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口風不夠緊,話太多,表現欲太強。”

這是一個被跟蹤的女人對一個跟蹤她的私人偵探說的話,偵探叫馬洛,久聞大名了;女人的生活複雜,過多的願望給她帶來了重重麻煩,為了減少麻煩,她反復更換名字,像個秘密特工一樣的。她的努力起到了作用,把我搞糊塗了,記不得她的名字。好在我沒有忘記她的“家”——小說的名字——《重播》。這是雷蒙德·錢德勒最後一部小說,出版於1958年。第二年,上帝沒有讓他自己動手,主動帶走了這位曾幾度試圖自殺的作家。我想像,錢德勒走的時候,床頭可能放著的東西有酒杯、煙斗、眼鏡,還有一本新出版的《重播》。那時候還沒有照排技術,書籍都是鉛字油印的,墨跡味很濃。有人說這叫墨香,其實那不是香氣,而是有點臭的。

 

蘭花濃郁,扶桑略臭。墨臭是扶桑百分之一的臭,只能說是略略臭吧。你不可以把濃郁的蘭花香說成臭氣沖天,但在心情好的情況下把略略臭的油墨味說成有點兒香,不是不可以的。我不論在任何時候捧讀錢德勒的小說都會變得開開心心的,好像有朋自遠方來。這時候你說墨跡散發出淡淡的香氣,我一定不會反對的。這是個心理感應問題。心不是科學儀器。心是反科學的。墨香陣陣,那暗示著我們沈浸在一個令人心花怒放的虛擬的國度里。《漫長的告別》,《重播》,《湖底女人》都是這樣的國度。我猜測,《長眠不醒》,《再見,吾愛》,《簡單的謀殺藝術》,都可能是這樣的國度,因為它們都出自錢德勒一人。 

作為一個偵探小說家,錢德勒不是無可指責的,他的問題正如《重播》的女主人公對馬洛偵探說的:口風不夠緊,話太多,表現欲太強。錢德勒年輕時寫過詩,具備詩人應有的一些毛病,比如嗜酒,好色,憤世嫉俗,落拓不羈,愛較著勁地說一些彰顯詩意的漂亮話。這些問題或特征馬洛身上都有,這注定錢寫的是另類的偵探小說。傳統的偵探小說往往以寫複雜的案情為己任,偵破複雜的案情需要過人的智慧,似乎還需要對傳統的文學進行反叛,要緊緊圍繞案情,不要三心兩意,不要文學的修飾和詩意。錢筆下的馬洛不是傳統的偵探,不是福爾摩斯和波羅,坐懷不亂,智力過人,既聖潔,又英明,像下凡的天使,了無常人的局限和缺陷。馬洛不同。馬洛是個常人,好酒,好色,活色生香,表情豐富,內心有世俗生活的得意和挫敗,目光里有女人,花草,家具,街道的景致,小鳥的啁啾,乃至天空的顏色……看錢德勒的小說,我的注意力時常被他別致、精到的比喻,準確、誇張的修辭所吸引,而忘記了案情的發展,故事的跌宕。史上只有一個人像他這樣寫偵探小說,就是愛倫·坡。對於愛倫·坡,我們並不樂意把他歸為偵探小說家,似乎這樣就有損了他崇高的文學地位似的。但自有了錢德勒,這種顧慮正在銷蝕,因為錢德勒不容置疑地改變了偵探小說業有的枯燥、空洞的形象。錢德勒把單調的偵探小說寫得豐潤又迷人,緊張又柔軟,扣人心弦又詩意綿綿,跟我們常見的正統文學別無二致。

 

我一直在尋思,小說的好看與耐看之間應該有一條可以溝通的暗道,所謂龍蛇一身,雅俗共賞。錢德勒無需尋找,上路就踏上了這條暗道,獨樹一幟,獨步天下,為此博得了包括艾略特、加繆、奧尼爾等文學大家的盛贊。這當然是他的幸運,但除了小說,他的生活似乎一團糟。酒精、煙堿、焦油、失業、紛爭和一個大他十八歲的女人陪伴他度過了混亂、困難的一生,死了依然難以結束這種多舛多蹇的薄命,落戶在南加州聖地艾哥的希望山公墓,與一群默默無聞的平民百姓長相守。天缺地補。太滿遭損。上帝給了他一個小說家難得的榮耀,又拿走了他許多,這就是我們的人生。(2008年6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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