑壁。每敲一下,必有一大片堅硬物體轟然墜下,落在礦工赤裸的肩背上,然後滾到地上。我們走近,工頭似乎也有點怕,喝道:“嗨,孫子,等等開!”

那舉著斧頭的工人聽到這聲音,即刻松緩了腕力,喘噓著,可還規規矩矩地站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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