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維諾:迅速~未來千年文學備忘錄(2:3)

在《凡人瑣事》中以後幾個月的劄記裏,列奧帕第發揮了他對速度這個論題的思考,有一處開始談到文學風格:

風格的迅速和簡潔令我們愉快,因為迅速和簡潔向我們的心智提供了同時出現的、或者彼此交接的極為迅速以致看起來像是同時出現的思想的奔馳,或者使心智浮遊於豐富的思想、形象或者精神的感受之中;心智或者不能把這一切中的每一項都全然擁抱或者沒有時間悠閑,或者失去感受。詩歌風格的力量大體上等同於迅速,僅僅因為這樣的效果就令人欣喜,而決不是其他。同時出現的思想造成的興奮既可能起源於每個孤立的詞語——無論是本義或比喻意義上的詞語,也可能起源於詞語的排列,句勢的變化;或者甚至對其他詞語或短語的壓縮。

我想,用馬來比喻思維迅速的做法,首先見於伽利略。為了和一位羅列許多古代經典名句以拼湊其理論的對手辯論,伽利略寫道:

如果說討論一個難題就像搬運重物,許多匹馬自然比一匹馬能馱更多的糧食,而且我也會同意多重式討論比單一式討論包含的內容多;然而,討論事實上像是一種比賽,而不像搬運,一匹巴巴利駿馬是要比一百頭弗裏蘭母牛跑得快得多的。

對伽利略來說,討論、辯論都是指推理,而且常常是演繹推理。“討論就像賽跑”,這個命題可能就是伽利略的信仰聲明;這是一種思維方法和文學審美趣味。對他來說,良好的思維就是指推理迅速、機動,論據簡潔;但是也包括使用想象力豐富的例證。伽利略在比喻和“思維實驗”中也表現出了對馬匹的某種偏好。我在一篇論伽利略比喻的論文中至少提出了他談馬的十一個重要例證:馬是動態的形象,因而是運動實驗的工具;是顯現大自然全部覆雜性及其全部美質的形體;是激發假想的情況下想象力的形體,即馬受到了最為奇異考驗,或者長到巨大的比例。——然而,這一切都不同於把推理比擬為比賽:“討論就像賽跑”( Discoursing is like coursing)。

在《關於兩種主要世界體系的對話)(Dialogo dei massimi sistemi)中,薩格萊多(Sagredo)體現了思維的速度,這個人物加入了托勒密派(Ptolomaic)的辛普利西奧(Simplicio)和哥白尼派(Copernican)的薩爾維亞蒂(Salviati)之間的討論。薩爾維亞蒂和薩格萊多代表了伽利略氣質的兩個側面。薩爾維亞蒂是嚴格的按部就班地進行推理的人,緩慢而謹慎;而薩格萊多則“談鋒淩厲”,看待事物更富於想象,往往得出未加展示的結論,把每一個設想推向其極端的結果。薩格萊多提出了月球上如何可能有生命或者地球如果停止自轉會出現什麽情況的假想。但是,薩爾維亞蒂確定了伽利略把思維敏捷置入其中的價值尺度。沒有過渡的瞬時推斷是上帝心智的推斷:上帝的心智比人的心智高超得無限:但是,人的心智也不應該受到輕視,或者被看得無足輕重,因為它也是上帝創造的,而且,隨著時間的流逝,它研究、理解並且造就了許多偉績。這時候,薩格萊多插話,讚揚人類最偉大的發明——字母表:

但是,超越所有巨大發明的某一個人心智的光輝,這個人夢想到了尋求一種把他最深沈的思想傳達給別人的手段,無論時間、地點有多麽遙遠。他想到了和身在印度的人,和還沒有誕生的人,和一千年乃至一萬年以後誕生的人談話。用什麽辦法呢?用在紙頁上千變萬化地排列二十個小符號的辦法!

