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煒《走進耶魯》海國觀想 (3)

篇末結語

“三分儒者七分農,歸老山林願已從。”“前身合是張平子,晚景何如陸放翁。”(《抒懷》)以東漢張衡和南宋陸遊自況的程堅甫,晚年耳聾缺牙,蹣跚龍鐘,卻以他僥幸留存下來的詩篇華章,讓人遙念痛惜那一個被遺忘、被沈埋的卑微身影,那一個被淡漠、被冷遇的寂寞詩魂,以及那一脈承繼中華詩道傳統的幽幽香火。劉荒田兄文中這一段話,讀之令人心折:“那年代,在家鄉這落葉雕零,並無多少奇才巨擘的小小詩壇,程堅甫是碩果僅存的一朵火焰,它虛弱而恒久地點燃,時代的疾風一次次刮來,它亮在熄滅的臨界點。”(劉荒田《江天俯仰獨扶犁——記詩人程堅甫》)感謝海外詩壇賢達陳中美老先生多年的辛苦搜求、增補、編註,在此“熄滅的臨界點”上,為我們當世人與後世人,搶救回來《程堅甫詩存》這一朵詩之火焰、詩之奇葩。未來的詩史,將會銘記陳中美先生的這一歷史功績!

這是一個真正以詩為生命、以生命入詩的新古典詩人。程堅甫詩,先學杜子美,後宗陸劍南。他在自編於1960年的《不磷室詩存題詞》中言:“不磷室主百無成,多愁多病覆多情。旦暮吟哦口不輟,老來僅得一虛名。聲調悲壯格調老,少陵之詩夙所好。中年覆愛陸劍南,劍南矜煉最工巧。生平寢饋二家詩,立臥未嘗須臾離。惟吾自揣襪線材,一毛不敢襲其皮……”因多愁苦語,有人指他學寫《兩當軒集》的黃仲則,被他委婉否認:“絕世聰明黃仲則,吾寧敢列弟子行。”他又在《不磷室詩存自序》中雲:“漁洋神韻,遠莫追慕;昌谷鬼才,尤難企及。彈來古調,明知不合時宜;記以空言,要亦未忘夙習。十年浪跡,譜入弦中;一片秋聲,聞諸紙上。可謂蒼涼沈郁,蔽以一言;若雲俊逸清新,失之千裏。”

可見,程堅甫詩作中雖不乏多家師承——從上所言及的唐人李賀(昌谷)、明人王士禎(漁洋)到清人王仲則,他都有所沈潛涉獵,但他最為傾心追慕的,卻是杜甫與陸遊——此唐音宋韻的兩位代表詩人。其最為“代表”處,正是——以蒼涼沈郁成韻,以身家性命入詩。

詩貴有格。近人嗜律詩者眾,但罕有自成一格者。程詩則悲沈有之,典麗有之,婉曲亦有之;句法頓挫,別創新聲,搖曳多姿,在在自成一格。清人趙翼的《甌北詩話》論及陸遊,有雲:“放翁以律詩見長,名章俊句,層見疊出,令人應接不暇。使事必切,屬對必工;無意不搜,而不落纖巧;無意不新,亦不事塗澤;實古來詩家所未見也。”(見趙翼《甌北詩話》,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竊以為,以趙翼此語評價程堅甫的律詩成就,也大體上是恰切的——或許只需易數字:“實當代詩家所罕見也。”

行文至此,讀者或會念及:以程翁——程堅甫一生之窮愁貧絕而“詩聲出草茅”,筆者何以卻始終未提“詩窮而後工”一類的套話?實在因為,落在程翁身上,此乃“站著說話不腰疼”之“隔山人語”也。窮,若真能成就詩人,那麽袤袤黃土地上摳背折腰的“詩人”,當如過江之鯽了。還是趙翼論及陸遊詩有勝東坡處時說得貼切:“心閑則易觸發,而妙緒紛來;時暇則易琢磨,而微疵盡去。”(同見上註)程堅甫多年事農卻嗜詩如命,詩思詩道即成程翁整個“身家性命”所在;貧寒卻寂寥的鄉居生活,留給他足夠多的錘煉詩句的閑暇。這是程詩顯得“刮垢磨光,字字穩愜”(趙翼語),久經研琢、不落陳套而又很少斑痂砂石的真實原因,也就是程堅甫夫子自道——“半世窮能全我節,百篇慧不拾人牙”的真義所在。

這大半年來,為著完成此篇因故一延再延的文字,我把陳中美先生編註的覆印兼手寫本《程堅甫詩存》,和《杜甫詩選》、《陸遊詩選》-起,置放床頭案前,沈湎其間,一讀再讀。又怕稍有不慎,這個飽含陳老先生心血手澤的海內珍本會在自己手中有所閃失,便覆印數冊,分存海外諸友手中。由此,有友人推介,打印上網傳貼,程詩似也漸為詩詞網友所識,聽聞已有詩友撰寫長文,對程詩多所推重。在筆者真實的閱讀感受中,我由衷認為,程詩韻味,直追唐宋,我每每同時迷失其間而不辨杜、陸、程與古、舊、新。讀之愈熟愈深,味之愈酣愈釅。筆者近時嗜好古琴。品味程詩,一直讓我想到聆聽古琴——悲涼,遼遠,蒼古,沈郁;有木聲,含拙意,帶土味,存古音。記得晉人稽康有《琴賦》長文,中雲:“……頌其體制,風流莫不相襲;稱其材幹,則以危苦為上:賦其聲音,則以悲哀為主;美其感化,則以垂涕為貴。”此數語,比附於筆者讀程堅甫詩之感受,或有失,亦不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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