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淡景》石黑一雄(3)

「嗨!」我說,「我剛剛跟妳媽媽講過話。妳一定是真理子桑。」

她瞪著我,不發一言。我先前以為她臉上的那道傷口,現在看清了只是一道泥巴。

「妳不是該去上學的嗎?」我問。

她靜默了一下才說:「我不上學。」

「可是所有的小孩都上學的呀!難道妳不喜歡上學?」

「我不上學。」

「可是妳媽媽難道沒送你到這裡的學校去?」

真理子不說話,向後退了一步。

「小心,」我說。「妳會掉進河裡去的,地很滑。」

她仍然瞪著我。我可以看見她那雙小鞋子在她身邊的泥地裡。她打著光腳,腳上、鞋上全是泥。

「我剛剛才跟妳媽媽說過話,」我說,對她微笑。「她說妳可以到我家來等她。我家在那邊,就是那幢公寓。妳可以來嚐嚐我昨天烘的蛋糕,妳說好不好?真理子桑?妳可以隨便跟我說說妳自己的事。」

真理子非常小心地看著我,隨後彎下身撿起鞋子,她的眼光始終不曾離開我。起初,我以為她是要跟我一起回家,可是,她仍然一直瞪著我。我才恍然她是拿了鞋,隨時預備溜開。

「來我家不要緊的,」我緊張地笑了一聲。「我是妳媽媽的朋友。」

我記得那個早上就到此為止。我不願過分嚇到她,不久就轉身回去了。真理子的反應多少使我有些不快。在那段日子裡,任何小事都能引起我對成為母親的不安和恐懼。我告訴自己這件事微不足道。而且,隔幾天我總會有機會跟這個小女孩建立起比較友善的關係的。之後,直到兩個星期後的一個下午,我才再有機會跟真理子說話。

在那個下午之前,我從來沒去過她們的小屋。幸子請我進去時,我有些詫異。我幾乎立刻覺出她這樣做是有用意的。事實證明我猜得不錯。

屋內十分整潔。可是我記得那屋子極為寒傖。橫過屋頂的木樑看來很舊、很不安全。一股淡淡的濕氣瀰漫屋內。前屋的屏風敞著,好讓陽光透進屋內。但是,大半的房間仍在陰影中。

真理子躺在離陽光最遠的角落裡。我看見她身旁有什麼東西在陰影中蠕動。等我走進,我看見一隻大貓蜷伏在榻榻米上。

「嗨!真理子桑,」我說。「妳還記不記得我?」她停住手,抬起頭來。

「我們前些天見過,」我說。「妳記得嗎?妳在河邊。」

她不像記得我的樣子。看了我一下,她又開始撫摩那隻貓。

我可以聽見幸子在我身後屋中間的爐子上煮水烹茶。我正要過去,真理子突然說:「牠就要生小貓了。」

「澳!真的?真太好了。」

「妳要不要一隻小貓?」

「真謝謝你了。真理子桑。我們再說好了。不過,我想牠們都會找到好人家的。」

「你為什麼不要一隻小貓呢?」她說:「另外那個女人說她要一隻。」

「我們再說好了,真理子桑。妳說的是哪一位女士呀?」

「另外那個,住在河那邊的那個。她說她會要一隻。」

「可是,我想沒有人住在那邊,真理子桑。那邊只有樹林子。」

「她說她要帶我回她家。她就住在河那邊。我沒跟她去。」

我看了她一陣,突然恍然大悟,笑了起來。

「可是,那就是我呀!真理子桑,妳不記得了嗎?我請妳到我家去,那天妳媽媽有事到城裡去了。」

真理子抬頭看我一眼:「不是妳!」她說。「另外那個,住在河那邊那個女人。昨天晚上媽媽出去的時候,她在這裡。」

「昨天晚上,妳媽媽出去的時候?」

「她說要帶我到她家去。可是我沒跟她去,因為太黑了。她說,我們可以帶燈籠。」她指著牆上掛著的一個燈籠。「但是我沒跟她去,因為太黑了。」

幸子從我身後看著她女兒。真理子靜下來了,轉過身,又開始撫弄她的貓。

「我們到涼台去。」幸子對我說,手中端著一個托盤,「外頭涼快些。」我們走了出去,讓真理子獨自留在屋裡。從涼台上望出去,河被擋住了。可是下斜的坡地仍然可見,泥土越往下越濕。幸子跪坐在墊子上,開始倒茶。

「養隻貓使這地方有生氣些,」她說。「只是,我對那些小貓卻不太樂觀。」

「噯!這一帶家貓不少,」我說。「真可惜。真理子的貓是在這附近撿的?」

「我們自己帶來的。我原是不打算帶的,真理子不聽。」

「妳們一路從東京帶過來?」

「喔,不,我們在長崎住了快一年了。在城那一邊。」(冷步梅譯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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