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墾研創]亞個體危機與超個體結晶:西蒙東個體化視角下的當代華語電影轉向

在當代華語電影的地景中,一個看似分裂的悖論正同時上演:一方面,電影全面背離了宏大的歷史敘事,深陷於都市原子化、內卷與精神崩潰的「現代性焦慮」深淵;另一方面,以《給阿嬤的情書》為代表的低成本方言電影,卻以「僑批」歷史與前現代的古典情義,在星馬與大中華地區掀起情感狂熱。

這兩股創作潮汐——一邊是直視個體在現代性中的下沉,一邊是回歸傳統情感與方言的撫慰——彼此之間究竟是相互對抗的拔河張力,還是同一個時代故事的硬幣兩面?

倘若我們跳脫傳統的寫實主義或後現代批判視角,引入法國哲學家吉爾·西蒙東(Gilbert Simondon)的「個體化理論」,便會發現這兩者絕非對立。它們本質上是同一個系統在面對現代性衝擊時,所展現的兩個連續且互為因果的動態個體化階段:前者是「前個體」飽和狀態在現代性下的「亞個體異化與危機」,後者則是系統為了擺脫死局,在「超個體」維度上進行的「精神與集體個體化(Psychic and Collective Individuation)的結晶化抵抗」。

一、焦慮電影與「亞個體危機」:現代性技術下的個體化阻斷

在西蒙東的理論中,一個真正的「個體(Individual)」並非孤立存在的原子,而是從一個充滿無限潛能與矛盾的「前個體(Pre-individual)」背景中衍生出來的。個體化是一個動態的、永不停止的過程,個體必須不斷與其所處環境(Milieu)進行能量與資訊交換,維持一種「亞穩態(Metastability)」的動態平衡。

然而,當代華語焦慮電影(如鍾孟宏的《瀑布》、胡波的《大象席地而坐》、曾慶宏的《過時·過節》)所精準捕捉的,正是個體化過程被現代性體制粗暴阻斷的「亞個體(Sub-individual)」危機。

在高速城市化、資本擴張與數位科技的「現代性環境」中,傳統的社會紐帶(如鄉土、宗族)被無情剝離。西蒙東曾指出,現代技術體制往往將人異化為機器的附庸,剝奪了人與其技術環境的內在關聯。

在這些焦慮電影中,我們看到:

媒介的異化:《瀑布》中在疫情封鎖下、隔著藍色防塵網與通訊軟體叮咚聲被孤立的母女,科技非但沒有促進個體化,反而成為阻斷主體與「前個體勢能」連結的高牆。

系統的死局:《大象席地而坐》中個體面對的「內卷」與階級固化,本質上是社會系統失去了亞穩態,變成了一個無法容納能量流動、徹底僵死且高度熵增的封閉環境。

此時的個體無法完成跨越,精神構造向內坍塌,爆發為焦慮、躁鬱與虛無。這類電影是一面殘酷的鏡子,它誠實地記錄了系統在現代性壓迫下,個體化失敗後所剩餘的「精神殘骸」。

二、《給阿嬤的情書》與「超個體結晶」:媒介與方言的跨傳導放大

正是在上述「亞個體危機」的集體窒息感中,《給阿嬤的情書》的出現提供了一次西蒙東式的「跨傳導(Transduction)」飛躍。西蒙東認為,當精神個體化遭遇死局時,它必須通過「集體個體化」來尋求出路,而在這兩個維度同時發生的結構化過程,即是「超個體(Transindividual)」的誕生。

《給阿嬤的情書》並非盲目的復古,而是一次精準的超個體結晶化過程。它藉由兩個核心媒介,重新激活了被現代性所壓抑的「前個體」情感勢能:

1.作為技術個體的「僑批」:信息與情感的跨時空拓撲

在電影中,半個世紀前的「紙本僑批」打破了現代數位通訊的轉瞬即逝。西蒙東強調技術對象(Technical Object)應該是人與環境之間的開放中介。

「僑批」在此處超越了單純的物質信件,成為一種技術與精神的混合體。它承載著離散、守候、承諾與跨越地緣的結構化信息。兩位女性(淑柔與南枝)在信件中的「代筆」與「神交」,在西蒙東看來,正是兩個精神主體在同一個超個體網絡(Transindividual Network)中的能量交融,建立了一種不受現代資本與父權體制異化的、全新的靈魂個體化。

2.作為情感內環境的「方言(潮州話)」:生物與社會的共鳴箱

方言是這部電影最核心的「跨傳導」媒介。新馬與潮汕觀眾對原音方言的狂熱與集體流淚,不能簡單地歸結為政治統戰或政治博弈,這在西蒙東的框架下是「集體個體化」的共鳴現象。

標準華語或英語是高度體制化、符號化的「現代性外環境」,而方言則是與個體的童年記憶、家族血脈及身體感知深度綁定的「前個體內環境」。當影院中響起潮州話,這股長久被壓抑的、儲存於群體潛意識中的「前個體勢能」被瞬間點燃。觀眾的集體哭泣,不是退化,而是在方言營造的超個體空間裡,重新確認了彼此的「同源性」,完成了一次大規模的精神與集體個體化。

三、拔河的張力,還是同一個故事?個體化的雙向演進

回到最初的叩問:這兩類電影,究竟是拔河的張力,還是同一個故事?

從西蒙東個體化理論的動態發展觀來看,它們是同一個系統面對現代性時,一前一後、唇齒相依的雙向演進過程(Individuation Process)

沒有焦慮電影對「亞個體危機」的極致暴露,就不會有觀眾對《給阿嬤的情書》超個體療癒的極度飢渴。現代性焦慮電影展示了「個體化如何因為環境的異化而受阻坍塌」;而《給阿嬤的情書》則在廢墟之上展示了「主體如何利用歷史殘留的記憶、方言與邊緣情義作為新材料,在超個體維度上重新完成一次個體化的突圍」。

它們互為硬幣的兩面:一邊是焦慮的解構,一邊是超個體的重構。

《給阿嬤的情書》之所以被視為一種「反撲」,正是因為它拒絕在現代性的亞個體危機中繳械投降。它妙手空空地繞過了主流大資本、標準語言以及地緣政治的宏大框架,直接深入到人類最古老、最開放的精神勢能中,用一封情書、一聲鄉音,完成了對冰冷現代性體制的美學逆襲。


當代華語電影的這場「微觀轉向」,最終在西蒙東的理論光芒下得到了統合。

不論是沉淪於現代都市高壓下的孤獨靈魂,還是在前現代僑批與方言中尋求共鳴的離散群體,華語電影正共同書寫著同一個當代寓言:在體制與科技日益將人原子化的時代,個體如何拒絕成為現代性的精神殘骸。

我們一邊在《瀑布》的藍色焦慮中直視傷口,一邊在《給阿嬤的情書》的跨個體共鳴中包紮靈魂。這兩類電影共同構築了當代華語世界的亞穩態景觀——在焦慮中尋求跨越,在記憶中重獲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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