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有根 創意是伴 Bridging Creativ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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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墾研創] 貢布萊希特(Hans Ulrich Gumbrecht,1948,美國德裔)在二十世紀後半葉的人文學術場域中,「詮釋」幾乎成為閱讀與批評的唯一正當方式:文本被視為意義的容器,讀者的任務則是透過方法與理論,將隱含其間的象徵、權力結構與意識形態逐一揭示。然而,德國文學理論家貢布萊希特卻在此一詮釋至上的傳統中,提出了一個近乎逆流的概念——「在場性」(presence)。他在《Production of Presence》一書中指出,人文學科過度偏重「意義文化」(culture of meaning),忽略了文本、藝術與身體經驗所帶來的「在場文化」(culture of presence)。這一主張不僅是方法論的調整,更是一種對現代性知識結構的深刻反思。
所謂「在場性」,並非單純指某物的物理存在,而是一種使人感到震動、觸動與感官強度的經驗狀態。Gumbrecht 認為,閱讀不只是意義的解碼行為,也可能是一種與文本發生「接觸」的瞬間,一種時間與空間被壓縮、身體被召喚的時刻。這種經驗往往難以言說,卻強烈而直接。當我們在朗誦詩歌時,語音的節奏與聲調可能比詩句的象徵意涵更令人震撼;當我們凝視一幅畫作時,色彩與構圖所形成的視覺張力,往往先於概念分析而襲來。在這些時刻,意義尚未展開,身體已然回應。
貢布萊希特的思考,與現象學傳統形成某種對話。他並不否認詮釋的重要性,而是主張將焦點從單一的「理解」轉向「經驗」。這種轉向,實際上是對自啟蒙以來主體中心主義的一種鬆動。啟蒙理性強調主體透過理解掌握世界,而「在場性」則提醒我們:世界也會以強度與物質性衝擊主體。文本不僅是符號的排列,也是物質的存在——紙張的觸感、字體的形態、聲音的振動,都可能構成閱讀的一部分。
在文化評論的層面,「在場性」為我們提供了一種重新思考藝術經驗的途徑。當代批評常常熱衷於揭露隱藏的權力機制與意識形態運作,這當然具有必要性,但若僅止於此,藝術便淪為社會結構的附庸。Gumbrecht的提醒在於:藝術之所以動人,往往並非因其成功傳達某種訊息,而是因為它創造了一種臨場感,使觀者短暫脫離日常時間的連續性。例如在體育賽事中,觀眾對勝負意義的理解固然重要,但真正令人難忘的,往往是那一瞬間的緊張與呼吸同步的感覺。這種經驗無法完全轉化為語言,卻深刻地烙印在身體記憶之中。
然而,「在場性」閱讀也面臨質疑。首先,它是否會削弱批評的社會責任?若我們強調感官與強度,是否會忽略文本所再現的權力與不公?其次,「在場性」經驗的主觀性極高,如何在學術討論中建立可共享的語彙?這些問題確實指出了該理論的困境。但或許,貢布萊希特的企圖並非取代詮釋,而是為人文學科保留一塊尚未被概念完全佔據的空間。他提醒我們,批評不必總是拆解,也可以是凝視與感受。
從更廣泛的文化視角來看,「在場性」的提出,也與數位時代的感知變化相關。在資訊爆炸與快速滑動的閱讀模式中,意義被迅速消費,經驗卻愈發稀薄。貢布萊希特的理論彷彿在呼籲一種慢下來的閱讀,一種讓文本「抵達」我們的方式。這不僅是方法論的建議,更是一種生活態度:在充斥符號與解釋的世界裡,重新學會被事物觸動。
總而言之,Hans Ulrich Gumbrecht 的「在場性」閱讀為當代文化評論開啟了一條不同於詮釋中心主義的道路。它並非否定意義,而是補充意義;並非拒絕分析,而是強調經驗。在意義與在場之間,或許存在一種張力,而正是在這種張力之中,藝術與文本的生命力得以顯現。當我們重新感受語言的聲響、圖像的質地與時間的厚度時,人文學科或許也能重新找回其最初的震動與魅力。
