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w by David Parsons~日日新,又日新。

陳明發博士:福職~~在地實現天職,就是幸福。這種幸福,不僅僅是找到一份工作,而是在自己的土地上,將天賦、志業與社會需要結合,活出生命的價值。我稱之為「福職」——既是安身立命之職,也是造福社群之職。它超越了一般技職教育對技能與就業的追求,更強調文化傳承、社會責任與地方創生。當一個人的專業成為地方的需要,當個人的成就化為社群的福祉,職業便昇華為天職,教育也因此成為培養幸福人生的文化工程。

Vocation: voicing the well-being of Life by Dr. Tan Beng Huat~~
To fulfill one's calling where one belongs is true happiness. This kind of happiness is more than simply finding a job; it is about integrating one's talents, vocation, and the needs of society within one's own community, thereby living a life of meaning and purpose. I call this "Blessed Vocation"—a vocation that not only provides a livelihood but also contributes to the well-being of the community. It goes beyond the conventional goals of vocational education, which focus primarily on skills development and employment, by emphasizing cultural heritage, social responsibility, and local revitalization. When a person's expertise becomes what the community needs, and individual achievement is transformed into collective well-being, an occupation is elevated into a calling, and education becomes a cultural endeavor dedicated to cultivating a fulfilling and meaningful life.

Centering Well-being Education in Rural Schools Around Bamboo

Sabah bamboo weaving model proves rural income success, artisan urges wider support

BAMBOO: Sabah bamboo industry has huge potential

George Matib:Large-scale bamboo planting is what Sabah needs

陳楨·福職:舞狮與非物質文化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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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 by Host Studio 7 hours ago

[愛墾研創·教改]從「山海」到「數境」:以創意TVET重寫霹靂教育的發展想像

在今天的教育討論中,我們仍然習慣以一個問題衡量孩子的成功:「考上哪一所大學?」這個問題背後,其實隱藏著一套深植社會的教育價值排序:學術高於技術,文憑高於技能,大學高於職業,而不進入大學者,往往被默認為走上「第二條路」。

然而,當人工智能、數字媒體、沉浸式科技、智慧製造、創意產業與新型服務經濟快速改變世界,這套「大專崇拜」已經不足以回答下一代的人才問題。

霹靂州正在推動的TVET走廊,因此值得從更寬廣的角度理解。它不只是培訓技術員、機械師或工業人才,更可以成為一次重新定義教育、文化與地方發展關係的制度實驗。

而若將這一思路與近年中馬數字藝術交流中所呈現的「山海」與「數境」概念結合起來,我們甚至可以提出一個更具前瞻性的命題:霹靂的TVET不應只有工業走廊,也應該有文化與創意走廊;不應只是把學生送進工廠,也應讓他們把地方文化轉化為數字內容、創意產品與新的經濟價值。

從「山海」到「數境」:教育如何重新理解地方

「山海」是一種古老的空間想像。「山」與「海」既是自然地理,也是文化記憶;它們連接不同族群、歷史、神話與文明。

而在數字時代,「山海」可以進入「數境」——文化不再只是被保存、觀看或陳列,而可以透過VR、AR、AI、遊戲、動畫、影像與互動媒體重新被創造。

這種「數境」思維,恰好可以成為霹靂創意TVET的教育方法論。

例如,霹靂的錫礦歷史、怡保與太平的城市記憶、江沙的皇室文化、各族移民史、華人社群的會館與廟宇、馬來傳統、原住民文化、地方飲食與自然景觀,都不應只是歷史課本中的知識。

它們可以成為學生的創作素材、數字資產與地方經濟資源。

一段地方傳說可以成為動畫;一座老建築可以成為AR體驗;一段口述歷史可以變成Podcast;一個傳統節慶可以轉化成沉浸式展覽;一段錫礦歷史甚至可以成為數字遊戲。

最值得探索的地方,在于教育產生了一條新的價值鏈:文化 → 故事 → 數字技術 → 創意產品 → 市場 → 就業。

TVET不是「大學失敗者」的避難所

霹靂州務大臣沙拉尼(Saarani Mohamad)推動TVET最重要的政治意義,並不是增加多少課程,而是挑戰「只有大學才算成功」的社會心理。

一個孩子適合成為醫生,可以走醫學教育;適合成為工程師,可以攻讀工程;但如果另一個孩子具有設計、攝影、機械、烹飪、編程、動畫或影像製作的天分,為什麼一定要逼他走同一條學術道路?

