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那自告奮勇引薦我的苦力和著他的夥伴,把夜來留宿的客人,全擡到朝霧彌濛的群山里面去了,剩下的, 就只是一個活該倒楣的我。我,沒奈何,便老著面皮住下去。以後要發生些什麽事,不敢想像。照例取出破書來,斜依窗子立著看;讓苦悶的時光悄悄流過去。

這一天的午飯和晚飯,一直是老著面孔去吃的,感謝得很, 全沒有發生一件意料中的可怕的事情,然而,心的不安,夠我受了。有時,我很氣,簡直想開口罵人,可是那該罵的,卻並不在身邊。

像這樣需要老著面孔去過的生活,倒不如餓飯好,然而也畢竟拖了兩天。


註明:茅草地在野人山中,距八募兩天路程,距中國地界約一天半。

店主人要向我發作的話,終於說出口了,可是話卻出乎意料之外地和善。他說:

“我沒錢,哪能請一個教書的呢? 從前只是向人說說吧了, 並不是一定要的。這店里的事,目下又都有人做,真沒法哩。” 灰青色臉上的眉頭,皺得緊緊的,好像替進退兩難的我擔憂, 然而,望著那流氓式的眼里,透出一點近於諷刺的光芒,我就把一時委屈的怒氣,當他面罵那介紹我的人。他打量了我的小包袱和枕邊丟的一本破書之後,忽有靈機轉動似的,臉上做出微笑說:

“來了沒法,也莫怪他了。好,距這兒不遠的深山里,有座洋學堂,聽說要請個教漢文老師,你去包成功的。”

“對呀,那里請多久也沒找著人哩!  ”赤足著木拖鞋的老板    娘也來打總成。後面尾來兩個孩子,一個是十二三歲的男孩, 驚奇地看我,又望我的書;一個是八九歲的女孩,拉著她媽的手,短髮覆額的小面孔有點羞,大概這就是我在八募夢做先生時的學生了。他們叫我明天一早去,爬半日的山,準到了,說得來真像有幸運在那兒等我,還有什麽法子呢? 我得去碰一碰哪。照上流社會的客氣,就趁夜里搖晃的油燈下面,寫了一封給洋學堂校長的英文自薦書,字錯了一圈一點,也得另行謄清, 從沒有用過的小心,也恭而敬之使出來了。唯獨校名人名,他們很模糊,只得保留著空白,到的時候再填上不遲。

這一夜,竟沒有夢,睡得很安好。

 

 

次日早上由他們的說明,就帶著一封不知給誰的信,踏著坡上的縈迂小徑,穿入霧的山林,向疑著是否有無的陌生地方去了。

衣袋里照例塞著鋼筆墨水瓶雜記簿這一類的小朋友,他們曾隨我在許多荒涼的山野里作過東西南北的漂泊,曾同我在小客店的油燈下度過不少寂寞的晚間。這一天為要填信上的空白起見,似更少不了它們,而且走倦了,得坐在山坡林下,把腦里飄忽而來飄忽而去的情緒,在膝上隨意抒寫,多夠愜意呵。一個追求希望的人,盡管敏感著那希望很渺茫,然而,他心里總洋溢著滿有生氣的歡喜,雖也慮著成功還在不可知之列, 但至少不會有絕望和灰心那樣境地的闇然自傷。因此,這山里的峰巒,溪澗,林里漏出的藍色天光,葉上顫動著的金色朝陽, 自然就在我的心上組織成怡悅的詩意了。

好希望,馱著我跑,翻幾個坡,也滿容易。正午,果然在一座山嶺上發現炊煙縷縷的山村人家了。似覺夢想的豐收,已收獲了一半。

然而徐徐走進這山村,卻給我一個有味的驚奇,差不多把來時的希冀,暫時忘掉了。人家自然全是茅屋,但前後的房簷, 都拖到地面,應開的門,就移在側頭。門前懸掛水牛頭顱的骨骼一二塊,黑而彎曲的角仍然留在上面,不知是用來避邪,還是作門面的裝飾。間或屋外樹下有赤足的女人席地坐著,把一條條的棉花用手搓成線,幫助她的工具,既沒有紡車,只一根尺來長末端帶鐵餅的細竹條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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