我在談輕逸的講演中引征了盧克萊修,他在字母的組合中看到了物質的不可思議的原子結構模式。現在我引用伽利略的話,因為他在字母的多種組合中(“紙頁上千變萬化地排列二十個小符號”)看到交流思想感情的終極辦法。伽利略說,這是和在時間與地點上遙遠的人的交流:但是我們可以補充一句,這也是書寫在一切現存或可能事物之間所建立的直接聯系。

我在每一講中都為自己提出一個任務,要向未來一千年推薦我倍感親切的一種特殊的價值觀:而今天我要推薦的正是:在我們的時代,其他迅速得出奇,而且廣泛使用的媒介無往而不勝,帶來了把其他一切的交流都推向一種單一的、同質的表面的危險,在這種情況下,文學的功能就是僅僅因為不同以及不同事物之間的交流;文學不僅不模糊,反而甚至強調其間的區別,它完全遵循書面語言的真實傾向。

摩托化時代把作為一種可測算數量的速度強加給了我們,速度的記錄是人和機器進步史上的裏程碑。但是心智的速度是不可測量的,無法比較也無所謂競爭的;也表現不出在歷史上的結果。心智的速度本身就是珍貴的,因為它給對於這樣的事物具有感受能力的人帶來愉快,而不是可以利用的實際使用價值。一篇急速而銳不可擋的推理言詞不一定比經過深思熟慮的推理言詞更好。遠非如此。但是,前者所傳遞的是直捷了當地來源於其急速性質的某種特殊品質。

我在開始的時候就說過,我選作講演主題的每種價值或者德性都不排除其對立面。在我對輕逸的讚許中蘊含著我對沈重的器重,同樣,這篇對迅速的稱頌也不想排除徐緩帶來的種種愉快。文學已經錘煉出減緩時間流駛的各種技巧。我曾提到過重覆技巧,現在要簡論一下脫離主題的枝節敘述。

在現實生活中,時間是一種財富,我們分配時間都很吝嗇。在文學中,時間是一種財富,我們花費起來從容不迫,不受約束。我們不必首先跑過預設的終點線。相反,節約時間是好事,因為節約得越多,也就越花得起。風格和思維的迅速首先就是靈活性、機動性和從容不迫,這些品質與寫作並行,因為寫作中自然而然地可以離開主題,從一個題目跳向另外一個題目,可以脫離主線一百次,經過一百次輾轉曲折之後又返回原主線。

勞倫斯•斯泰恩(Laurence Sterne)的重大發明是完全由蔓生枝節組成的小說,後來為狄德羅繼承。蔓生枝節是一種推延結尾的策略,延長作品占有的時間,不斷的逃遁或翺翔。翺翔是為脫離什麽呢?當然是為了脫離死亡,卡爾羅•列維(Carlo Levi )為斯泰恩的《商第傳》 ( Tristram Shandy)意大利文版寫的序言中這樣說。幾乎沒有人會設想列維是斯泰恩的崇服者,但是他自己的秘密恰恰就在於甚至在觀察社會問題時也發揮出來的一種脫離主題的精神,和一種無限的時間的感覺。列維寫道:

時鐘是商第的第一個象征物。在時鐘的影響下他被孕育,他的不幸開始;他的不幸是和時間的這個標志同一的。像貝利說的,死亡隱藏在時鐘裏:個體生命的不幸,這個片段生命,這個沒有整體性的、被分開的、不統一物的不幸,這就是死亡,死亡就是時間,個體存在的時間,分化的時間,滾滾向前奔向終點的、抽象的時間。商第不想出生,因為他不願意死亡。以免於死亡和躲避時間,每種辦法、每種武器都是可貴的,如果說直線是兩個命定的、無法逃避的點中間的最短距離,那麽,離開主題的枝節則可以延長這個距離;還有,如果這些枝節變得十分覆雜、紛多和曲折,而且迅速得足以掩蔽其本身的蹤影,誰知道呢?——也許死亡就不會找到我們,也許時間就會迷路,也許我們自己就會不斷地隱藏在我們不斷變化的隱匿地方之中。

詞語。詞語促使我思考。因為我不熱衷於漫無目標的流浪,我想說我願意投身於直線,希望這條線無限地延續下去,把我變得無法企及。我願意詳盡計算我飛翔的軌跡,期望我能夠把自己像一枝箭一樣拋射出去,然後消失在地平線外。或者,如果我受到太多障礙的阻擋,我就計算直線線段序列,讓這序列盡快地把我引出迷宮。

從青年時代起,我個人的座右銘一直是一個古老的拉丁文語句:慢中求快[+]。也許,比語詞和觀念本身更加吸引我的是那意味深長的標記。大家可能還想得起來,威尼斯偉大的人文主義者阿爾都斯•馬努求斯(Aldus Manutius)在所有書籍標題頁上都用一條在鐵錨上方以曲線跳躍的海豚來象征“慢中求快”這句箴言。智力勞動的緊張性和經常性都表現在這優雅的版畫商標之中了,鹿特丹的愛拉斯模(Erasmus)曾用幾頁的篇幅加以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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