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惠柱:《暴風雨》與殖民敘事(2)

這些極不人道的話,也許可以說是殖民者對待他們眼裏的“野蠻人“的普遍態度——跟野蠻人比野蠻,但這些話的風格並不像日常生活中說的話。莎士比亞在寫他最後一個劇本時,顯然已經決定要讓它盡可能與寫實的風格拉開距離:主人公是個魔法師可以呼風喚雨,島上的兩個原住民也都不能具有一般的人形。和這個風格一比,愛爾蘭好像太近太熟悉了點,似乎不容易把那裏的人變形成半人半獸的怪物。

好在英國人的殖民大業遠不止愛爾蘭一地,他們最早的殖民地是愛爾蘭(理查二世早在1395年就決定要征服她),最大的則是北美洲。而且有很多去過愛爾蘭的殖民者回來後又遠征去了美洲,莎士比亞本人就認識好些個這樣的雙料殖民者,其中包括漢弗萊·吉爾伯特爵士和德拉瓦爵士——後者的名字後來就成了美國東部的一個州名。他的一個私人朋友理查·海克留特是個地理學家,還專門寫過一本關於新大陸的暢銷書,在書中他慫恿英國人到美洲去開辟未來,“去征服一個國家,去繁衍,去種植,去控制,去繼續生產英國所需要的酒和油。”[12]

最關鍵的線索是劇中明確提到了一個地名——百慕大。愛麗爾在第一幕第二場中告訴普若斯普柔,那只出事的船現在“安全地停泊在一個幽靜的所在,你曾經在半夜裏把我從那裏叫醒前去采集永遠為波濤沖打的百慕大群島上的露珠;船便藏在那個地方。”[13] 雖然這個地名的拼法Bermoothes和現在的通用拼法有點不同,但學者們不但肯定這就是指的現在的百慕大,而且進一步推論道,劇中故事發生的地點應該是在離百慕大不遠的美洲大陸的弗吉尼亞,因為在1609年出版的一本書中對弗吉尼亞自然環境的描寫與《暴風雨》第二幕第一場的描寫十分相象。

 

[14] 在我看來,這種相象也許能夠說明莎士比亞是看了關於弗吉尼亞的書得到啟發,但卻未必能據此推斷出劇情發生地點就是在弗吉尼亞。對於這樣一部以魔法來貫串的劇作,去考證具體的地點並沒有多少意義。不過,學者們對與該劇劇名有關的一個發現倒很有價值:也是在該劇首演兩年前的1609年,一個前往弗吉尼亞的船隊途中遇到暴風雨,其中一艘名為“海上探險號”的船沈沒在百慕大地區,原來是這個新聞故事給了莎士比亞取名《暴風雨》的靈感。

劇中凱列班的名字也跟北美洲有關。Caliban很像一個印第安部落的名字Carib,而當Carib這個詞進入了英語詞匯以後,就成了美洲的野蠻人的代表,現代英語中的吃人族一詞cannibal就是從這裏來的。但在一個和Carib相關的故事中,表現得特別野蠻的恰恰是白人。哥倫布第二次遠征北美洲時又抓了更多的印第安人準備帶回去送禮,其中有一個受了重傷,腸子也流了出來,就被扔進海裏,不料他用手托著流出來的腸子遊到了岸上,又被抓住,綁了起來,他又企圖遊走,最後被亂箭射死。這個傳奇式的印第安人被一個英國人寫的故事載入了史冊,他當然沒有名字,就是“一個受傷的Carib”。[15] 莎士比亞很可能是從這個名字得到啟發,因而給他的角色起了個相似的名字。在劇中的第二幕第二場裏,那個酗酒的廚師斯丹法諾一見到凱列班就說:“這兒有鬼嗎?叫野人和印第安人來和我們搗亂嗎?”他很快就想到要把凱列班抓起來帶回去:

這是這兒島上生四條腿的什麽怪物,照我看起來像是在發瘧疾。見鬼,他跟誰學會了我們的話?為了這,我也得給他醫治一下子;要是我醫好了他,把他馴服了,帶回到那不勒斯去,可不是一樁可以送給隨便哪一個穿皮鞋的皇帝的絕妙禮物!

