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軒:對四個成語的解讀 ——我所理解的“真文學”(2)

現在,我想從根子上摧毀我們的這份癡心——

 “世界是我的表象”,我以為這一哲學觀是沒有多大問題的。這不是一個謬誤的判斷。

人面對著一棵樹,就有了關於這棵具體的樹的知覺表象,在有了若干這樣的知覺表象以後,上升為概念,有了“樹”這一抽象表象。不管是知覺表象還是抽象表象,都是表象。表象世界不等於客觀世界。如果等於的話,那麽,我們夏日到廣西北海去度假,就不必花錢住飯店,因為我們的頭腦中有無數個飯店的表象,其中甚至有像凱賓斯基飯店這樣的豪華飯店的表象。(笑聲)既然表象世界等於客觀世界,那麽,當夜幕將臨時,我還愁沒有棲身之處嗎?

大腦中的世界不是本體世界,而是一種非物質性的關於客觀世界的映象,就好比鏡子中的樓房,不是實存的樓房一樣。它不能是本體再現,而只能是現象的映象。


那麽,我想說,藝術就更不能再現客觀世界。

 為什麽說“更不能”呢?

 因為藝術已是表象世界的表象。

 我打個比方,我們把客觀世界看作一個原本,把我們頭腦中呈現的表象世界看作一個抄本,那麽,把抄本再變成藝術,藝術就是抄本的抄本了。抄本在對原本進行抄寫的時候,已經損失了大量的信息,而抄本的抄本對抄本的抄寫,丟失的東西就更多了。一個畫家坐在海邊的巖石上畫遠處的風帆,很容易給人造成一種錯覺:客觀世界(原本)——藝術世界(抄本)。其實,藝術世界是經過表象世界以後才得以實現的,它已是第二次表象。它的客觀性比表象世界更不如。

 我們在泰戈爾的詩集裏見到了這樣的句子:太陽,金色的,溫燙的,像一只金色的輪子。我們面對著太陽時,這些太陽的特征是一起給予我們的,它們是共時的。而現在變成語言藝術後,這些特征在給予我們時,變成歷時的了——是一個特征結束後才出現又一個特征、再一個特征的。面對著太陽時,我們是一下子領略到它的,而泰戈爾的太陽是一個特殊的太陽,我們是一點一點地領略到的:先是金色的太陽,後是溫燙的太陽、再後來是一只金色的輪子的太陽。語言不是一潭同時全部顯示於你的水,而是屋檐口的雨滴,一滴一滴直線流淌著。它有時間順序。改變了原物的節奏,把原先共時的東西扯成了歷時的東西,泰戈爾的太陽怎麽可能還是客觀的太陽呢?事實上,任何詩人都無法再現那個有九大行星繞它轉動的燦爛的天體。

 有人可能認為,繪畫可以成為反例。因為,有些作品確實逼真到使人真假難辨了。歐洲寫實派畫師,畫一個女人裸體躺於紗帳之中,使人覺得那是貨真價實的紗帳,那女人也是活生生的。更有神話一般的趣談:一位畫家畫了一幅葡萄靜物,一位朋友來欣賞時,發現有一只蒼蠅落於葡萄之上,心中不快,便揮手去趕,可那蒼蠅紋絲不動,仔細察看,那只蒼蠅原來是畫的。我的印象中盧浮宮有好幾幅這樣的畫。我面對它們時,感覺只有一個詞:逼真。若干繪畫實踐幾乎使人深信不疑了:繪畫可以再現客觀。

 但是,我要說,繪畫不能成為反例。事實上,“繪畫用明顯的虛偽,讓我們相信它是完全真的”。紗帳、女人、葡萄和蒼蠅都是它們的外表——即使外表,繪畫也不能全部顯示。我現在向你指出:那個紗帳中的女人其實是有殘缺的,在她的後頸上有一塊紫色的疤痕。可是誰能見到這塊紫色的疤痕呢?你能繞到她的後面去嗎?後面是畫布的那一面,空空如也。(笑聲)繪畫只有前面,沒有後面。就是再現,也不過再現了一個半拉子女人——就這半拉子,也仍不過是表象,並不等於一個實際存在的那個女人的半拉子。至於被描繪的事物的內部結構,繪畫根本就無力顯示了。後來的現代派畫家們苦惱於繪畫的這一致命弱點,把人的五臟六腑拉到了人的體外,把那半拉子側過去而使我們無法看到的臉也強扭了過來,結果使人臉變成了一劈兩半然後再壓平了的怪物,讓人看了毛骨悚然。我曾經跟學生講過,每當我看見立體派的繪畫,都會想起一件事:在我老家,大年三十之前,每家每戶會買回一只豬頭,把豬頭一劈兩半,撒上鹽,用石頭壓住,到三十那一天,再拿出來。立體派繪畫中的人的面孔常常會使我想到這個一劈兩半的壓扁了的豬頭。(笑聲)

畫不出內部結構來,就不能叫再現。而一旦畫出內部結構來,就成了解剖圖和平面圖,又不是藝術了。

有人也可能認為,攝影藝術可以成為反例。一架機械性相機,用沒有任何主觀感情的鏡頭拍攝下來的世界,難道還不是一個與客觀世界一致的世界嗎?這似乎不應懷疑的。但事實上卻是很值得懷疑的。我們至少有五條根據證明攝影藝術也不能完成再現的使命:


一,它將立體衰退為平面(客觀世界是兩度以上的立體世界,而變成相片的世界只有兩度的平面世界)。

二,它將無限豐富的色彩世界簡化為有限的色彩世界(黑白照片自然不用說,彩色照片也一樣無能,它只是很有限地反映了一些色彩)。

三,它將流動固定為一瞬。

四,它將多視角局限為單視角(客觀世界中的一座山峰,我們可以從若干個視角對其進行觀照,而變成照片的山,使我們只能從一個視角來對它進行觀照)。來到講座現場前,我還在看一個朋友拍攝的西藏的一座雪山,山前有一棵白楊樹,一束陽光照過來,如同一團巨大的火炬,漂亮極了。但是我想,實際存在中的山,至少我可以從各個角度去觀賞它,這就是“橫看成嶺側成峰”。而這張攝影作品給我展示的只是攝影者當時所在的視角。

五,它像繪畫一樣,將光線轉為顏色。“畫布所接受到的信息,往往是幾秒鐘以前從自然對象發出的。但是它在途中經過了一個‘郵局’。它是用代碼傳遞的。它已從光線轉為顏色。它傳給畫布的是一種密碼。直到它跟畫布上其他東西之間的關系完全得當時,這種密碼才能被譯解,意義才能彰明,也才能反過來再從單純的顏料翻譯成光線。不過這時的光線不再是自然之光,而是藝術之光了。”這段話是溫斯頓?丘吉爾說的,這位政治家談起藝術來是很在行的。與繪畫相比,攝影將光線轉化為顏色,也不過是形式有所不同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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