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沒有文法、句式,可是相同的句式在同一篇文章裏不會出現兩次,讓我再修正一下,他不會讓你覺察,如果你不仔細的話。他避免重覆,猶如福樓拜,最感棘手的,是連接的接續詞,不過在他情感旺盛的時候,在文章裏有時也會有親切的泄露: 

“不是年輕人提醒我走了,我還會欣賞下去的。”—《雨中登泰山》 

“不是歷代帝王和儒家把他塑成泥像的話,他不會在五四時期挨那頓揍的。”—《曲埠遊記》 

“一般廟宇的塑像,往往不是平板,就是怪誕……”—《雨中登泰山》 

“在人民世紀,你一碰著誰,誰也許不是模範,便是英雄”—《我愛這個時代》

 

你仔細的時節,仿佛故雨重逢,仿佛,也許就是很快,從這一句聯想到另外一句。然而我們彼此原諒,雖說相似,卻各自有不同的造詣。李健吾是清醒的,自覺的。即使重覆,他也力求變通,讀者如果不小心,就會以為他不拘於文法。他也不是沒有套路,他寫文章的時候,總喜歡在開頭議論,發一通無關緊要(其實要緊)的話,表面看上去和原文不大相關,一去掉,你就立刻體會出文章的損失。 

他在《福樓拜的“宗教”》裏面教導“我們必須在字面上多下工夫”“容易的詩,艱難的寫”,所以他會在一篇文章的序言裏說:字句對我來說,不是衣服,而是血肉。是的,他的譴詞造句沒有一字一句不符合他的個性(如在他《竹簡精神》裏說的: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就是個性),這正是我喜歡他的原因。這個福樓拜的門徒,拾起他的理論,應用於自己的創作,文字那樣難於捉摸,那樣難於組合,他用風格維持自己,做成自己獨特的美麗。他從眼前出發,從現實的高度出發,根據自己的性情,寫下一篇一篇精粹的文章。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觀念,他不頹廢,他會在文章末尾提示一個永在的真理,或者哲理,或者隨便你,一個道理,使事物在對立之中統一起來。惟其平白簡單,是以親切。他的文章真正讓你感覺到如好友話家常。你在他的文章當中找到他,不,我說錯了,是找到你自己。就是這樣一位大家,從一開始,就沒有獲得他應有的酬應。我還只是說散文,還有戲劇、文學評論、小說……天啊,我哪裏有那麽多的時間?如果有,我能保證我一定說得完嗎? 

韓石山先生在文學上服膺李健吾先生,願意賡繼他的事業,收在《誰紅跟誰急》裏面的一篇一篇辛辣的批評文章就是一個最好的說明。今年八月十七日是李健吾誕辰一百周年。好在我這裏不是做總結,可是我說起的卻又那樣少,信筆所之,能不雀躍者再?我相信,喜愛李健吾的人多少會從他的文章裏照見自己,找到自己;也相信,隨著社會主義文藝事業的不斷前進,李健吾會以清晰的面目呈現在大家面前的! 

 

李健吾·雨中登泰山

 

從火車上遙望泰山,幾十年來有好些次了,每次想起“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那句話來,就覺得過而不登,象欠下悠久的文化傳統一筆債似的。杜甫的願望:“會當淩絕頂,一覽從山小”,我也一樣有,惜乎來去匆匆,每次都當面錯過了。 

而今確實要登泰山了,偏偏天公不作美,下起雨來,淅淅瀝瀝,不象落在地上,倒象落在心裏。天是灰的,心是沈的。我們約好了清晨出發,人齊了,雨卻越下越大。等天晴嗎?想著這渺茫的“等”字,先是憋悶。盼到十一點半鐘,天色轉白,我不由喊了一句:“走吧!”帶動年輕人,挎起背包,興致勃勃,朝岱宗坊出發了。 

是煙是霧,我們辨識不清,只見灰朦朦一片,把老大一座高山,上上下下,裹了一個嚴實。古老的泰山越發顯得崔嵬了。我們才過岱宗坊,震天的吼聲就把我們吸引到虎山水庫的大壩前面。七股大水,從水庫的橋孔躍出,仿佛七幅閃光黃錦,直鋪下去,碰著嶙嶙的亂石,激起一片雪白水珠,脫線一般,撒在洄漩的水面。這裏叫做虬在灣。據說虬早已被呂洞賓渡上天了,可是望過去,跳擲翻騰,象又回到了故居。我們繞過虎山,站到壩橋上,一邊是平靜的湖水,迎著斜風細雨,懶洋洋只是欲步不前,一邊卻暗惡叱咤,似有千軍萬馬,躲在綺麗的黃錦底下。黃錦是方便的比喻,其實是一幅細紗,護著一幅沒有經緯的精致圖案,透明的白紗輕輕壓著透明的米黃花紋。——也許只有織女才能織出這種瑰奇的景色。 

雨大起來了。我們拐進王母廟後的七真祠。這裏供奉著七尊塑像,正面當中是呂洞賓,峽谷旁是他的朋友李鐵拐和何仙姑,東西兩側是他的四個弟子,所以叫作七真祠,呂洞賓和他的兩位朋友倒也罷了,站在龕裏的兩個小童和柳樹精對面的老人,實在是少見的傳神之作。一般廟宇的塑像,往往不是平板,就是怪誕,造型偶爾美的,又不象中國人,跟不上這位老人這樣逼真、親切。無名的雕塑家對年齡和面貌的差異有很深的認識,形象才會這樣栩栩如生。不是年輕人提醒我該走了,我還會欣賞下去的。 

