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歌苓《穗子物語》第07章 小顧艷傳 4

小顧站住了,轉過臉。其實女孩們已經看見了她眼里的討饒。但她們已學會心硬。她們在找到一個人,可以給她一點小虐待時,絕不因為自己沒出息的剎那心軟而放過她。

“小顧阿姨你肯定念不好這個繞口令,不信你試試!”

大些的女孩到她前面堵了她的路,把威脅藏在耍賴里!

小顧像是被一群小貓崽圍住的大雌鼠,顯得那樣龐大笨重,愚蠢可笑。

“說呀,小顧阿姨。不說不放你過去。”

她們穿的拖鞋是她幫著買來的次品。次品在這些女孩的生活中已成了必需,因為她們父親的工資都被停發了。小顧想起她嫁來時她們的樣子。那時成年人中小顧沒有地位,這些女孩卻喜愛她。她只要坐在誰家打牌,背後總跟著玩她長頭髮的女孩們。她們把她長及臀下的兩根大辮子拆了編,編了又拆;小顧只是在實在給她們弄痛的時候才說去去去。假如小顧在走廊里燒菜,見到她們總是叫她們排好隊,給她們一人嘗一口;後來慣壞了她們,只要見到小顧啃甘蔗、嗑瓜子、吃冰棍,大家就喊“排隊排隊!”小顧喜歡一邊吃東西一邊走路去上班,女孩們就常常在現在的位置上截她,她也存心左突右逃,嘴里喊她們小土匪。

這時小顧知道她和女孩們之間有了破裂。她卻並不清楚她怎樣惹了她們。她知道在凹字形樓上的事做得怎樣滴水不漏也終究會漏出去。當初設計這樓的人或許就是要和他們開一個陰險玩笑。亦或許他預知會有一場接一場的政治運動,方便大夥相互揭發、背叛,或者,早早就把自己擱到別人的瞄準里,早早就讓自己放老實些。小顧看到這些十來歲的女孩子身上滴著紅色的西瓜汁,額上一個個大疥子塗著龍膽紫,脖子上的痱子粉和灰垢混淆,被汗水沖成一道道灰黑的溝渠。她們中沒有一個身上不帶傷的,真像一群天天行盜又天天挨揍的野貓。

小顧逃不過去了,只好按她們的繞口令念了一遍。女孩們一片狂笑,兩個女孩笑得腿也蹺在空中,裙子下露出骯臟的三角褲。

當天晚上,黃代表來的時候,告訴小顧可以去楊麥那里探一次親。小顧一下跪在他面前,臉埋在他雙膝間嗚嗚地哭起來。黃代表心里作痛作酸,但又無法發作。小顧是人家的人,他也有老婆孩子。除了和小顧這樣狗男女地往來,他們還能有什麼圖頭?想著想著,黃代表眼淚也淌下來,一滴一滴落在小顧嫩柔的後脖梗上。

小顧那晚的身子就像她給所有人買的次品,便宜而量足。一股腦地塞給黃代表。黃代表心里也明白,此刻的小顧無論多香艷,多銷魂,等於還是一包太妃奶糖或一捆純毛毛線,一堆謝禮罷了。

兩人正在勁頭上,聽見門被敲響了。

小顧抓起一條毛巾被扔在黃代表身上。兩人一聲不吱,聽門外的人說:“不在家?”

小顧一聽就聽出那是女孩群里的一個頭目。

另一女孩說:“在家,我看見小顧阿姨關窗子的。”

“可能睡著了。”

“再敲敲看。”

這回不那麼客氣了,敲得比帶走楊麥的那幫人還橫。

“誰呀?”小顧問,她怕她們把鄰居敲來了。

“小顧阿姨,開開門!”她們七嘴八舌地喊。

“干嘛?我睡了!……”

“跟你借假辮子!”

小顧前一年剪了辮子,女孩子們時常向她借辮子去裝鬼。小顧裝著很不情願地打開箱蓋,聲音弄得很響,同時小聲叫黃代表馬上穿衣,躲到立櫃里去。然後她套了件舊裙子,把門拉開。

“喏、喏……!”她用辮子挨個抽著女孩們的腦袋,同時讓她們看清空蕩蕩的屋,那空蕩蕩的床上她剛才睡的是素凈覺。女孩們的眼睛毫不掩飾地向她身後探,個子小的索性明目張膽地佝下身,從她撐在門框上的手臂下面窺視進去。她看到女孩們臉上的疑惑和失望,感到一陣虛弱,正要打發她們,一個女孩說請她去幫著安一個電燈泡。

