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把影劇演員叫“明星”,把影界叫做“銀河”,天上的銀河,高高在上,可望而不可及,人間的明星,和大家生活在一起,你可以隨時隨地的遇得見,碰得著,街頭閑逛,酒樓飲茶、跑馬場、夜總會,都可以看見大明星、小明星,不大不小的明星。

老一輩有修養,被稱為表演藝術家的,壽終正寢的升了天,令人懷念。

年紀輕輕,正在巔峰狀態的大明星,一時負氣想不開,自己了斷殘生,吃藥、上吊、跳樓的魂遊天國,使人惋惜。

古代的小說,常說什麼二十八宿,三十六天罡,說每個人都有一顆星,好像一個蘿卜一個坑,現在也講究什麼人是什麼星座,所以,諸葛亮夜觀天象,看見自己的星上發生了問題,馬上燃起七星燈,求個出師未捷身“不”死,不是魏延闖帳,還真許人定勝天。

漁民出海打魚,晚上先要看看月輪,望天打掛。軍隊行軍走夜路,北鬥七星、南鬥六星,就是他們的指南針。鄉下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為了節省能源,誰也不點燈,又缺鐘少表,於是也看星,星,就是鄉下人的鐘表:“大毛出來二毛攆,三毛出來白瞪眼。”大毛、二毛、三毛都是星,三毛一出來就天亮了,所以洪金寶被稱為大哥大。

信奉上帝或耶穌的,死了之後上天堂;信奉佛教和道教的,死了之後入地府。轉世投胎再回來,總之,除了楊貴妃死了之後“上窮碧落下黃泉,天上人間總不見”之外,這三個地方都能找到拍電影的。

活在人間的,也有天淵之別,以前是萬人景仰的大明星,如今卻在片廠裏跑龍套;以前是不可一世的大導演、大制片,如今卻獨處一隅,窮困無援。

當然,也有的發了達,上了岸,移民海外做其寓公寓婆的,也有嫁得如意郎,或當了乘龍快婿,花開子滿枝,坐享榮華富貴的,更甚者,如雷根當了總統,李香蘭身為議員(一筆寫不出兩個李字,與有榮焉)。傅奇、石慧用四十三億港元奪得全中國免稅商店權,與夜臥羅湖何止人間天上?但天上人間誰也威不過我們偉大毛主席的愛人,原名李雲鶴的江青(她是趙郡李,我是隴西李),忽而坐著人造衛星(不折不扣的人造衛星),升了天,貴為四人幫之首,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忽而如殞星墮地,賤為秦城階下囚,遺臭萬年,人人唾棄。總之:“冷眼靜觀銀河事,千奇百怪異像生”,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樓塌了,一如舞台上,前場是帝王將相,收場是乞丐茶房,這不是天上人間是什麼?

周石一聽,興奮地一拍枱子:“好,‘天上人間’,咱們就天上人間,十一月一日起見報,十月底以前你先交三十篇。”言猶在耳,眨眼已是十月二十四,我要寫過一千字,就算對得起他!

其實,並非我不講信用,跟他分手的第二天我就到處打聽手寫的中文打字機在哪裏買,因為我的字太潦草,有時又提筆忘字,聽周石說簡而清如今的稿子都是以中文打字機“寫”出來的,價值不貴,大概八千香港幣,不知怎麼和簡老八聯絡,打電話給林冰,這位教母又不在家,只聽電話裏傳出,系邊位?

“我是林冰,跟白韻琴去睇試片,有乜野事請講低呀,同時,話明而家系幾點鐘,我會盡快回覆你。”我把事情跟機器說了一遍,放下電話,不到一分鐘,她就回電了,我真奇怪,司馬懿的大兵,為何來得如此之快!再一琢磨,大概教母就在電話旁邊跟男朋友研究食經呢,她告訴我“馬上就找簡而清問一問。”

