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墾研創]從POMIGAS到文創平台：沙巴與砂拉越需要的是人才基礎設施

近幾年，如果把沙巴與砂拉越的重要政策放在一起觀察，會發現一個耐人尋味的共同趨勢。

砂拉越持續推進橋梁、公路、港口及綠色能源等大型基礎建設，沙巴則陸續完善原住民法院制度、伊斯蘭遺產管理制度，近期更與國家石油公司（PETRONAS）合作推出POMIGAS（沙巴石油與天然氣工業職缺暨實習線上申請系統）及沙巴工作證線上系統（Sabah Work Pass Online System）。另一方面，砂拉越科學中心的成立，又將人才培育、科學教育與創新能力提升到州發展戰略的重要位置。

若把這些事件分開來看，它們分屬交通、法律、能源、人力資源及教育等不同領域；然而，若放在同一個脈絡中，便會發現它們共同指向一件事：東馬兩州正在逐步建立一套面向未來的公共基礎設施，而這套基礎設施，不再只是橋梁、公路與建築物，而是涵蓋制度、知識與人才的整體治理能力。

這是一場從「資源型社會」走向「知識型社會」，也是從「發展工程」走向「治理工程」的文明轉向。

過去，東馬的發展敘事多半圍繞著天然資源。森林、石油、天然氣、水力與土地，構成了經濟成長的主要支柱。政治競爭也經常圍繞著誰爭取到更多資源、更多自主權，或推出更多短期可見的政策。

然而，真正能決定一個地方未來競爭力的，從來不只是資源，而是能否建立一套讓資源持續轉化為知識、人才與創新的制度。

因此，我們看到砂拉越沒有停止興建橋梁、公路及港口，但同時也開始興建科學中心；沙巴除了持續優化法律制度，也開始建立人才媒合平台及工作證數位系統。

這些看似彼此無關的政策，其實都屬於同一種思維——建設未來，而不是消耗未來。

尤其砂拉越科學中心，更具有高度的象徵意義。

它的重要性，並不只是增加一座教育設施，而是在宣示一種新的文明方向：未來的競爭，不再只是依靠地下資源，而是依靠人的知識、創造力與探索未知的能力。

阿邦佐哈里多次談到熱帶雨林、生物多樣性、氫能、衛星科技與人工智慧，看似跨越不同領域，其實正在重新定義砂拉越。

世界最古老的熱帶雨林，不只是觀光資源，也是科研資源；原住民族累積數百年的生態智慧，不只是文化遺產，也可能成為永續科技的重要知識來源。

更重要的是，科學中心特別設置宿舍，讓偏遠地區學生同樣有機會接觸科學教育。

這代表知識開始被視為公共資產，而不是少數城市人口才能享有的教育資源。

如果說橋梁縮短的是城鄉距離，那麼科學中心縮短的，則是知識的距離。

而PETRONAS推出的POMIGAS與沙巴工作證線上系統，則提供了另一項值得深思的啟示。

很多人將它視為石油天然氣產業的人力資源措施，但它真正建立的，其實是一套人才基礎設施（Talent Infrastructure）。

POMIGAS並非只是刊登職缺，而是整合人才資料、實習機會、培訓資源與產業需求的平台；工作證線上系統則透過數位化流程，降低行政成本，提高人才流動效率。

它們所管理的不只是工作，而是整個人才生態系統。

這樣的思維，值得文化創意產業借鏡。

長久以來，沙巴與砂拉越的文創政策，多半集中於舉辦藝術節、文化展演、出版補助及一次性的活動經費。這些措施固然重要，卻仍然停留在「支持活動」的層次，而不是「建設人才」。

文化創意產業真正缺乏的，並不是創意，而是一套能夠持續累積人才、媒合資源、培養志工、建立跨域合作及串連國際網絡的人才基礎設施。

今天，一位藝術家找不到策展人，一位策展人找不到研究者，一個博物館找不到懂數位科技的青年，一場國際藝術節每年都要重新招募志工。許多合作仍依賴私人關係與口耳相傳，缺乏制度化的人才平台。

如果石油產業可以建立POMIGAS，那麼文化產業是否也能建立一個屬於婆羅洲的Creative Talent Platform？

這樣的平台，不只是刊登職缺，更應整合藝術家、設計師、作家、影像工作者、策展人、翻譯員、研究者、自由工作者及學生的人才資料，提供專案合作、駐村交流、教育培訓、志工服務及跨國媒合等功能。

更重要的是，志工不應只是大型活動的臨時支援，而應被視為文化人才培育鏈的一部分。透過志工、培訓、實習、專案合作到正式就業，文化工作者可以逐步累積能力與經驗，形成一條完整的人才成長路徑。

當人才可以被看見、被媒合、被培育，文化產業便不再依賴少數人的熱情，而能形成具有延續性的生態系統。

這也讓我們重新理解「基礎建設」的真正意義。

過去，人們談基礎建設，想到的是橋梁、公路、港口與機場；近年，沙巴開始讓我們看到制度建設的重要，透過法律改革提升行政效率與司法公信力；砂拉越則透過科學中心，把知識建設提升到文明發展的高度；如今，POMIGAS更提醒我們，人才同樣需要基礎建設。

換言之，現代社會真正的基礎建設，至少包括四個層面：交通基礎設施（Infrastructure）、制度基礎設施（Institutional Infrastructure）、知識基礎設施（Knowledge Infrastructure），以及人才基礎設施（Talent Infrastructure）。

這四者缺一不可。

一個地方可以沒有世界最高的大樓，但不能沒有培育人才的制度；可以沒有最多的天然資源，但不能沒有持續創造知識與吸引人才的能力。

因此，真正值得文化界思考的，或許已不只是如何辦好下一場藝術節，而是如何建立一套支持未來二十年文化發展的人才基礎設施。

如果說，橋梁連接的是土地，法律連接的是秩序，科學中心連接的是知識，那麼人才平台所連接的，便是整個社會的創造力。

未來沙巴與砂拉越的競爭力，也許不再取決於擁有多少石油、天然氣或木材，而是能否建立一套讓知識持續累積、讓人才自由流動、讓創意不斷誕生的公共生態系統。

從橋梁到制度，從科學中心到POMIGAS，我們看到的已不只是零散的政策，而是一種新的治理思維正在逐漸成形。真正的發展，不只是建造更多建築，而是建造一個能夠孕育人才、鼓勵創新、支撐文化與知識生長的社會。

或許，這才是沙巴與砂拉越下一個十年最值得期待的文明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