[愛墾研創]陳明發博士:市場化運作與社會文化價值之間的張力
陳明發博士提出的文化創意活動五大價值(休閒、教育、美學、圓夢、自我超越)涉及了文創實踐中的核心目標,同時也揭示了市場化運作與社會文化價值之間的張力。對於博物館而言,要充分發揮詩性能量,關鍵在於如何在商業可持續性與文化使命之間找到契合點。以下是幾種可能的折衷與契合方式:
1.體驗式策展:在商業化中保留詩性氛圍
博物館可以通過沉浸式展覽、互動科技(如增強現實/虛擬現實)或講故事的策展方式,讓參觀者不僅是被動的觀看者,更成為展覽體驗的一部分。例如,法國奧賽博物館(Muséed 'Orsay)將印象派畫作與數字交互結合,使觀眾可以「進入」畫作的世界,既保留了藝術美學的深度,也符合現代觀眾對體驗消費的需求。
2.教育與社群共創:賦能在地文化記憶
教育是博物館的核心功能之一,但其形式可以突破傳統的講解方式。例如:
讓在地社區成為博物館的策展者:邀請當地藝術家、學者、長者或文化實踐者共同策劃展覽,使其不僅是歷史的再現,也是記憶的活化。
開放式博物館計劃:如意大利那不勒斯的Sansevero禮拜堂博物館,通過開放式討論、跨學科合作等方式,讓歷史文化成為社會對話的一部分。
3.詩性與商業的平衡:打造文化商品的精神價值
博物館商店往往是商業化的關鍵點,但可以避免過度商品化,轉向文化情境敘事:
設計有意義的文創商品:讓商品不僅是紀念品,更是歷史故事或文化情感的載體,如大都會博物館(The Met)的文創商品往往結合展覽主題,並與藝術家合作。
可持續文創:結合地方材料、傳統工藝,賦予文創產品更深層的文化價值,如日本奈良國立博物館推出的文創商品常結合和紙、金箔等傳統工藝,既具商業價值,又有美學意義。
4.圓夢與自我超越:創造精神共鳴的空間
博物館不只是知識的存儲地,更是人們思考自我、想像世界的場域。
詩性空間設計:如德國柏林猶太博物館(Jewish Museum Berlin)通過空白空間、傾斜建築等方式,讓參觀者在無形的空間感受歷史與人性。
開放對話與共創體驗:讓觀眾參與策展,如倫敦泰特現代美術館(Tate Modern)鼓勵觀眾互動,讓博物館成為「共創的文化劇場」。
總結:詩性與市場的契合之道
市場化不可避免,但可以通過策展策略、社群共創、文化商品設計等方式,避免淺薄的消費主義,讓商業成為詩性表達的延展。博物館可以成為「文化共創」平台,讓觀眾、社區、藝術家與歷史對話,賦予文化創意活動更深遠的價值。
詩性能量的關鍵不在於「回避市場」,而在於如何在市場邏輯中,仍然讓文化與情感產生深刻的共鳴。這樣的策略可以使博物館既具備商業持續性,又能成為真正激發文化想像、歷史情感和創造力的詩性場域。
圍繞博物館的懷舊消費、歷史擬象與詩性想像的缺失,澳大利亞、德國和意大利的學者們提出了多種批判性視角。以下是相關學者的具體觀點:
1.澳大利亞:懷舊消費與歷史商品化
克里斯·海特利(Chris Healy):在其著作《遺產:文化記憶的管理》(From the Ruins of Colonialism: History as Social Memory)中,海特利探討了澳大利亞博物館如何通過策展實踐迎合公眾的懷舊情緒,將歷史轉化為可消費的商品。他批評這種做法簡化了復雜的殖民歷史,忽略了對土著文化和多元歷史的深入呈現。
2.德國:歷史擬象與真實性的挑戰
安德烈亞斯·胡森(Andreas Huyssen):在《記憶的政治:文化記憶研究》(Present Pasts: Urban Palimpsests and the Politics of Memory)中,胡森討論了德國博物館在呈現歷史時,如何通過高度策劃的擬象,可能導致歷史的「迪士尼化」,使觀眾對真實歷史的理解變得膚淺。他強調,需要警惕這種趨勢,以維護歷史的真實性和多樣性。
3.意大利:詩性想像的缺失與文化表達
薩爾瓦托·塞蒂斯(Salvatore Settis):在《未來的藝術:博物館的使命》(Future of the “Classical”)中,塞蒂斯批評意大利博物館過於注重傳統藝術品的展示,缺乏對當代藝術和詩性表達的支持,導致觀眾難以在博物館中獲得情感共鳴和深層次的文化體驗。他呼籲博物館應融合傳統與現代,通過詩性手法增強觀眾的體驗。
