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瞬之間,草莖竄到一尺多高,長出菊花的葉子,昏暗中也能看出是黃色的重瓣小花被一隻無形的手在空間貼花一樣一朵朵綻開,數一下,居然也有九朵。要說這是菊花的幽靈也可以,但我的感覺是看見充滿空間的各種亡靈恰好在這兒做出一種形狀,於是一種白色的火焰的光,說它是火焰或者是光都是我對感覺的形容,一種如雲似霧的東西、一種一邊搖曳翻騰一邊豎立起來的確確切切的東西,這樣一種白色的東西出現在桌子那一頭。那搖擺晃動的東西仿佛是即將凝固的氣體,更確切地說,具有某種化學現象似的正在自然凝固的感覺,而且當那白霧般的東西明顯地變成一個人的形狀時,我想原來這就是自古以來許多人所見的幽靈吧,先是化做一襲閃動柔光的白色衣裳,接著一個年輕的女人站在我的面前。

是光線伸延到薄薄的布上,還是用光絲織成的?輕柔的面紗從腦袋上整個罩下來。面紗的邊在什麽地方?或者面紗與衣裳本來就連在一起?不僅僅因為黑暗看不清楚,我也如回憶夢境般含混朦朧。但正因為穿在身上的東西如此含混朦朧,我才看得清如閃爍著微弱磷光的瓷器般的白臉、玻璃假眼般一動不動的眼珠、一言以蔽之比活人更活人的死人相。我想,神佛總是騰雲駕霧、周身光環,並非為了增添其顯貴,恐怕是為了增加其現實性吧。

“看不出我是活人吧?”幽靈稍稍歪著頭嫣然一笑。

“不,看起來你比活人還活人,簡直叫我不可思議。你死後為什麽要做出一副人的模樣?你不認為這是一種悲劇嗎?”我口氣堅決地說。

“別盯著我。這樣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我的身體可受不了。”

“可是,你和鈴子非常相像呀。”

“這我也知道。”幽靈悲哀地垂下腦袋。“可是沒有辦法。如果您把我抱在您的膝蓋上就會知道,我的身體比鈴子重。”

於是,幽靈篤篤地輕敲桌子,然後一邊伸出右手一邊說:“別用這樣懷疑的眼光看著我,您摸摸我的手。”

她的舉止動作和活人毫無二致,說話的時候,都能感覺到她的呼吸,而且是溫暖的呼吸,只是牙齒似乎沒有堅固地鑲在牙齦裏,就像輕輕插在牙科大夫用的蠟模裏一樣,一碰就會掉落下來,但肌膚隨著光線的淡薄生色增輝。我在心裏一直琢磨著剛才的疑團。

“你為什麽像鈴子?”

“所以,我剛才不是說沒有辦法嗎?您問死後為什麽要做出一副人的模樣?就是問為什麽像鈴子的意思吧?您這麽愛鈴子嗎?您早晚會明白,對於鈴子這樣靈魂的女人來說,愛情究竟是怎麽回事。”

我也面帶愠色地說:“我不過覺得你是鈴子的雙重人格而已。”

“您還是不相信我。死人如果不借助鈴子這樣的人的力量,就不能以人的模樣出現在活人面前。我活著的時候比鈴子漂亮多了。我想讓您看看我的真正容貌。您過來。”

幽靈招引我似的往前走。她的神態姿勢跟黃花姑娘鈴子截然不同,極其嫵媚妖艷。聽得見她的腳步聲。但幽靈的身體不是如煙消失在通往隔壁房間的門後,也不是變得薄如紙細如絲,而是徑自穿過虛幻的房門似的、幽靈是活人而房門倒是幽靈似的穿過去。我甚至仿佛看見她從變得透亮的木門中穿越而過的身影。總之,她倏然進到緊閉的門後。

雖然我們之間的關係還沒有親密到讓鈴子詰問的程度,但我早就知道隔壁房間是她的臥室,所以有點猶豫地走到長沙發旁想問她“我可以進去嗎?”一見她已經墜入深沈的夢鄉,便返身走回房門旁邊把手搭在上面。這臥室如深夜漆黑一團。怪不得。可以視為床鋪邊框的窄小的長方形房間裏,只有床尾那個方向開著一口大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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