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在南國天野里漂泊的時候,沒飯吃,便做工;得了流汗換來的工錢,就又向一個充滿新鮮情調的陌生地方走去。這, 看起來倒是一件有味的容易事,然而,實際經驗著,才並不全符腦里所起的美好的幻象。不過仍然有味,但這味,須要另一種心情來領略的了。

到緬甸北部靠伊拉瓦底江的大商埠,八募,又沒錢吃飯了, 自然就得仍舊使用隨身帶著的法寶──做工。然而,誰要我呢?  至於做什麽,在我倒全不成問題,文的方面如寫字,武的方面如挖土,都來過。人,通是陌生的,不理我,兩天全找不著一個要我流汗的主顧,於是,我仿徨了。然而,並不怎樣恐慌, 因為在中國西南部的好幾個大城市里,都曾經餓過整天整天的肚皮,這時,資格已老,再來一次,滿不在乎。可是,這心情總不能支持多久,所以,偶然也著急明天怎樣生活下去的事, 全不是沒有。

因此我的臉色,我的眼光,那曾對饑餓有過經驗的人,是全看得出的。於是同我一塊兒住在漢人街苦力店的一位苦力, 便用好心腸,把他從我臉上眼里發現的苦楚,向店里以及隔壁小茶店里那些穿草鞋的人盡力宣傳了,起初心里很感謝他。後來竟有點討厭,因為他太把我形容得可憐。雖然別人並不曾說

“可羞哪,你這餓肚皮的年青人”。可是總覺得在人群中已暴露了──我是這麽一個乏力生存的弱者,禁不住過分難受。無論什麽辛酸,什麽苦痛,素來是一並吞在肚里,向人示弱,可不能。

然而,這好心腸的苦力,畢竟是可感謝的。店里一位終日吹鴉片睡懶覺的苦力模樣的漢子 (後來才知道他是由苦力改行偷賣鴉片的竟聽了他的宣傳,對我起了相當的同情,而且熱心地替我找事做。這一夜我回去的時候,這漢子睡在昏黃的煙燈側邊,便叫我進去坐著,帶著一種安慰病人的好聲音,悠悠地安慰我──他說:

“看來你還是讀過書的,你得到那家店里去教幾個小孩子。能吃苦,更好,他們開店的,要你早晚招呼客人,這,輕便呵, 並不是叫你跑路擡人!  ”

他隨即把店主的姓名也告訴了我;那地方叫茅草地,恰在兩天不見人煙的山路中,說是如果不吃煙,定會積起錢的。不用說我衷心地謝謝這個好人了。

 

 

帶我到深山客店里去上工的,並不是這好人,他,正被未曾銷脫的貨牽住了。而那位曾把我形容得過分可憐的苦力,恰好要擡客經過那店子,就自告奮勇,做我的引薦。於是,我就很愉快地由八募起身了,沿著欖橄江而行,一路不時吹著得意的口哨。

到時,讓我像客人一樣地先到那店里住下,他們這批擡客的苦力,卻在另一家對門的客店下宿,問原因,他們笑笑,然而,不關我的事,懶究得。

我照著一個客人的規矩在店里吃了一頓極愜意的晚飯。引薦的人尚未來,我也不好向主人自表來意,就一個人往屋外學紳士模樣的散步,山風搖曳在明月照徹的空地上,我的心,全泛溢著清爽和光明了。

不久,那引薦我的苦力找著我,不平地揮著拳頭,吐出些憤激的話,於是我愉快的心竟陡然墮到無底的空虛了,這原來是那店主根本就不請一個教他孩子的人。


怎麽辦呢? 這只得仍然像一般客人似地睡去,然而,我的天, 那里睡得著。八募那里的息店錢 (這店供宿不供食,) 既欠著, 這兒又新增了一筆賬,前後都是一天不見人煙,除了這幾家寥落可數的店子,去找鬼!  大都市中,可活之道總多,誰叫你輕信一個陌生人的甜言,被騙到了這麽一條絕路,倒楣乃是活該。於是,我在被蓋窩里詛咒那個好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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