總體而言,這些學者強調,博物館應超越簡單的懷舊消費和歷史擬象,注重真實性、多元性和詩性表達,以豐富觀眾的歷史體驗和理解。
宋·陸游《九月一日夜讀詩稿有感走筆作歌》
我昔學詩未有得, 殘餘未免從人乞。
力孱氣餒心自知, 妄取虛名有慚色。
四十從戎駐南鄭, 酣宴軍中夜連日。
打球築場一千步, 閱馬列廄三萬匹。
華燈縱博聲滿樓, 寶釵豔舞光照席。
琵琶弦急冰雹亂, 羯鼓手勻風雨疾。
詩家三昧忽見前, 屈賈在眼元歷歷。
天機雲錦用在我, 剪裁妙處非刀尺。
世間才傑固不乏, 秋毫未合天地隔。
放翁老死何足論, 廣陵散絕還堪惜。
〔四十從戎駐南鄭〕陸游四十八歲時在南鄭前線任四川宣撫使王炎幕僚,這裡說「四十」,是取其整數。南鄭,當時川北軍事重鎮。
〔詩家三昧〕三昧原為佛教用語,指心思專注一境而不散亂的精神狀態,佛教以此作為取得確定之認識,作出確定之判斷的心理條件。詩家三昧是借指為作詩的要訣、真諦的意思。
〔屈賈〕屈原、賈誼。
〔廣陵散絕〕《廣陵散》,古琴曲名。絕,失傳。後世把失傳的東西稱為《廣陵散》,這裡借指詩學失傳。
這首詩寫於宋光宗紹熙三年(1192),陸游已經六十八歲。題目說的「夜讀詩稿」,指他已刻成的《劍南詩集》前集。他重讀自己從前的作品,寫了這首詩,總結自己的創作發展過程,著重敘述了自己詩學觀點的轉變。
這首詩的前四句,是他對自己早期創作活動的自我批評。陸游十七八歲開始學詩,正是江西詩派風靡之時,他拜當時江西詩派大家曾幾為師,在江西詩派理論指導下開始創作活動。雖然他學習了江西詩派的詩法句法等表現技巧,而且早負詩名,但在創作的根本問題上卻模糊不清。在這四句裡,他認為自己從前學詩並沒有真正的收獲,只是從江西詩派諸家乞來一些「用典押韻」、「補綴奇字」等形式上的技巧,這時的陸游已經把這些稱為「殘餘」了。他批評自己前期的作品「力孱氣餒」,即內容淺薄,氣勢不足,軟弱無力,為此而取得虛名,他自感慚愧。其實陸游前期作品也有雄勁之作,並不乏精品,這樣說是詩人自謙,也是詩人對自己嚴格要求。
從「四十從戎駐南鄭」起十二句,抒寫詩人詩學觀點在現實生活的推動下發生深刻的變化。參看《宋史》本傳和他的詩作,自從遭受投降派打擊,又經過長江之行,夔州之任,祖國雄偉的自然風貌,擴展了他豪放的胸懷,災難沉重的社會現實,增強了他對民族和對人民的關心。
這裡的十二句寫他進入西北戰場戰斗前哨的火熱生活和思想變化,比喻工麗,氣勢雄壯,展現了前線領導機關「酣宴連日」、「打球築場」、「閱馬列廄」、「華燈縱博」、「寶釵豔舞」,在這雄壯、豪邁、多采而緊密的節奏中,他從琵琶曲裡聽到冰雹擊打著大地,從羯鼓聲中想到祖國在風雨中飄搖。
前線生活使他的愛國主義思想感情升華,促使他創作思想的轉變:「詩家三昧忽見前,屈賈在眼元歷歷。」詩人領悟到作詩的真諦,那就是象屈原、賈誼這些偉大詩人們面對現實、憂國傷時的創作精神。他也領悟到完成美麗的詩篇並不在於雕琢形式的技巧,「天機雲錦用在我,剪裁妙處非刀尺」,真正的詩法是善於選擇、把握生動的材料,天然渾成而無須雕琢裁剪。
末四句轉向議論並滿懷感慨地結束全詩。他說,世間不乏才傑之士,可是能不能有所成就,全在於能不能領悟並身體力行上面所說的「詩家三昧」,否則「秋毫未合天地隔」,不會這個真諦,那就會差之毫釐而失之千里。他認為自己老死並不值得一提,詩學失傳卻實在可惜,殷切地希望他的詩學觀點能夠為人們認識並傳世。
[愛墾研創·嫣然]記憶線索:技術與時間的內在關聯~~
哲學考察中作為線索的記憶,除了有傳統意義上的時間元素,也包括了貫穿在技術與時間內在關聯中的意蘊。斯蒂格勒(Bernard Stiegler)從「記憶記錄技術」的角度,考察了記憶持留的物質性。學者早對電影、錄音、數字、印刷、藝術等外延、外寄技術,對保留個人私人記憶與社會集體記憶的重要性。地方感性技術,特別是情動人文科學,也可能扮演「外延」、「外寄」的記憶載體。
