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 西蒙沙瑪《風景與記憶》摘錄

[英國] 西蒙沙瑪《風景與記憶》摘錄

不論它曾經怎樣,如今的達斯克已是一個立陶宛的小城鎮。當地的波蘭人告訴異鄉人——聽得出其中的波羅的海口音——1990年,當維爾紐斯被迫暫時屈服於蘇聯軍隊時,當地便成立了一個謀求立陶宛獨立的運動組織沙迪斯(Sajudis)。這個村莊因此迅速發展為一個主要的中轉站,接收跨境而來的捐贈物,包括食物、衣服,甚至捐款。一些小孩子穿著兒童版的標準東歐禮服和婚紗,匆匆忙忙地趕往雙尖塔教堂去做堅信禮。另外一些人則穿著立陶宛的民族服飾:戴著紅綠綴花的無沿小帽、上著綠色短夾克。

當我們開口詢問時,他們既沒有顯出尷尬,也沒有遲疑。「在那兒,」教堂前的一個矮胖男人指著主街道旁一列整齊的村舍(山形牆向外伸出,院子圍著柵欄)說道,「那就是猶太人的所有房產。現在當然不是了,現在這兒已沒有猶太人了。」

我知道那兒肯定有猶太人公墓,事實上的確有。每一個方向似乎都可能是它的所在地,但我們(不止一次)駛出村莊,徒勞地在街上搜尋著它的蹤影,直到我們突然意識到它肯定在更遠的某個地方。梅塞德斯沿著街道一直開到一條泥路上,之後上了一條鄉間小道。開到一塊麥田邊緣時,車輪卻陷進一條很深的拖拉機車轍裡,瘋狂地打著轉。司機波格丹猛踩油門,傾斜著衝出了田地,又上了一條碎石路。我們下了車,離開了仍在抖抖作響的車子和散發出焦味的車輪,發現墓地竟就在眼前:一段破敗的灰色石牆圍著一英畝左右的土地,裡面長滿了樹和無人刈割的茂草。牆後面,地面微微拱起一個斜坡。那就是墓冢。

進入牆內後,之前看起來是草的東西原來是一大片茂密的蒲公英。它們大約有一英尺半高,密密匝匝地形成了一片輕蕩漾漾的絨絨草場,從樹林間灑下的點點光亮隨著它們宛曼遊曳。過了好一會兒我們才發現周圍有大石頭,只有靠近小丘頂部的矮樹叢里,有一兩塊怪模怪樣的石頭兀突著。就只有這些嗎?這些就是達斯克所有的猶太人嗎?是不是納粹黨占領波蘭時將墓碑全都毀掉了?或者就是立陶宛人自己幹的呢?

當我踩踏蒲公英時,我感覺到腳下柔軟的泥土中有異物。我蹲下來,撥開莖杆和葉子,掃掉種球掉下的那層細絨毛。露出了2英寸的灰色墓碑,上面的希伯來文字已經被厚重的茶褐色和芥末色的苔蘚融蝕掉。我只能辨別出一個名字來,Tet, Bet Yud, Hay, Tevye, Tovye?我坐了下來,手臂不停地刮著蒲公英,就像小孩子在玩雪天使一樣。墓碑一塊接一塊地出現了。再挖幾英寸,就又有一塊墓碑離開地底世界。如果我帶著鋤子、除草機在這待上一天,我就能讓地下的整個蓬斯克猶太人世界重見天日。

但這麼做又是為了什麼?我想起父親臨終前,淡然地轉頭望向外面的漢普斯蒂德荒野公園,之後說了一個板球的隱喻:「你擊過球,就是擊過球了。」當立陶宛的這片土地再次郁郁青青時,這些墳墓將再次被掩埋,緩慢而無可逆轉地融於宜人的山丘里。而在那些曾用深情厚意切割、雕刻而成的墓碑上,人手加諸它們的痕迹如今也都消失無踪。它們已成了一個地質層。

我躺下,透過樹枝凝視著夜空,聽著榆樹和楊樹吟誦著含糊不清的卡迪什²⁵,心想,曾經這兒只有立陶宛人,沒有猶太人,當然也沒有基督徒。後來,猶太人來了,他們中的一些人生活在森林里,並把木材拿到各個河口和城市里去賣。如今,猶太人又消失不見了,但森林依舊在那裡。

我想,或許多伊甸是對的。樹有根,猶太人有腳。於是我離開了蓬斯克的小山丘。

(摘自:[英國]西蒙沙瑪《風景與記憶》,中國江蘇鳳凰出版社,2013,頁3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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