真正公平的教育,不是要求所有人走同一條路,而是讓不同能力的人都有一條有尊嚴、有收入、有發展前景的道路。因此,TVET不應被理解為「沒有考上大學的人才去讀」。它應該成為一種主動選擇。

這也是「從Train and Place走向Place and Train」的真正精神:教育不是在真空中培養人,而是從社會和產業真正需要什麼開始,反過來設計課程。

從工業4.0走向創意4.0

今天談工業4.0,我們會想到AI、機器人、EV、自動化與智慧製造。但同一場技術革命,也正在重塑文化與創意產業。

一名動畫師需要掌握3D軟件與AI;一名電影製作者需要懂攝影、燈光、聲音與後期製作;一名遊戲設計師需要理解程式、敘事與視覺設計;一名數字策展人需要同時理解文化內容與沉浸式技術。這些都是技能。文化與創意產業本身就是一種高技能TVET

尤其對霹靂的華文中學而言,這是一個值得把握的歷史窗口。華文教育本身具有語言、文化、藝術、社群與跨地域交流的優勢。如果再加上AI、數字影像、設計、遊戲、AR/VR、數字行銷及創意創業,便可能形成一種獨特的人才組合:

語言+文化+科技+技能+創業。

這種人才不只可以為企業工作,也可以自己創造內容、建立品牌、成立工作室,甚至把霹靂文化帶向國際市場。

Comment by Host Studio 7 hours ago

華文中學可以成為「創意TVET」實驗場

霹靂TVET走廊可以進一步向學校延伸,建立「創意TVET」或「Creative TVET Corridor」這並不意味著把中學全面職業化,而是在現有教育體系中增加一條新的創作能力培養路徑。

例如,在中學階段逐步設置數字故事、攝影、影像製作、動畫、平面設計、Podcast、數字音樂、遊戲設計、AR/VR、AI創作、文化遺產數字化及創意創業等模組。更重要的是,評量方式也應該改變。

不要只是問學生「知道什麼」,而要問:「你能做出什麼?」

一所學校可以設立「Perak Creative Lab」,每年選擇一項地方文化或社會議題,由學生與教師、藝術家、設計師及企業導師共同完成一個真正的作品。

怡保學生可以製作錫礦歷史數字紀錄片;太平學生可以建立城市文化地圖;江沙學生可以製作王室文化數字展覽;實兆遠學生可以記錄地方社群歷史。

這些作品不應只停留在校內展覽,而可以進入旅遊、博物館、地方政府、文化機構甚至商業市場。

如此,學校便不只是「交作業的地方」,而成為地方創新的實驗室。

這也是沙拉尼可能留下的教育遺產

從政治遺產的角度看,沙拉尼真正值得被評價的,不是他推動了多少TVET課程,而是能否留下五個長期有效的教育前提。

第一,教育不是通往大學的單一路徑,而是通往人生的多元道路。

第二,技能不是低一等的知識,而是創造經濟價值的能力。

第三,教育政策必須與產業、投資及地方發展同步。

第四,教育成果不能只用證書和畢業人數衡量,而應看就業、收入、創業及社會流動。

第五,每一個年輕人都應該擁有至少一項能夠轉化為價值的能力。

如果再加上第六項,便是:文化也是技能,創意也是生產力。這將使TVET從工業人才政策進一步升級為地方創新政策。

真正的發展,是讓年輕人成為「生產者」

霹靂曾經依靠錫礦、貿易與工業創造繁榮。今天,我們不能只是懷念那個年代,而必須尋找新一代的「錫礦」。新時代的資源可能不是埋在地下,而是存在於人的頭腦、文化記憶、數據、科技與創意之中。

