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歌苓《穗子物語》第06章 拖鞋大隊 5

 “孬貨也比爛貨強。三三說。

耿荻牙疼似的咂一下嘴。

李淡雲也不知道她究竟希望耿荻是男的,還是女的。她說:耿荻,三三說你……”三三一只拖鞋地砸在李淡雲肩上。二話不說,李淡雲已把那只拖鞋拍了回去,拍在三三額頭上。耿荻馬上立在兩姐妹中間,一手按住一個臟話四濺,涕淚橫飛的音樂家後代。

大家呆呆立在石膏大腿、石膏胸脯之間,看耿荻不偏不頗的拉架。一年多下來,耿荻拉架已拉得很好。加上她原本有手勁,動作張弛自如,很快把李淡雲推到薩特爾的山羊身子後面。她一再警告大蝦一般彈動的三三:再動我,我傷了你筋骨啊!三三被捺在黛安娜肥大的胸脯之間。耿荻聲音低八度:我真傷你啦。

三三雖然仍在朝李淡雲跳腳,動作卻一點點小下去。耿荻毫不費力地一個手扼住她,另一個手騰出來撿跌爛的劉胡蘭面孔。耿荻看上去力大、度大,完全是個對女孩們既慣使又小瞧的大男子。

這時有人在門外吼道:里面什麼人?

大家一下子張大了嘴。她們全聽出門外的人是孫代表。她們只聽孫代表講過一次話,但把他的口音刻骨銘心地記住了。那是軍管會剛進駐作家協會的第二天,所有反動作家、畫家的子女被集中到食堂。一個英俊和藹的中年解放軍走上去,管大家叫孩子們!他告訴孩子們自己姓孫,是軍管會的負責人。在部隊大家叫他孫教導員,孩子們叫他孫叔叔就可以了。孩子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渾身正氣的叔叔,簡直就是他們心目中的戰斗英雄。孫代表要孩子們放心,只要他們與反動的父親們劃清界限,揭發父親們的反動言行,祖國人民決不虧待他們。

一個孩子問:揭發我爸什麼呢?

孫代表想了想說:比如說,你爸偷聽敵台。散會之後,孩子們看著孫代表雄赳赳的背影相互安慰:我爸就是真的偷聽敵台,我也決不揭發。

這時孫代表在門外喊話:你們不出來,我要派兵來砸門啦!

拖鞋大隊明白孫代表光桿一個,手下兩個兵春節回鄉了。她們搬了大衛王的中段和美杜莎的上半身,抵在門上。耿荻用手勢叫大家千萬別亂,她和李淡雲正拆下一寸厚的隔板,打算用它抵門。

不要藏了,我已經看見你們了!孫代表說。他面孔貼在匙孔上,鼻子擠得扁平,往熄了燈的女廁所窺視。

現在推過來的是人面羊身的薩特爾,穗子和蔻蔻騎坐到它雄厚的背上。

好,不出來就不出來吧。我可以給你們父親罪加一等。誰讓他們指使自己兒子搗亂破壞啊!?……”

耿荻咧開嘴無聲地仰天大笑。所有女孩都張牙舞爪地狂喜:這個笨蛋孫代表做得多低級?露馬腳了吧?

不然,就是你們的父親教你們在里面偷聽敵台!

女孩們還是手舞足蹈,心想,你愛說什麼說什麼吧。父親們反正早已成了不恥於人類的臭狗屎,處境還能再往哪兒壞?

等她們靜下來,發現孫代表早已走了。耿荻拉一下門,說:完蛋了,那家夥把門從外面閂住了。

直到第二天清早,孫代表才回來。他看見一灘渾濁液體從門縫下流出來,便同情地問,女廁所馬桶全堵死了吧?不如把那些牛鬼蛇神石膏像做尿罐,反正那個特嫌雕塑家早跳樓了。

雙方又對峙一天,孫代表告訴她們,昨晚他只不過用了根鐵絲閂的門,那玩意太不結實,今晚他換了根拇指粗的火通條,絕對保證大家安全。說完他便告辭回家睡覺了。

他一走,女孩們做的頭一件事就是尿尿。半袋蛀蟲棗子已吃完,到後來她們連蟲卵也不清理了,直接扔進嘴里嚼。剩下的就只有自來水了。耿荻說只要喝水就死不了。至少七天之內都能喘氣。大家就不停地喝水,然後不停地尿尿,把所有的雪白石膏像底層都泡成了黃色。

四個馬桶隔間的門都被釘住,耿荻每次都得從門上方翻進去。女孩們蹲在地上看她翻,矯健是沒錯的,不過畢竟不省事。這樣麻煩自己,必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耿荻的第二條長腿一蹬地,人已騎在門框上了。她無意間發現蹲在地上的八個女孩全把臉仰向她。黑暗中十六只黑洞洞的眼睛組成黑色的火力網,將她牢牢鎖定。她感覺到她們伺機已久,等的就是這一刻。

耿荻你干嘛呀?她們中一個聲音問道。

她回答了一句。但那陣致命的狼狽感使她馬上忘了她回答了什麼。

撒謊吧?你每回說拉肚子,我們都聽見你不過是小便。

她們中另一個聲音說道。耿荻想,果真中了她們的埋伏。原來這群女孩也是這懷疑一切大時代的一部分。耿荻騎坐在兩米高的門框上,看她們整齊劃一地站起來,站在比例懸殊的巨大白色雕塑之間。

耿荻一貫的態度回來了。她愛理不理地笑笑,說:關你們什麼事——我拉不拉肚子?

你干嘛非爬那麼高,費那麼大勁翻進去呢?

這你都不知道?耿荻又一笑:我要臉吶。女孩們稍楞又問:你怕什麼?!都是女的!耿荻不理睬她們了,一條腿極有彈性地著陸於干涸的馬桶。

所有女孩在外面屏了呼吸,聽著里面的每一響動。耿荻說:真文雅啊——大文人的千金們!

“******大文人的千金。她們隔一扇堵死的門糾正她道。

最終還是靠了耿荻的長腿,捅開門上方一塊木板,伸手出去撥下火通條,大家才突了圍。孫代表到最後也不知道與他頑抗了兩夜一天的都是誰。

端午節那天拖鞋大隊全體逃學,背了各種食品去看她們的父親。路程有五十華里,她們仍是五輛自行車,輪流騎,也輪流被人馱。每輛車把上都掛著大大小小的網兜,里面盛著過期羊肉罐頭和各種殘次食品。她們把過期豬板油用小火熬煉,煉出的油居然也白花花的,再撒些鹽和花椒,香得命都沒了。根據各自父親不同的刁鉆癖好,她們還挖地三尺地弄到一些精致物件,比如穗子爸曾經只用藍吉利剃須刀,蔻蔻爸只用純細棉的手紙,三三爸每頓飯後必喝一口白蘭地助消化,綠痕爸只用友誼牌冷霜。穗子帶得最多的,是她爸需要的姜茶。穗子爸有胃氣痛,一年到頭離不了姜茶。

太陽滾燙,女孩們開始罵穗子,自己不會騎車,還帶那麼多東西。耿荻說:真是一幫小女人,整天計較小破事。穗子,來,坐我車上。

自從那次女廁所抗戰,耿荻索性就是一副小爺兒姿態,常常說女孩們頭髮長、見識短、雞零狗碎、胸無大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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