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聰榮·郁達夫與陳馬六甲的越境之旅(14)

後語


郁達夫與陳馬六甲的越境之旅,五十年後的今天來看仍有相當的意義。印尼和中國是兩個亞洲的大國,歷史上有很多的來往,而印尼是世界上海外華人人口最多的國家,理應成為中華文化和其他文明最重要的交流渠道之一,實際上卻相反, 後來成為亞洲兩個缺乏互動交流,互相不瞭解的文化體系。印尼在獨立以後,曾經一度擁有世界上規模最大的海外華語教育,五十年代開始壓縮當地華人的文化空間,到了六十年代則全面禁止華語華文,對當地華人採行強迫性的同化政策。發展過程固然有其特殊的歷史背景,幾十年下來,卻使得華人世界和印尼人世界缺乏溝通瞭解,誤解陳陳相因積重難返。1998 年五月,當革命的火焰再度在印尼燃起,大學生為首集結群眾抗議政府而引發暴亂,推翻長期執政的蘇哈托政權,人稱五月人民革命,同時卻傳出在暴亂中出現集體強暴華裔婦女的慘劇,這可能有政治陰謀故意羞辱華人製造動亂,有可能是地方宵小趁法律假期作亂,不論是那一種情況,都顯示種族間藩籬深重,至今還找不到出路。98馬來西亞的種族關係相對來說好很多,然而族群政治長期籠罩社會,形成許多不平衡的體制持續的最好藉口,長期以來有識之士都一再思考打破族群政治思考邏輯,至今仍然未能突破。思考東南亞現代歷史,的確缺乏能夠溝通華人世界與印尼/馬來世界的英雄類型,使得民眾在思考族群關係時,缺乏足夠的文化資源。

其實郁達夫和陳馬六甲的旅程,正是突破華人世界與印尼人世界的新範例。雖然郁達夫和陳馬六甲的事蹟早有記錄,在四十年代已經有足夠的記錄資料,雖然旅程引人入勝,人物十足風采,在當時即為人所津津樂道,但衹是當做軼事來看待。後來卻長期為人所忽視,可能是由於其事蹟分別跨越出原有的文化體系所關照的知識範圍,因此隱沒不彰。然而正是由於其跨越出原有文化體系的範圍,在今日我們肯定跨越邊界,突破文化障礙的時候,郁達夫和陳馬六甲的旅程更顯得珍貴。

許多種族之間的誤解導源於政治關係,民眾與民眾之間則不須要用同樣地思考模式。在民族主義盛行的時代,當國家與國家之間有齬齟,導致所有的文化交流斷層。郁達夫和陳馬六甲的旅程可貴的地方卻是在他們的關係是屬於平民的,僅僅是普通平民百姓間的交往,但是放在兩個文化體系交流的立場,卻有開啟新局的意義。在近現代史中亞洲各國民眾頻繁交往,要找到類似於郁達夫和陳馬六甲的例子應該還有不少。我們應該致力於發掘更多這種民眾交流的例子,否則目前既有的學術研究集中在外交史或是國際關係,而二十世紀主要議題則集中在族群、宗教、民族主義與意識形態的對抗,窄化吾人對亞洲各國之間關係的理解。

郁達夫與陳馬六甲的越境之旅,也觸發了文學活動,雖然文學活動的範圍涉及華南/星馬/印尼,卻尚無法在即有的文學架構中被理解,衹能在馬華/馬來/印尼文學的周邊打轉。文學史的分類原來是為了協助理解文藝活動,然而文學史卻漸漸形成與國史同樣方式來界定邊界,而且如同國史一般,不斷溯及即往,即在地理界限上做出限制而在時間上做出延伸,無法在這種文學史分類架構下被適切理解的作者/文本/文類/形式,自然被排除在外。將郁達夫和陳馬六甲放回原來的時空,當時的馬來亞與印尼衹是被殖民主義分割的地理名詞,當時馬來人/ 印尼人則共享 Orang Melayu 的自我認同,如同兩地華人共享南洋華人的意義一樣,如今分隔開來以後,跨越重重邊界的郁達夫與陳馬六甲,反而無以定位。

郁達夫與陳馬六甲所涉及的文學活動,卻正好和後來馬華文學/馬來文學/印尼文學的起源或發展直接相關,同時他們跨境之旅也開啟日後華文世界與馬來/印尼文世界互相交錯理解的契機,兩位都有清楚的亞洲意識,極願意與亞洲不同的民族文化打交道,同時他們都有來自歐洲文明深刻影響,並不打算以狹隘排他的方式來對待歐洲文化在這個區域的深刻影響。對照後來本區文化發展的情況,他們對往不同文化的態度更顯難得,往後民族主義甚至是族群民族主義成為文化上自我防衛的工具,也產生了對不同的異己缺乏理解興趣的文化氛圍。兩相對照, 對於現在的文化情狀,不論是印尼、星馬、中港台,應該有啟發的作用。

此外,探求亞洲各國之間的關係,對於文化研究本身也將會有積極的意義。亞洲各地之間的關係,其文化溝通的障礙與困難度不亞於東西方的文化差距,而其重要性也不小於殖民關係或是東西方之間的關係,而歷史上的相互交往的具體實例也很多。如果看待文化交流或者文化接觸的眼光,衹放在殖民宗主國與被殖民國家,或是第一世界與第三世界的關係,無法理解人類文化歷史的不同面貌,反而形成對文化課題思考上的侷限。而東西方之間的關係已經有很多的討論,幾乎各個不同層面都有很多人涉及,而亞洲各文化之間的關係則仍如處女地一般,尚待進一步的挖掘開墾。而且由於各文化體系之間具體的文化特質不同與歷史發展的差異,其關係的討論則足以豐富吾人對於文化研究或文化史研究之不同層面的理解。


98 關於印尼發生的反華暴動的歷史,詳見楊聰榮,<暴動歷史.族群關係與政治變遷:印度尼西亞歷史上的政權轉移與反華暴動>。中央研究院「台灣的東南亞研究」研討會,台北,1999 年 4 月 16-17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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