那時被白人帶回歐洲的印第安人就是被用來展覽給人看的。劇中的同一場裏還有一處更直接地提到這一現象,特林鳩羅看到躺在地上的凱列班像條魚一樣,就說:“我以前曾經到過英國……隨便什麽稀奇古怪的畜生在那邊都可以讓你發一筆財。他們不願意丟一個銅子給跛腳的叫化,卻願意拿出一角錢來看一個死了的印第安人。”[16] 一位莎士比亞的傳記作者寫道,就在《暴風雨》首演的1611年,“一個名叫艾潑紐的新英格蘭原住民被帶到了英國……被當成一個怪物在倫敦上下各地作商業性展覽。”[17] 可見劇中關於凱列班的北美洲淵源的蛛絲馬跡確有來由。

只要確定了凱列班是美洲大陸引發的靈感的產物,《暴風雨》這個劇本對殖民地原住民的非人道偏見就很清楚了。凱列班被描寫為能像人一樣說話,可看上去卻不像人,這個角色在舞台上應該怎麽來呈現呢?在這一點上,《暴風雨》和《威尼斯商人》、《奧賽羅》都很不一樣。那兩個也描寫了文化他者的戲盡管經常被人批評為歪曲了猶太人和黑人的形象,但猶太演員和黑人演員還特別愛演那兩個主角,因為人物性格刻畫得非常豐滿而且令人同情。由於後殖民主義理論在歐美的影響,加上對歷史上的種族歧視的懺悔,現在這兩個角色在正式演出中已經不能讓基督徒白人來演了,必須讓猶太人和黑人到舞台上來“代表”他們自己的種族和文化。那麽凱列班是不是也應該讓印第安演員來演呢?不行。這個角色被莎士比亞描寫得實在太醜惡了,印第安人怎麽能跟一個如此妖魔化的形象對號入座?這也是該劇很少有人公開批評的重要原因之一——沒有任何政治勢力願意站出來與凱列班扯上任何關系,為他鳴冤叫屈。印第安人因為本來就有點“嫌疑關系”,更是避之唯恐不及。因此從來沒聽說過任何印第安演員出現在知名的的《暴風雨》的演出中。

著名的先鋒派導演朱麗·泰摩曾經推出過一個極有特色的《暴風雨》,於1986年在美國康涅狄克州一個也叫斯特拉福的鎮上的“美國莎士比亞戲劇節”演出。泰摩近年來以熱演百老匯的《獅子王》而享譽世界,她算是個很左傾的藝術家,特別喜歡非西方文化,曾經在印度尼西亞住過幾年,專門學習那裏的面具藝術,《獅子王》的一大特色就是用了很多亞洲和非洲的藝術風格。泰摩可以說是一個相當徹底的普世主義者,對世界各地的故事和藝術風格都采取拿來主義,對有色人種絕不會有偏見。但在這個《暴風雨》中,演普若斯普柔的是個最紳士的白人,演愛麗爾的是個嬌小的白種女演員,凱列班一角偏偏給了全劇組唯一的黑人演員,泰摩讓這個黑人光著上身,頭上套個蓋住整個頭部的石頭面具,從石頭裏鉆出來。很明顯,這個演員的選擇不會是偶然的——那黑人確是一個看上去最像“野蠻人”的演員,但泰摩自己肯定不會接受這個說法,她會用“色盲”來解釋,說她分派角色時並不管演員的膚色如何——十年後《獅子王》大紅大紫的時候,曾有人問她為什麽挑了膚色淺的演員演《獅子王》的主角,她就是這樣說的:因為那是演這兩個角色的最好的演員,與膚色無關。但這一解釋並不能自圓其說,因為就在同時她又十分自豪地告訴大家:“白人(她自己就是白人——引者註)認為《獅子王》與種族無關,認為它超越了種族;但對黑人來說,恰恰相反,這出戲完全是講種族的。……黑人觀眾的反應讓我非常滿足和感動,因為在美國的主流劇院裏是不可能看到黑人演國王的。”[18] 她似乎忘了這個國王是頭獅子!她覺得讓黑人演了個獅子的國王就是對黑人做了很大的好事,這說明她並不真是一個色盲的導演,她知道在跨文化戲劇中角色與演員的膚色是脫不了幹系的。但在《暴風雨》裏她還是讓黑人演了凱列班,這時候她就不能多講黑人的膚色與角色的關系了。凱列班這個“少數民族角色”的形象實在太糟,實在不便公開討論他的種族和文化的血緣。這就是《暴風雨》給導演和演員出的大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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