這段論述涉及哲學考察中的記憶問題,並嘗試將斯蒂格勒(Bernard Stiegler)的「記憶記錄技術」(mnemo-technical)與地方感性(sense of place)及情動人文(affective humanities)相結合,探討其作為「外延」或「外寄」(exteriorization)的記憶載體的可能性。這裡可以從幾個層面進行分析:
1.記憶的時間性與技術性
傳統上,記憶(特別是柏拉圖以來的西方哲學傳統)被視為與時間經驗密切相關的心理現象,例如柏格森(Bergson)對「純粹記憶」(mémoirepure)和「習慣記憶」(mémoire-habitude)的區分,或海德格爾(Heidegger)在《存在與時間》中對「此在」如何通過記憶和期待來延展自身存在的討論。
斯蒂格勒的貢獻在於,他從技術哲學角度重構了記憶問題。他主張,記憶不僅僅是個體的主觀體驗,而是與外在的技術媒介不可分割的。這一觀念受到了西蒙東(Simondon)的技術個體化(technical individuation)理論的影響,並進一步發展為斯蒂格勒的「第三類記憶」理論:
第一類記憶:生物學上的內在記憶,如DNA遺傳信息。
第二類記憶:社會性記憶,如語言、文化傳承。
第三類記憶:技術性的外寄存儲,如書寫、印刷、攝影、電影、數字媒體等。
斯蒂格勒強調,技術不僅是記憶的存儲工具,而且會深刻塑造我們的記憶方式。例如,電影的時間性(Montage)重塑了我們對事件的記憶,數字存儲則改變了個體和社會記憶的積累與再現方式。這就意味著,記憶不僅僅是內在的「過去的痕跡」,更是被技術賦形(technically constituted)的時間經驗。
2.地方感性與「記憶記錄技術」
如果按照斯蒂格勒的觀點來考察地方感性(sense of place),我們會發現地方並非僅僅是地理位置,而是記憶得以存留和激發的「情感-技術」場域。段義孚(Yi-FuTuan)和愛德華·卡西(Edward Casey)等學者曾強調地方的體驗性和身體性,但如果我們從斯蒂格勒的角度來看,地方的「可感性」也包含著記憶的技術性。
例如:
手工藝與地方性:傳統手工藝、建築和文創產品等作為「外寄」記憶的技術載體,它們不僅承載歷史,也影響人們如何與地方互動。
影像、聲音與地方感性:電影、紀錄片、聲音檔案等技術使地方經驗得以「外寄」並傳遞。像砂拉越的尼亞洞(Niah Cave)壁畫或婆羅洲的洞穴藝術,它們本身就是一種外寄的記憶記錄技術,與地方神話和儀式體系相互交織。
地方感性中的數字技術:數字媒體的發展使地方感性的體驗方式發生轉變,如通過AR/VR、沉浸式體驗、地理標記系統(Geo-tagging)等,使地方不僅僅是物理上的地理坐標,而成為一種技術-記憶的復合體。
3.情動人文(Affective Humanities)作為記憶的外寄載體
情動人文科學強調感性、情感經驗和身體性在文化生產中的核心作用。其與斯蒂格勒的「記憶記錄技術」有某種呼應之處,即:
身體記憶(Embodied Memory):地方的「情動性」可能透過舞蹈、儀式、口述歷史等方式得以保存,而這些方式本身可被視為技術性的外寄媒介。
集體記憶的再現:在情動人文的框架下,藝術、文化表演(如戲劇、詩歌朗誦)、地方文創項目都可被視為記憶的延展形式。例如,婆羅洲地區的Gawai節日或Toraja族的葬禮儀式,這些文化事件不僅是當下的情感表達,也是對地方歷史與記憶的技術性再現。
創傷與修復(Trauma & Mnemo-technical Care):斯蒂格勒在晚期作品中特別關注記憶如何與「治療」相關(如他的《照料》(Taking Care))。在地方感性的研究中,記憶也可成為療愈的工具。例如,婆羅洲原住民通過講述祖先故事、恢復傳統儀式來修復過去的歷史創傷(如殖民影響、環境變遷等)。
4.未來的問題:AI與記憶技術
如果我們接受斯蒂格勒的觀點,那麼AI、數字媒體如何影響地方感性和情動人文科學?一些可能的方向包括:
AI生成的記憶文本:機器學習算法是否能夠「補充」地方記憶,如通過合成舊照片、再現消失的地方故事?