小顧為這個能討好她們的機會一陣暗喜,便接過女孩遞上來的電燈泡跟她們來到女廁所。女廁所里燈泡癟了,在凹字樓上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女孩們卻堅持要小顧把那個燈泡裝上去。梯子已架好,手電筒也為她舉起了,小顧只得爬上去。她不知道此刻女孩們正順著手電光往她裙擺下看,然後她們相互使個眼色,終於證實了,這個不要臉的女人連褲衩都沒來得及穿。

楊麥的勞改營在北方一座煤城,楊麥的工種是洗煤。按照事先定的地點,小顧在大食堂後面等他。聽到一聲咳嗽,小顧擡起頭,見墻拐角遲遲疑疑地閃出個影子。臉似乎是洗過一把的,兩個鼻孔卻漆黑,因此小顧一眼看去,三年不見的楊麥有兩個陰森猙獰的大鼻孔。她動也不動地瞪著他。

“傻丫頭!”楊麥笑了。從那層煤汙後面笑出的是三年前的楊麥,不止,是十年前的。他和她頭一次在百貨大樓邂逅時的楊麥。

由於黃代表的關系,小顧在附近的駐軍營地找到一張鋪,同屋是其他三個軍隊探親家屬。軍營離煤礦十來里地,一路有各種各樣的車可以搭乘。每天下午四點,小顧借軍營的大竈做些菜,等楊麥下班兩人就在大食堂後門面對面蹲著吃。楊麥漸漸恢復了原先的身量。兩人聊他們認識的人,誰自殺了,誰離婚了,誰被解放了。小顧說話還像曾經那樣,一個句子沒講完,下一個句子又起了頭,常常順著枝節跑得太遠,自己會忽然停住,換一口氣,再去找她的邏輯。而邏輯往往越找越亂。楊麥就笑瞇瞇地看著她,哪個女人能像小顧這樣,活多大一把歲數還滿身孩子氣。他忘了小顧的講話方式曾經怎樣讓他發瘋。

最後一天下午,小顧把一疊補好的干凈衣服交到他手里,他捺住小顧的手哭起來。小顧也淚流滿面,一邊掏出自己的手絹為他擤鼻涕,一邊安慰他,沒人再會打他了,她找的關系很硬,跟這里的管教都私下關照過。楊麥搖搖頭,表示他不是為這個哭。小顧把嘴貼到他耳朵上說她正在活動爭取讓他回原單位“監督改造”。楊麥點點頭,卻還是抽泣不止,兩眼無神地盯著對面的墻。小顧催問他,到底傷心什麼。他隔五秒鐘狠狠抽泣一下,什麼也不說。小顧只顧逼他,哄他,沒顧上去照看她給他帶來的一飯盒豬油被食堂的兩條狗舔得凈光。

小顧告別時楊麥就那樣看著她,眼神死死的。那是擁抱,親吻,甚至交歡都不能及的親密,讓彼此都堅信,他們做到了至死不渝。

等小顧走遠,下坡,消失在運煤卡車卷起的大片黑煙里,楊麥想他剛才險些全向她招了:他和那個女老師的秘密戀情其實一直延續到楊麥入獄。

小顧是在天剛黑時離開楊麥的。這時她才大把鼻涕大把淚地放開大哭。她哭第一眼看見的那個判若兩人的楊麥,哭他一身傷疤兩個黑洞洞的大鼻孔,還哭他原來不曾有的動作,表情,說話聲氣,也哭他消失了的氣質,姿態,笑聲。他那樣微微笑地聽她說話,眼神軟綿綿的像個冬日里曬太陽的老奶奶。而她卻愛那個總有一點渾的他,對她永遠搭一點架子,發一點小脾氣,在她裝深沈時以食指和中指鉗一鉗她屁股蛋的楊麥。

哭著哭著,小顧忘了時間,忘了截車,也忘了路上的標記。天已經完全黑了,最近距離的燈火也有幾里路遠。一輛自行車在她身邊停下來,說她一個女人家好大的膽子,怎麼敢一個人跑這兒來。小顧看騎車的人三十來歲,脖子上紮一條沾著煤屑的白毛巾,小顧馬上叫他礦工大哥,問他某某軍營是否順這條路一直走下去。礦工大哥說路還遠著呢,我搭你一截吧。小顧看看他,並不比自己壯多少,就笑起來,說我騎車能拉三百斤大米!你坐上來,給我壯個膽指個路就行。

兩人上路不久,礦工問小顧在省城哪里上班。小顧說哎喲大哥,你眼尖啊,怎麼知道我從省城來?他回答說這里的人個個眼尖,只要來個女人大家在井下就搞她材料了,慢說是個省城的女人。小顧說你們搞了我什麼材料?他說大家看見她在大食堂後面,都說“糟賤了,糟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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