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善:不該被忘記的吳興華(下)

與書信集的個別失誤相比,《全集》詩集分量最重,問題也最大。詩集所收兩百多首詩,明確注明出處的僅40多題50多首,加上詩末注明寫作時間的16題20多首左右,總共約80余首可知發表或寫作時間,其余一概欠奉。作為一部作家全集,這是不能令人滿意,甚至令人深感失望的。當然,可以說其余詩作均來自吳興華家人保存的手稿本和宋淇珍藏的手稿本,但詩集並未作任何明確的交代,唯一的例外是《無題十二首》,注明了“自吳興華手稿錄之”,那麼其他許許多多首詩是根據什麼“錄之”的呢?哪些是從家人保存的手稿本中錄出,哪些是從宋淇珍藏的手稿本中錄出,或者兩者互見的,《全集》編者理應作出必要的說明。這個許多詩作不明出處的問題在《詩文集》中已然存在,《全集》更嚴重更突出了。

從《全集》各集看, 似乎是所收詩文按發表或寫作時間先後編排,雖然也未明確交代。以此標準查對詩集,仍令人費解。前述吳興華在1957年8月號《人民文學》發表了《詠古事二首》,詩集在這兩首詩之後,竟然還編排了約占總數一半多的詩作,難道這一大批詩作都是吳興華1957年以後所寫?更奇怪的是,緊接著《詠古事二首》就是吳興華作於1941年的兩首Sonnet(這兩首Sonnet《全集》只注明“1941年1月”,其實均刊於1941年1月《燕京文學》第1卷第4期),而在《詠古事二首》之前已編排了不少吳興華1945年發表的詩了。或者編者認為《詠古事二首》也是吳興華的“少作”,發表於《人民文學》只是舊作重刊?這種可能性並非不存在,但仍無絲毫說明。總之,詩集到底按什麼原則編排的?莫明所以,我們不能不得出編輯體例有點混亂、前後矛盾的結論。

 另一個重要問題也不得不提出。《全集》前勒口的“作者簡介”中明確告訴我們,吳興華“筆名梁文星、欽江等”。欽江這個筆名,《全集》文集所收《現在的新詩》文末注明“(原載《燕京文學》,1941年11月,第3卷第2期,署名‘欽江’)”,已得到落實。那麼,筆名梁文星在哪些詩文發表時使用過呢?《全集》又一概欠奉。這又是一個重大疏漏。眾所周知,“梁文星”是吳興華的被筆名。1952年之後,梁宋聯系被迫中斷。宋淇後來選出吳興華先前寄給他的一些詩文以梁文星的筆名交香港《人人文學》、台北《文學雜志》等刊發表,所以港台文學界在很長一段歷史時間里只知梁文星不知吳興華。不妨僅以夏濟安主編的《文學雜志》第1卷刊登的吳興華作品一覽表為例略加說明:

 峴山(詩) 梁文星 1956年9月1卷1期

 黎爾克詩三首鄺文德譯 1956年11月1卷2期

 談黎爾克的詩 鄺文德 1956年11月1卷3期

 有贈二首(詩) 梁文星 1956年11月1卷3期

 現在的新詩梁文星 1956年12月1卷4期

 黎爾克詩二首 鄺文德譯 1956年12月1卷4期

 給伊娃(詩)梁文星 1957年2月1卷6期

《文學雜志》第1卷共六期,只有第5期無吳興華作品,有時一期竟連發二篇,可見他是該刊十分看重的作者,雖然他至死不知。而且,發表時的筆名除了梁文星,還有鄺文德,這也是不大為人所知的。以梁文星筆名在港台發表的眾多吳興華詩文,雖然有的是重刊(如刊於《文學雜志》的《現在的新詩》《給伊娃》等已在內地發表過),但對研究吳興華作品的海外傳播史和接受史不可或缺。可惜《全集》對上述七篇著譯,只有《峴山》一詩注明出處,其余仍一概欠奉。《峴山》雖然注明了出處,卻又不注至關重要的署名梁文星。

1944年12月,北平中德學會發行了吳興華編譯的《黎爾克詩選》,列為“中德學會對照叢刊第三種”。我認為,這是吳興華前期翻譯的代表作,《詩文集》未能收入是件憾事。這次《全集》收入了,無疑是個亮點。正好,手頭有這本小冊子,稍加對照,不禁大吃一驚,《全集》譯文集所收竟然是刪節本,刪去了單行本的“目錄”、《回憶》《預感》《歌者在一個王室後裔的孩子面前歌唱》《乞丐的歌》《橄欖園》《天鵝》六首詩,以及全書的《附注》。吳興華墓木早拱,難道刪去這六首譯詩是他自己生前所為?但謝蔚英先生在代序《憶興華》中早說過“他留存的詩稿大都丟失,只有在‘文革’後經吳曉鈴先生交代我從戴望舒物中清理出來的兩本”。退一萬步講,即便是吳興華生前刪定,譯文集理應作出必要的說明,但譯文集毫無片言只字解釋,還說是“全面收錄吳氏經典譯作”。《黎爾克詩選》是一個整體,這六首譯詩不管譯得怎樣,不能隨便刪的,“目錄”和《附注》也是應該保留的,“全集”應該“全”。《黎爾克詩選》正文前又有吳興華的《譯者弁言》,被移到了文集里,“身首異處”,而《亨利四世》的譯序和正文卻放在一起,體例上又自相矛盾。

還需要補充的是,全集不全幾乎是所有現代作家全集的宿命,吳興華《全集》焉能例外?《全集》問世不到一個月,就有論者發掘出吳興華1935年4月15日在北平《世界日報•學文周刊》發表的詩作《露》,其時作者年僅14歲,這就把吳興華發表新詩的時間又提前了一年。但早已編入《中國淪陷區文學大系•詩歌卷》的原刊《燕園集》(1940年5月北平燕京大學燕園集出版委員會出版)的《群狼》《在黃昏里》《“而從高處落下的水——”》三首和刊於1941年1月《燕京文學》第1卷第4期的Sonnet一首以及《燕園集》所收入的《沈默》《無耶的歌》二首均失收,卻是不應有的疏漏。

總之,《吳興華全集》的優點和缺點,都很明顯。20年前,我訪學東瀛,一位學者對我國剛出版的某位頗具代表性的現代詩人的全集提出批評,他認為收入這部全集的絕大部分作品沒有出處,無法提供學術研究之用。因此,對《吳興華全集》指出上述不足,並非吹毛求疵。現代作家全集的編訂是一項復雜而又細致的學術研究工作,涉及版本、校勘、目錄、筆名等眾多文獻學領域,應該與古典作家全集的編訂一樣,建立必要而又完備的學術規範。《魯迅全集》的編訂,《廢名集》的編訂,以及其他不少較為成功的現代作家全集的編訂,都已證明了這一點。《吳興華全集》的種種美中不足,從另一個角度提醒我們,現代文學研究界應該重視這個問題。

 本文原題為“《吳興華全集》出版引起的思考”(更新時間:2017-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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