感知增強(Affective Augmentation):未來的記憶存儲是否可以結合生物技術,使地方感性變得更具互動性?
記憶的「去地方化」(De-localization):在全球化和數字化的趨勢下,地方感性是否會被過度外寄,以至於失去其身體性與原始的地方聯系?
本探索已指向一個極具深度的跨學科議題:記憶不僅僅是時間性的,而且具有技術性,而地方感性與情動人文可能成為記憶的「外寄」載體。斯蒂格勒的觀點為我們提供了一個理解地方感性的新維度,即地方不僅僅是一個「空間」,更是一個不斷被技術塑造、存儲和再現的動態場域。情動人文科學的興起,則進一步強調記憶並非單純的認知過程,而是一種具身化的、技術-情感共構的體驗。
[愛墾研創]「新巴洛克」在數位資本主義與情動轉折中的角色
新巴洛克的回歸:數位資本主義中的情動治理
在當代文化中,我們似乎早已遠離 17 世紀的教堂、穹頂與宗教雕塑,但巴洛克並未消失。相反,它以一種去歷史化、去宗教化的形式,悄然回歸於數位螢幕、城市景觀與演算法驅動的媒介系統之中。
這種回歸,常被稱為「新巴洛克(Neo-Baroque)」,而它恰恰構成理解當代情動轉折(Affective turn)與數位資本主義運作邏輯的一把關鍵鑰匙。
巴洛克藝術的核心並非裝飾的繁複,而是一種對「張力」的迷戀——對失衡、過度、瞬間爆發與感官震撼的系統性操控。與文藝復興追求比例、穩定與理性秩序不同,巴洛克更關心如何讓觀看者「被影響」,如何在理解之前先撼動身體。
正是在這一點上,巴洛克與當代情動理論產生了跨時代的共振。情動轉折所主張的,正是情感不再只是被意識反思、被語言表述的內在狀態,而是一種先於認知、滲透於身體與環境之間的強度流動。
數位資本主義的文化邏輯,正是建立在這種情動強度的管理與變現之上。社群媒體、串流平台、即時新聞與沉浸式影像並不以「說服」為主要目的,而是以捕捉注意力、延長停留時間、製造情緒波動為核心任務。極端對比的影像、情緒化的標題、快速剪輯的節奏與演算法推送的情感回饋,構成了一個高度巴洛克化的感官環境。這裡不再有穩定的觀看主體,只有被不斷牽引、推動與放大的情動身體。
若說歷史上的巴洛克藝術服務於宗教與王權,那麼新巴洛克則服務於平台與市場。兩者的差異不在於形式,而在於治理方式。巴洛克教堂透過光影、空間與音樂,使信徒在敬畏與感動中內化權威;今日的數位介面,則透過通知、回饋機制與情緒放大,使使用者在無需強制的情況下自願投入時間、情感與注意力。這是一種從「規訓身體」轉向「調控情動」的權力轉型。
情動轉折的重要洞見之一,在於指出權力不再僅僅運作於語言與意識層面,而是滲透於節奏、感官與氛圍之中。新巴洛克文化正是這種權力形式的美學表現。它偏好「瞬間」而非「完成」,偏好「強度」而非「深度」,偏好「衝擊」而非「論證」。在這樣的文化邏輯下,情緒的劇烈波動本身成為價值來源,而冷靜、延宕與反思反而顯得格格不入。
然而,新巴洛克並非單向度的統治工具。正如歷史上的巴洛克藝術也曾孕育出感官解放與形式創新的可能,當代的新巴洛克同樣蘊含著批判與抵抗的潛能。某些電影、遊戲與數位藝術作品,刻意將過度推向極限,使感官飽和轉化為不適與反思;某些政治行動亦善用情動張力,打破既有敘事秩序,創造新的集體感受形式。問題不在於是否存在巴洛克式張力,而在於這種張力被誰掌控、為何而用。
因此,理解新巴洛克在數位資本主義中的角色,不只是一次風格史的辨認,而是一項文化批判的必要工作。它提醒我們:當代社會並非變得更理性,而是更擅長操作非理性的層面;並非情感變得更自由,而是被更精密地引導與商品化。在這樣的時代,真正的批判或許不在於拒絕情動,而在於重新學會如何與張力共處,如何在過度與震撼之中,為思考保留空間。
新巴洛克的回歸,最終指向一個未竟的問題:在一個以情動為主要資源的文化體系中,我們能否將被動的感官震撼,轉化為主動的感受實踐?這或許正是情動轉折留給當代文化最深刻、也最困難的課題。
[愛墾APP]愛比克泰德(50年—135年)談話錄
