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鼻子咕噥說:“這不又到鬼節了,我紅鼻子雖是窮光棍,哪年沒到鬼攤去齋化孤魂?碰高興,我還要請黑大漢喝上一葫蘆哩!”

鬼節那天,前後村莊上的人們都在忙著。長工們放車進鎮,各買各人的香燭紙馬。紅鼻子果然背著他的酒葫蘆,真有請黑大漢喝盅酒的意思。一縷一縷的野煙,在三裏坡的鬼攤上浮起,那是公邀的僧道在行超度。一大早,母親就架籠去蒸鬼饅頭,每個饅頭核桃大,我猜不出野鬼吃多少能飽?

“別弄臟衣裳!”母親說,“晚上帶你齋孤去!”又對紅鼻子和大疙瘩說:“帶著白柳籃子,也帶把鐵鍬,好挖坑。坡上風大,別讓紙灰滿天散。”

出門時,大疙瘩讓我騎在他的脖子上,母親拎了一籃子香燭紙箱,紅鼻子後領斜插著小煙桿,抓住鬼饅頭沿路拋撒,一邊拋,一邊念念有詞說:“孤鬼啊!野鬼啊!快來這兒領飯啊!”

鬼攤子就在眼前了,一路上全是別人拋撒的鬼餅、鬼饅頭,零星的紙箔堆上還升浮著余煙余火,一條條白霧橫遊著,使人不由得想起那些傳說中的鬼話。風飄著,哀哀的七姑姑鳥唱哭了一野的黃昏。

紅鼻子看透我的心思,拍著我的屁股說:“看那棵白果樹下的土地廟罷!侏儒老爹在等你哩!——拿兩只耳朵換黑驢騎,不管你肯不肯了!”

“媽——”我叫著,本想說什麼,一口氣提不上來,噎住了,只覺渾身發冷。”

“怎麼了?”

我猛然哭起來,抱住大疙瘩搽滿稀琉璜的腦袋:“我……

怕那……老侏儒……”

“瞎說!”母親輕描淡寫的,“別聽紅鼻子鬼話,全是騙狗的。——年年秋天,你成瓦罐地吃白果,全不是侏儒老爹打來的?”

眼淚糊糊地望太陽,像盞通紅透亮的大燈籠,悠呀晃呀地朝下掉,好好的人影變有一丈長,一股鬼氣。越靠近坡腳,路越荒得不像路啦!大白果樹梢在人頭頂上,豎起綠耳朵招風。繞著樹梢盡是鳥雀飛翻的翅膀,噪叫得聽不見小聲言語。

土地廟裏沒有人,地上攤著老羊皮的破褥子,廟臺擺著紅薯刻的燈臺,土地爺耳朵上掛著油瓶和酒。我偷偷喘出一口氣,心想:怕人的老侏儒不在罷?忽然一聲驢叫,荊棘那邊伸出一只驢頭來,可不是那匹鬼變的黑毛驢?兩耳朝前指著人,得得地刨著蹄子。

順著荊棘一打彎就是鬼攤子入口,一座古老歪斜的木門樓豎在那裏,樓柱的底漆早已剝落了,分不清寫著什麼。只有一只小小的蝙蝠抖著翅,把迷離的黑影映入門樓背後紅色的天光。

母親在第一座墳前放下籃子,直起腰,輕輕地著背。大疙瘩放下我,掄鍬去刨紙坑。一只受驚的野老鼠竄開去,幾只不怕人的黑老鴉卻從野柳上飛來,落在附近墳頭上,鬼搦脖子似的窮叫不休。不知在哪一棵樹上,有秋蟬啞啞地唱著。

紙箔那樣點燃了,母親的祝禱聲緩緩淒淒:“願天下太平,願孤魂帶著盤川各歸本土,早入輪回,即刻超……生……”回聲從遠處的墳冢回來:“太平,……孤魂各……歸本……土……”母親的眼淚滴落在火上。

腳步聲響過來,可不是那個古怪的侏儒老爹。他背著手,拖著煙桿走過來。他矮小的身體在寬大的老藍布袍裏搖晃著。

和傳說一個樣,他眼窩和兩頰深陷下去,像一具蒙皮的骷髏,頂發落光了,腦後還有一小撮,也梳著一根筷子粗的小白辮兒,辮梢硬繃繃地翹在後領上,腦袋一動,辮子就跟著打轉。

“嘿嘿嘿……這個娃兒,我認得。”他一直走過來,拿鼻子嗅我,“有耳朵,有嘴,嘴裏有牙,牙裏有舌頭,吃過我的白果。”

我躲到母親身後去。紅鼻子卻笑說:“怕什麼?拿耳朵換驢騎,又不蝕本。”

幸好那侏儒老爹沒理他,蹲下身去幫母親吹火,每吹一次火,火光就映亮他骷髏樣的頭顱。“正想送些白果哄孩子去。

今年白果收得好,粒兒又大又實。”他把鼻子眼睛朝中間一擠就擠出話來:“日子煙似的,孩子們長得多快!”