真正的發展不是讓年輕人站在工業園外觀看投資進來,而是讓他們具備進入產業、創造企業、設計產品、講述地方故事的能力。

這也是「山海」走向「數境」的深層意義:我們不只是保存一個地方的文化,而是讓下一代重新進入文化、重新詮釋文化,最後把文化轉化為新的生產力。

結語:從「誰進大學」走向「誰能創造價值」

如果霹靂要真正重振發展精神,教育改革不能只停留在增加學校或課程,而必須改變我們對「人才」的想像。

過去我們問:「你的孩子進哪一所大學?」

未來應該問:「你的孩子掌握什麼能力?他能創造什麼價值?」

這不是否定大學教育。醫生、教師、工程師、科學家與研究人員依然需要深厚的學術訓練。

真正要打破的,是「只有一種成功」的迷思。

TVET連接產業,創意TVET連接文化,數字技術連接地方記憶,教育便不再只是個人升學問題,而成為整個州的發展工程。

霹靂TVET走廊最深層的歷史意義:從學校走向產業,從技能走向收入,從文化走向創意,從地方記憶走向數字未來。

而沙拉尼真正可能留下的政治遺產,也許不是一座建築、一項計劃或一筆撥款,而是一種新的教育信念:

每一個孩子都有自己的路;每一種技能都有自己的價值;每一種文化都可以成為創新的起點。

當霹靂的年輕人不再只是離開家鄉尋找未來,而開始有能力在自己的土地上創造未來,TVET才真正完成了從「教育政策」到「發展哲學」的轉變。

那時候,「山海」不再只是文化的記憶,「數境」也不只是科技的幻境。它們將共同成為下一代霹靂人的創造現場。

Comment by Host Studio on August 18, 2026 at 5:15pm

[愛墾研創·嫣然] 理論框架:從 Peter Burke 的知識史到 AI 時代的地方知識重組

英國文化史學家彼得·伯克(Peter Burke)並不把「知識」理解成書本或學術知識,他關注的,是知識如何被生產、分類、制度化、傳播與控制,以及不同社會群體如何取得或失去知識。這與 AI 的跨語言能力,正好形成非常漂亮的對接。

先来回顧他的其中三部著作:

A Social History of Knowledge: From Gutenberg to Diderot(2000):適合「知識的社會分布、中心/邊緣、制度、分類、控制與市場」。書中甚至直接設有 “Locating Knowledge: Centres and Peripheries”“Classifying Knowledge” 等章節。

A Social History of Knowledge II: From the Encyclopédie to Wikipedia(2012):可以用來把「印刷術—百科全書—數位網路」這條知識媒介史,延伸到今天的 AI。

What Is the History of Knowledge?(2015):適合建立有關地方知識的正式理論框架。Burke 在其中明確討論 order of knowledge(知識秩序)、situated knowledge(情境化知識)、knowledge society(知識社會),並將知識理解為從資訊經過分類、驗證,再被傳播、運用的歷史過程。

知識不是天然平等的 → 知識受到社會制度與分類方式組織 → 中心/邊緣決定知識的可見度 → 翻譯是知識流動的重要中介 → AI 降低知識轉移成本 → 地方知識重新進入知識生產鏈 → 主體性因此重新形成。

若要理解 AI 跨語言能力對當代文創的意義,僅僅從「翻譯效率提升」或「生成工具進化」的角度出發,恐怕仍然不足。更值得追問的是:當語言障礙降低之後,知識本身的生產、分類、流通與權力結構是否也正在發生變化?

在這個問題上,伯克的「知識史」(history of knowledge)提供了一個非常具有解釋力的理論入口。其貢獻在於他不把知識單純視為一套抽象、累積性的真理,而是將知識放回具體的社會歷史之中考察:誰生產知識?誰保存知識?知識如何被分類?哪些制度賦予某種知識以權威?知識如何在不同群體、地域與語言之間流動?又有哪些知識因為缺乏制度、媒介或語言資源,而被排除在主流知識秩序之外?

Comment by Host Studio on August 18, 2026 at 5:13pm

在《知識的社會史:從古騰堡到狄德羅》A Social History of Knowledge: From Gutenberg to Diderot,Burke 將知識視為一種具有社會生命的歷史現象,並特別討論知識的制度化、中心與邊緣、分類、控制、市場以及讀者等問題。其後在《什麼是知識史?》What Is the History of Knowledge?中,他進一步將「知識秩序」(order of knowledge)、「情境化知識」(situated knowledge)與「知識社會」(knowledge society)等概念納入知識史的核心討論,並指出知識必須經過分類、驗證、傳播與使用等過程,才形成社會意義。(Wiley-VCH)