“It is better to show the consequences of your principles than to explain the principles themselves.” — Epictetus, Discourses I.4.20
「與其解釋你的原則,不如讓人看見這些原則所帶來的結果。」> —— 愛比克泰德,《談話錄》I.4.20
古羅馬希臘裔哲學家愛比克泰德教導我們,真正的哲學不是用來宣告的,而是用來實踐的。
在《談話錄》中,他警告人們不要把原則變成一種表演。
品格的真實證明,來自安靜而持續的行動——尤其是在無人注視的時候。活出你的原則,而不是炫耀它們。
愛比克泰德這段話直指哲學與人生之間最根本的關係:哲學不是口號,而是生活方式。
在他看來,談論德行、理性或自制本身毫無價值,除非這些原則已經內化為一個人的行為習慣。
他特別反對一種現象——把原則當成自我包裝的工具。
有些人喜歡公開宣稱自己的價值觀、道德立場或修養境界,卻在現實情境中無法承受誘惑、挫折或壓力。這種「說得好聽的哲學」,在斯多葛學派眼中,不但無益,反而有害,因為它製造了虛假的自信與道德幻覺。
斯多葛哲學強調:原則的價值,不在於是否被理解,而在於是否產生結果。
德行的真實性,不在於是否被看見,而在於是否穩定存在。品格的考驗,往往發生在無人鼓掌、無人評價的時刻。
因此,「不解釋,而讓結果說話」,是一種高度自律的態度。
它要求人放下被認可的渴望,專注於自己是否真正按照理性行事。
在現代社會,這段話尤其具有警醒意義。當價值觀容易被展示、被標籤、被消費時,愛比克泰德提醒我們:真正重要的,不是你宣稱自己是什麼樣的人,而是你反覆做了什麼樣的選擇。
最終,原則若是真實的,無需宣傳;因為它們,會自然地在行為中留下痕跡。
[愛墾APP]「道為上,器為下」——論「歆體現」的切身性(上)
「道為上,器為下」一語出自《史記·儒林列傳》1,其原文曰:「儒以道自任,故曰道為上,器為下。」此處「道」與「器」之分野,實為中國古代思想傳統中一項根本的價值架構。
「道」象徵著宇宙本原、倫理規範與內在德性,是抽象而精神性的;「器」則代表具體之物、實用之技、可操作的外在事物,是依附於「道」而存在的。這種價值排序強調,真正值得追求的乃是心靈之修養與本體之理解,外在的技藝與事物雖有用,但終非終極之歸依。
當我們將這種思想框架套用於身體與身體彩繪之議題,便自然生出一個問題:身體究竟屬於「道」還是「器」?若身體為「器」,那麼一切以身體為媒介的裝飾、技藝、藝術也理當歸屬於「器」之範疇;若身體可以視為「道」,則身體本身即具終極價值,其上所為的彩繪也將承載精神性內涵。這一探問,不僅涉及身體觀,也觸及中國思想中「身—心」「形—神」「內—外」的深層辯證。
在先秦諸子之中,「形」與「神」、「體」與「道」之區分極為常見,這種區分正是「道為上,器為下」的思想基礎之一。儒家與道家雖立場不同,但都普遍將身體視作「形器」,是承載精神或德性的載體。
《孝經·開宗明義章》有言:「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2 此語固然強調孝道倫理,但同時也反映出儒家視身體為可以「毀傷」之「物」,其價值來自於「出於父母」而非其自身神聖性。身體之珍貴,乃因其是倫理秩序的承載體,而非本身即為「道」。
《莊子·齊物論》則明言:「形體者,器也。」3 莊子視萬物皆為「道」之化生,形體不過是暫時的載具,精神之逍遙才是本質。這裡,「器」的涵義正是短暫、有限、可棄之物,與「道」的無限、恆常、不可見形成對照。《列子·天瑞》亦說:「形者,神之器也。」4 清楚地將「神」(精神)與「形」(身體)區分,身體是精神的「器」,而非精神本身。
即使到了漢代,《淮南子·原道訓》仍說:「形者,道之舍也。」5 意即身體是「道」暫時棲身之所,猶如居所與居者的關係。這種觀點將身體明確歸入「器」的範疇:它是必要
的、重要的,但非本質,價值依附於精神。
由此觀之,在傳統思想脈絡中,身體被普遍視為「器」,即「形體之器」,是承載「道」的工具而非「道」本身。