“歇著罷,還忙那些閑事?”母親說,“您夠累的啦!”

“也不累。”侏儒老爹說,“也只圓圓墳,也只修修樹,也不覺著累。……今年又走了三個啦,癩大,老何,孟侉兒——

會編車攀的孟侉兒。他一個堂侄來運的棺。”

母親嘆著:“單望這裏埋著的,早一天全叫兒孫認回去,您好少勞神!”

“也不是勞神。”侏儒老爹唱小曲般地說,“我七十七了!

風裏一根洋蠟燭,還有多少日子可數?一口氣不來,就跟他們到一塊去啦!”

大疙瘩刨了一路紙坑,挨墳撒著鬼饅頭。紅鼻子喝醉了,蹲在一座墳上,抱著酒葫蘆,和黑大漢豁拳。

“咱哥倆,別客氣。”紅鼻子朝空裏說,“這算送別酒。你托生,我領路,下一輩子你當酒坊老板。許你成天泡在酒甕裏,可也得許我紅鼻子老頭掛賬。”

紙灰旋繞另一些墳頭。最後一束陽光射亮那些墳冢,草更綠,土更黃。母親耐心地撥火,侏儒老爹耐心地吹。一陣野煙旋進斜陽,使人無緣無故地發怔。侏儒老爹忽然對著一座墳說起話來。

“聽著,聽著,小雅奴。……少奶奶送錢你用了……少買胭脂花粉,多添兩件寒……衣……今年白露早……轉眼臨…霜啦……”

“小雅……奴?”母親自語著,凝望墳頭一棵嬉風的草。一只蝴蝶逐著一片紙灰飛開了,又翩翩地回來,落在母親的髻上搧著翅。

“對羅,小雅奴。”侏儒老爹沈沈地說,“你嫁來前一年入的土,十五歲。水花白凈,多俊的小閨女……我埋她時,對著那棵彎柳。看著彎柳年年長,就想起她來。……苦命的小閨女,我每年都多圓幾鍬土在她墳上。”

“沒人認她麼?”大疙瘩說。

“誰認她?”侏儒老爹蹩蹩嘴,“那邊是她媽。臨死時,臉跟野菜汁一般青。她得的是水臌。”他又使煙桿敲敲地,“她爹的骸骨我收晚了一步,叫……狗拖了,大瘟年成,野狗饞過野狼。……嗨,單望這些孩子們不再吃那個苦啦……兵荒開頭,瘟疫收尾,滿地死屍……少人……埋……”

另一座墳裏埋的是推車的胡老二。侏儒老爹拍著墳頂那樣叫他:“胡二!甭再跟那些歪邪無賴的漢子窮賭豆兒了……人家送錢來啦!也把你那歪七拐八的毛竹扁擔換一根,小車軸添添油,陰司裏做做老買賣,積聚些路費。”

太陽那樣沈下去,一團團陰紅的小火跟著風跑。我們在那些荒涼亂冢裏走著。遠處的河上聚著人,一盞一盞地放下引魂照路的蟹殼燈。“這是黑大漢的老冢。”侏儒老爹說,“當我小時,聽人說過他,還是鬧長毛時來到本鄉的……死在亂兵手上,冤氣重,常鬧事。也總沒驚嚇過人,只不過犯上陽世老毛病——愛喝一鐘酒罷了。”

“我倒巴望他找上我。”紅鼻子醉醺醺地把酒潑上黑大漢的墳,“我若是死在異鄉異地,準跟他一樣,攔著人討酒!”

侏儒老爹仰臉望天,一兩顆早星在墨藍裏眨眼:“別說那樣話!……三年五年一荒,十年八年一亂!這世界上恁多的水、旱、刀、兵……若叫一浪把你打出家門。……死也慘,活也慘!”

“老爹說的是真話,”母親說,“外鄉怕再找不到像您這樣的人……了!自顧不暇,誰會關顧那些飄萍落葉似的人?”

那是頭一回去鬼攤,在七姑姑鳥啼泣的秋天。我永遠記得墳前的火,曠野的煙,母親徐緩哀切地念出她的願望。年年秋天,三裏坡上都會飄起野煙。故鄉的人們談起鬼,像談他們親朋戚友一樣——那些鬼魂一點也不孤單。

離家時,正是荒亂齊來的日子,也在秋天,大白果樹上成熟的白果再沒人收了。侏儒老爹死時,連白木的薄皮材也沒有,只用老羊皮的褥子橫卷一卷,上面漏著白胡子,下面拖著一雙赤腳。火燒著,四野是紅的。在落葉的細雨裏,聽七姑姑的啼聲。路通向何處?心裏背著家鄉的一口井,每走一步就印落下一個迷茫……

但我心頭總飄著野煙和紅火,它那樣安慰著一些亂世飄泊的靈魂。(選自《加拉猛之墓》,文星出版社1958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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