我們來到雨地,走上登山的正路,一連穿過三座石坊:一天門、孔子登臨處和天階。水聲落在我們後面,雄偉的紅門把山接住。走出長門洞,豁然開朗,山又到了我們跟前。人朝上走,水朝下流流進虎山水庫的中溪陪我們,一直陪到二天門。懸崖峻增曾,石縫滴滴撻撻,泉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順著斜坡,流進山澗,涓涓的水聲變成訇訇的雷鳴。有時候風過雲開,在底下望見南天門,影影綽綽,聳立山頭,好象並不很遠;緊十八盤仿佛一條灰白大蟒,匍匐在山峽當中;更多的時候,烏雲四合,層巒疊嶂都成了水墨山水。趟過中溪水淺的地方,走不太遠,就是有名的經石峪,一片大水漫過一畝大小的一個大石坪,光光的石頭刻著一部《金剛經》,字有鬥來大,年月久了,大部分都讓水磨平了。回到正路,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住了。人走了一身汗,巴不得把雨衣脫下來,涼快涼快。說巧也巧,我們正好走進一座柏樹林,陰森森的,亮了的天又變黑了,好象黃昏提前到了人間,汗不但下去,還覺得身子發冷,無怪乎人把這裏叫作柏洞。我們抖擻精神,一氣走過壺天閣,登上黃峴嶺,發現沙石是赤黃顏色,明白中溪的水為什麽黃了。 

靠住二天門的石坊,向四下裏眺望,我又是驕傲,又是耽心。驕傲我們已經走了一半的山路,擔心自己走不了另一半的山路。去薄了,霧又上來。我們歇歇走走,走走歇歇,如今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困難似乎並不存在,眼央前是一段平坦的下坡土路,年輕人跳跳蹦蹦,走了下去,我也象年輕人了一樣,有說有笑,跟著他們後頭。 

我們在不知不覺中,從下坡路轉到上坡路,山勢陡峭,上升的坡度越來越大。路一直是寬整的,只有探出身進修,才知道自己站在深不可測的山溝邊,明明有水流,卻聽不見水聲。仰起頭來朝西望,半空掛著一條兩尺來寬的白帶子,隨風擺動,想來頭面人物近了看,隔著遼闊的山溝,走不過去。我們正在讚不絕口,發現已經來到一座石橋跟前,自己還不清楚是怎麽一回事,細雨打濕了渾身上下。原來我們遇到另一類型的飛瀑,緊貼橋後,我們不提防,幾乎和它撞個正著。水面有兩三丈寬,離地不高,發出一瀉千裏的龍虎聲威,打著橋下奇形怪狀的石頭,口沫噴的老遠。從這時候起,山澗又從左側轉到右側,水聲淙淙,跟我們跟隨到南天門。 

過了雲步橋,我們開始走上攀登泰山主峰的盤道。南天門應該近了,由於山峽回環曲折,反而望不見了。野花野草,什麽形狀也有,什麽顏色也有,挨挨擠擠,芊芊莽莽,要把攙巖的山石裝起來。連我上了一點歲數的人,也學小孩子,掐了一把,直到花朵和葉子全蔫了,才帶著抱歉的心情,丟在澗裏,隨水漂去。但是把人的心靈帶到一種崇高的境界的,卻是那些“吸翠霞而夭矯”的松樹。它們不怕山高,把根紮在懸崖絕壁的隙縫,身子扭的象盤龍柱子,在半空展開杈葉,象是和狂風烏雲去爭奪天日,又象是和清風白雲遊戲。有的松樹望穿秋水,不見你來,獨自上到高處,斜著身子張望。有的松樹象一頂墨綠大傘,支開了等你。有的松樹自得其樂,顯出一副瀟灑的模樣。不管怎麽樣,它們都讓你覺得它們是泰山的天然的主人,誰少了誰,都象不應該似的。霧在對松山的山峽飄來飄去,天色眼看黑將下來。我不知道上了多少石級,一級又一級,是樂趣也是苦趣,好象從我有生命以來就在登山似的,邁前腳,拖後腳,才不過走完慢十八盤。我靠住升仙坊,仰起頭來朝上望,緊十八盤仿佛一架長梯,搭在南天門口。我膽怯了。新砌的石級窄窄的,擱不下整腳。怪不得東漢的應劭,在《泰山封禪儀記》裏,這樣形容:“仰視天門□遼,如從空中視天,直上七裏,賴羊腸逶迤,名曰環道,往往有亙索可得而登也。兩從者扶挾前人相牽,後人見前人履底,前人見後人頂,如畫生累人矣,所謂磨胸捏石捫天之難也。”一位老大爺,斜著腳步,穿花一般,側著身子,趕到我們前頭。一位老大娘,挎著香袋,盡管腳小,也穩穩當當,從我們身邊過去。我象應劭說的那樣,“目視而腳不隨”,抓住鐵扶手,揪牢年輕人,走十幾步,歇一口氣,終於在下午七點鐘,上到南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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