[愛墾APP]「道為上,器為下」——論「歆體現」的切身性(下)
二、身體彩繪作為「器」之技藝
身體彩繪(body painting)是一種將色彩、圖案施於人體肌膚之上的藝術行為,無論出於審美、娛樂、宗教儀式或社會身份的目的,它的根本特性是以身體作為畫布,以彩繪技藝作為表現方式。從「道/器」二分的角度來看,身體彩繪屬於「器」的範疇,理由至少有三:
其一,身體彩繪是外在可見之物,屬於物質與技藝層面。與雕刻、繪畫、刺繡等工藝相似,它重在手藝的巧妙與視覺的美感,是可感可觸、可操作的。這與「道」的無形無跡、不可視聽,性質截然不同。
其二,身體彩繪依賴於身體的存在,而身體本身如前所述,在傳統中屬於「器」。一切建立於「器」之上的裝飾,自然難以被視為「道」,正如繪畫之於畫布、雕刻之於石材,皆為技藝之表現而非本體之呈現。
其三,身體彩繪的意義多半因其社會文化脈絡而生,缺乏獨立的內在道德價值。它可以象徵身份、階級、族群、儀式等,但這些意義皆需賴文化賦予,並非自具超越性的精神本質。因此,它的價值仍屬「用」的範疇,而非「體」的層面。
總之,身體彩繪作為技藝,從性質上屬於「器」,非「道」。然而,這並不意味它毫無精神性,因為它可以成為表達「道」的媒介。
「道為上,器為下」雖然強調道德精神的重要性,但並非貶抑「器」的價值,而是將之置於輔助的位置。器雖為下,但可以載道。正如《中庸》所說:「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6 這裡強調的是透過人之行為實踐(多半具體而「器」的)來體現「道」的秩序。
身體彩繪亦然。歷史上許多文化中的身體彩繪,其真正目的並非審美,而是宗教與精神性的。例如非洲、南太平洋、南美洲原住民部落的祭儀彩繪,常被視為召喚祖靈、連結神靈的儀式行為;古代中國亦有兵士在戰前塗抹顏色以示決心之例7。這些彩繪雖屬技藝,但其意義指向超越性的「道」,成為通往神聖的符號。這種情況下,彩繪雖為「器」,卻能「寓道於器」,呈現精神意涵。
同理,當代的身體彩繪若帶有對生命、身體、性別、族群等議題的哲學反思,也可能超越純粹技藝層面,轉化為一種文化論述。此時,身體彩繪雖仍是「器」,但其所承載的思想與精神層面可歸於「道」。正因如此,我們可以說:「器非道,然器可載道。」
當代文化中常出現「身體自主」「身體即我」等強調身體主體性的論述,似乎與傳統「身體為器」的觀點相左。然而,這並不必然衝突。傳統視身體為「器」,是為了凸顯精神之優先性,而非貶低身體的價值;現代重視身體主體性,則是對個體權利與經驗的肯認。兩者其實可以互補:身體可以既是「我」的組成部分,又是「我」實踐精神價值的工具。
從「道為上,器為下」的觀點看,身體的價值在於它能成為追求「道」的基礎與途徑。沒有身體,精神難以存續與實踐;然而若只重身體之美與技藝,而忘卻精神之涵養,便是「反本逐末」。這也可以作為對當代身體文化(如過度崇尚外貌、將身體視為炫耀資本)的提醒:身體雖可裝飾,但終非目的,仍應服務於更高的精神價值。
綜上所述,從《史記·儒林列傳》「道為上,器為下」的思想脈絡出發,結合先秦以降的諸子觀點,我們可以明確指出:身體屬於「器」的範疇,而非「道」。它是「道」在現實世界中的載體,是精神修養的基礎與工具。身體彩繪作為技藝表現,同樣屬於「器」,但可作為表達「道」的媒介。當人們在身體之上進行彩繪時,若僅止於外在之美,便仍屬「器」的層次;唯有當彩繪承載了倫理、信念、理念,才可能觸及「道」的境界。
「道為上,器為下」的思想提醒我們:人不應為身體所役,而應使身體為道所用。身體可以被尊重、被珍視、被藝術化,但最終仍應被理解為承載精神的器物。唯有如此,我們才能在身體之器與心靈之道之間取得平衡,既不忽視外在的形體之美,也不遺忘內在的德性之光。這種平衡,正是古人「重道而不廢器」的智慧所在。