沒多久她電話裏說了那家公司的地址和電話,當即按址找上門去,剛好是吃飯時間,一個人都沒有,守衛的叫我兩點鐘後再去,日本人吃高糧米──沒法子,只好在馬路上兜了幾圈,到了兩點多鐘再上去,見那座打字機前早有一位先生拿著特制的鐵筆在方格裏寫字,旁邊有位職員指手劃腳的在教他,我看了半天,還真有意思,只不過全是簡體字,對我倒有些不便,據說這機器是中國的幾位大學教授和一家日本公司合作研究出來的,所以一個不留神在方框框裏寫個繁體字,它馬上在左下角顯出“不認識”三個字,問了價錢,也學了一陣,當即定了一台,請他們馬上送來,這是下定寫稿決心的第一個明證。

以前都是叫司機駕車專程送稿的,如今有了電訊傳真機,當然要方便得多,於是又向尖東阿周的店裏定了兩台電訊傳真機,準備一架放在香港,一架放在北京,兩地寄稿都方便,這是下定決心寫稿的第二明證。

事隔多年,以前寫三十年的稿紙,所余無幾,打電話和周石要,三催四請之後,才把稿紙拿到,還真是無巧不成書,東方報社的稿紙發完,新稿紙還沒印好,一下子耽誤了四五天,要是一天寫兩篇的話,就耽誤了我八九篇,那幾天我還真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似的,打電話問稿紙真的沒有了?那職員用不鹹不淡的普通話說:“周石是這樣了。”

我想大概周石跟我開玩笑,細一琢磨他說的周石可能不是像魯迅的那位周石,而是“周時”,“周時是這樣了”,翻成國語應該是“經常會這樣的了”,如此認真的取稿紙,是決心寫稿的第三明證。

等稿紙拿到家裏,一直到十月廿二,不用說往上寫字,連封套的雞皮紙都沒打開過,周石來電話問我:“怎麼樣,‘天上人間’怎麼樣?”

我遲疑了一下,隨即信口開河的告訴他:“你放心吧,已經寫好了八篇了。”

周石忙用慰勞的口吻:“不忙,不忙,別太累。”張翠英在旁直叨叨:“什麼八‘篇’,八‘道’,胡說八道!”

真難怪孔老二說:“惟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

說真的,若不是高陽寫了封信說十月二十七日來香港,我二十五號早應該帶著《八旗子弟》的拷貝,上京赴考去了,如今送審的工作,只好叫副導演代我去,想想和高陽天上人間的一聊,我喝上一瓶半白蘭地,醉咕隆咚的還能寫稿啊?所以張翠英用上海話問我:“李翰祥,幾個七捏(上海話‘二十’讀如‘捏’三?”我還挺認真:“那有什麼七二十三?只有三七二十一。”

她說:“不對,搞七捏三,要什麼稿紙?亂搞!我看你趕快回掉人家吧,到時報紙上開了天窗,你有什麼好?”一言驚醒夢中人(打電話難以啟口),馬上提筆寫了封信,說……至今僅完成八篇天上人間(天上少有,人間不見。),希望延期至明年一月一日再開始,然後暗編了幾點理由,什麼為了祖國的四個現代化了!什麼為反資產階級自由化了,什麼為了香港的五十年不變化,而祖國的瞬息萬變化了等等,等等,所以必需等等,等等,等到明年一月一日十三大結束之後的塵埃落定再開始我的“天上人間”。

信寫完想找司機阿文送去,忘了那天是禮拜天,阿文放假,回大埔看老豆。只好等星期一送去。算起來大概也就是阿文把信剛送到東方日報社的時間,周石用他低沈、圓潤男低音嗓子聲,給我來了個電話:“李導演啊,我看咱們別管什麼忽而左化、忽而右化的了,咱們還是五十年不變化吧,鐵定十一月一日開始,”說真格的,當時我心裏還算捏了一把冷汗。“可,可我,我只寫了八篇哪!”他還真讓步:

“八篇就八篇好了,八字開篇好口彩,就八吧。”我心裏話:“八你個頭,正八公!”但嘴裏不能服輸:“那……這樣吧,那我就再寫七篇吧,湊足十五篇,月底以前交給你。”

“那太好了,太好了,咱們今晚碰碰頭,吃個晚飯!”

我說:“不用了,等我寫好十五篇之後,我打個電話給你,咱們一塊三溫暖吧。”

“三溫暖?”

“對,先來個水包皮,再來個皮包水,喝兩杯!”

“對,一塊吃晚飯!”哼,吃飯,連覺都沒得睡,還吃飯?吃你個死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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