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永武《愛蘆小品》此生原為讀書來

在簾絲紙的古書稿本上,看到一顆朱砂紅印:“此生原為讀書來”,再看看他用毛筆一筆不茍地抄寫了整本別人的詩稿,別人的詩,因他的抄寫而留存,而這位抄寫者又是誰呢?筆跡如此工整而娟秀。

禁不住細細品味這句“此生原為讀書來”的瀟灑心境,他將讀書當作活著的全部意義,打破了一般人認為讀書是窮學生的事,富人還需要讀嗎?讀書是幼小者的事,年老還要讀嗎?讀書是貧賤刻苦者的事,地位尊貴還肯讀嗎?他告訴你:富人不愛讀,窮人沒空讀,都是沒志氣。書是每個人終身追求的目標。


再則說明了“讀書”這個目標,已經不是其他的快樂所能取代。異性美色的快樂感受,強烈在少年的時代;飲食美味的快樂感受,強烈在饑餓的時刻;遊賞美景的快樂感受,強烈在溫和的春秋;骨董美宅的快樂感受,強烈在剛剛添置到手的時分。所有的快樂感受都受特定時空的限制,過了那時刻快樂就黯淡下來。而只有讀書,不分少壯或老病,不分饑寒或溫飽,不分風雨晴日或冬夏,也不分初購或舊藏,永遠閱讀不完,一生享用不盡。

我又想,“此生原為讀書來”,實在是個算盤精明的人,因為世間萬事,都是有得便有失,有利便有害,譬如異性美色有失戀失偶的悲痛,飲食美味有破財傷身的意外,遊賞美景有行船走馬的危險,骨董美宅有遺失焚毀的災禍,凡有快樂可享,就得去承擔憂患。而只有讀書,可說是全利而無害,不怕遺失,不會病跌,全無風險,更不至於反喜成悲,讀一卷就有一卷之用,讀一日就增一日之益,不作無益的事,飽讀有用的書,還有比他算盤更精的嗎?


我再想,他實在是個最懂享受的人,當你特別鐘情某一本書,愛不釋手,見好書如見美女,別的書橫陳雖多,難以動心,都像在後宮失寵哩!讀書不是如同享受異性美色麼?當你細細品嚐書中的真味,愈嚼味道愈出來,見好書如見美酒,愈醉的人愈說沒有醉,愈加貪戀佳釀滋味之美,終日喃喃不停口的,讀書不是如同享受飲食美味麼?當你涉獵一本異書,發現山水是外在的書,書是內在的山水,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讀書人本來是要內外一同涉獵的,每天讀書正如每天山行一般,讀書不是如同享受山川美景麼?當你珍藏著一本心愛的書,是你花掉所有的余錢買來的,上面已批滿了自己的心得,整日優遊其中,嗨,“積書令人智,積金令人愚”,你對書的呵護珍惜,不是如同享受骨董美宅麼?

“此生原為讀書來”,根本忘了此生尚有別的事情,撇開隨著金錢、權勢、名位、女色、壽命等等而來的煩惱,整日氣清神正,滿室的吉祥,難怪他一筆不茍,抄寫得如此秀麗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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