愛墾APP:當消費成為全面動員的對象~~本文根據恩斯特·榮格(Ernst Jünger)的「戰時動力學」與「全面動員」理論,並結合海德格的「座架」(Gestell 或 Enframing)思想,論述在現代社交媒體技術環境下,人的消費行為如何被全面動員。
恩斯特·榮格在其「全面動員」(Totale Mobilmachung)的理論中揭示,現代技術社會不僅在戰爭時期動員資源與人力,更在和平時期將整個社會納入一種常態化的動員結構。這種動員的本質是「能量的總體配置」:人類的行為、時間、情感與注意力都被整合進技術體系的能量流中。若榮格的戰場是鋼鐵與火藥的世界,那麼當代的戰場便是資料與注意力的網絡空間。社交媒體正是這種「全面動員」在數位時代的延伸體現。
榮格所說的「戰時動力學」強調技術如何將人轉化為能量機制的一部分。士兵不再是個體英雄,而是戰爭機器中的功能單位。這種「技術化的能量邏輯」在社交媒體中被重新部署:用戶的行為、點擊、停留時間都被轉化為可量化的能量——即「注意力數據」。平台透過演算法精準分配資訊,使每一次觀看都成為資本運作的微觀動力。於是,戰爭中對物質與勞動的全面動員,轉化為對人類注意力與慾望的全面動員。
在這種情況下,人不再是自主的消費者,而是「被動員的資料勞動者」。他們的行為被收集、預測、優化,構成一個持續運轉的消費動力學系統。換言之,社媒的消費行為已不是自由選擇,而是一種被編排的技術節奏。
若從海德格的「座架」(Gestell)概念觀之,社交媒體代表著技術存在的極端形態。海德格指出,Gestell 是技術時代的「存有方式」,即一種將世界與人一併框定為「可被動員、可被調度的資源」(Bestand)的存在結構。
這與榮格的「全面動員」相呼應:兩者皆揭示技術如何將人類轉化為體系內的資源,而非獨立的主體。
在社媒環境中,人的情感、時間、社交關係皆被「框架化」為可運算的資料。平台不再僅提供工具,而成為一種「座架性存在」:它設定了人與世界互動的方式,使人以演算法可見的形式存在。這正是榮格意義上的「動員」:人被技術召喚為能量與資料的供應者。
榮格認為,戰爭揭示了現代社會的「動力原理」——不斷的加速、集中與轉化。社交媒體的消費邏輯延續了這一原理。平台透過無限滑動(infinite scroll)、即時反饋(likes, views)與演算法推送,使消費成為一種永續運轉的動態過程。用戶被置於「持續動員」的狀態——他們的慾望被喚醒、引導、再生產,構成資本體系的動力來源。
這種消費不再是需求導向的,而是被動員的。「想要」的情感由技術節奏生成,用戶的主體性被解構為「反應的節點」。在榮格的語言中,這正是「工人」的境遇在後工業時代的轉型:現代人不再操作機械,而是被資訊機械操作。社媒平台以演算法之名,將人類的消費慾望轉化為一種可持續動員的能量場。
在這樣的技術座架下,全面動員的統治形式變得無聲而全面。它不再透過命令或暴力,而是透過「便利」、「娛樂」與「個性化」的形式實現。人以為自己在自由地選擇、表達與消費,實際上卻被卷入一個自動動員的體制。這種體制不僅動員勞動力,更動員情感與慾望本身,使消費成為一種永續戰爭的延伸。
然而,榮格與海德格皆提示我們,技術的危險與拯救並存。當人意識到自身被動員的處境時,仍可能開啟「反思性的自由」——重新思考何謂行動、何謂存在、何謂不被動員的生活。真正的抵抗,或許不在於退出社媒,而在於在座架之中「重新設定存在的節奏」。
榮格的「全面動員」揭示了現代技術社會的結構性命運,而海德格的「座架」則補充了其形而上學基礎。在社交媒體的時代,戰爭的動力學轉化為消費的動力學,人被全面動員為注意力與資料的供應者。技術以其隱形的節奏召喚人類,使消費行為成為現代性的終極戰場——在這裡,慾望本身被動員,生命被整合為能量的流通形式。而真正的自由,唯有在理解這種動員邏輯之後,方能重新尋得可能的出路。
評註:[情志三興][歆湧三羣]文創人的自由感情與歆羣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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