由此出發,AI 的跨語言能力便可以被理解為一種新的「知識基礎設施」,而不只是翻譯工具。

一、知識不是自然存在的:從「知識」到「知識秩序」

彼得·伯克的第一個重要啟示,是讓我們把「知識」與「知識秩序」區分開來。世界上存在大量資訊、經驗、記憶、技術與觀察,但它們並不會自動成為社會所承認的「知識」。

一個地方農民對土壤的理解,可以是知識;一名漁民對潮汐的判斷,可以是知識;一位老工匠對木材、染料與氣候的身體經驗,可以是知識;一個原住民族群對森林、季節與動植物的長期觀察,同樣可以是高度複雜的知識體系。

問題在於:什麼時候,一種經驗才會被一個社會承認為「知識」?它往往需要經過命名、分類、記錄、驗證、傳播與制度化。知識史研究因此關心的,不只是「人類知道了什麼」,而是「人類如何把某些東西組織成可以被稱為知識的東西」。

伯克對「知識秩序」的討論,正好讓我們看到這一點:知識不是一個沒有結構的倉庫,而是受到分類方式、制度、專業群體與社會需求所組織,而這一點與 AI 有著直接的關係。因為生成式 AI 的核心工作之一,恰恰就是將大量異質的語言材料進行辨識、分類、關聯與重新組合。

當一段地方口述歷史、一種方言、一套民間傳說、一種地方工藝或一份沒有正式出版的生活經驗,可以被 AI 轉譯、整理、連結到其他語言與知識體系時,它就有可能從「社群內部的經驗」進入更大的「知識流通空間」。AI 所做的,因此並不只是翻譯語言,它同時正在參與知識秩序的重新編排

二、知識的社會分布:誰知道什麼,不是偶然

伯克的第二個重要概念,是知識的「社會分布」。知識並不是平均分配在所有人身上的;不同階級、職業、地域、性別、宗教群體與制度,都擁有不同類型的知識。

大學教授掌握某些知識;工匠掌握另外一些知識;地方老人掌握某些口述歷史;原住民社群掌握某些生態知識;商人掌握市場知識;政府掌握行政知識;而不同知識之間,並不具有完全相同的社會地位。這就產生了「知識階層」。某些知識被寫進教科書、進入大學、建立專業學科,從此獲得高度合法性。

另一些知識則停留在口述傳統、家庭記憶、地方習俗或身體技藝之中,因此經常被視為「民間經驗」而不是正式知識。這種差異不是因為後者必然比較不重要,而是因為它們缺少相同的制度化條件

所謂「知識邊緣」,很多時候並不是知識內容本身位於邊緣,而是生產這些知識的社群位於制度與文化權力的邊緣。這也讓我們重新理解 AI 的跨語言能力。

當一個地方社群終於可以透過 AI 將自身經驗轉換成不同語言、進入不同知識網絡,它所改變的便不只是資訊取得權,而是知識分布本身。

過去:中心擁有翻譯能力,因此中心擁有更大的知識流通能力。未來:翻譯能力逐漸普及,知識流通能力也開始向更多社群擴散。AI 的跨語言能力可以被理解為一種「知識流通權」的重新分配。

Comment by Host Studio on August 18, 2026 at 12:18pm

大學教授掌握某些知識;工匠掌握另外一些知識;地方老人掌握某些口述歷史;原住民社群掌握某些生態知識;商人掌握市場知識;政府掌握行政知識;而不同知識之間,並不具有完全相同的社會地位。這就產生了「知識階層」。某些知識被寫進教科書、進入大學、建立專業學科,從此獲得高度合法性。

另一些知識則停留在口述傳統、家庭記憶、地方習俗或身體技藝之中,因此經常被視為「民間經驗」而不是正式知識。這種差異不是因為後者必然比較不重要,而是因為它們缺少相同的制度化條件

所謂「知識邊緣」,很多時候並不是知識內容本身位於邊緣,而是生產這些知識的社群位於制度與文化權力的邊緣。這也讓我們重新理解 AI 的跨語言能力。

當一個地方社群終於可以透過 AI 將自身經驗轉換成不同語言、進入不同知識網絡,它所改變的便不只是資訊取得權,而是知識分布本身。

過去:中心擁有翻譯能力,因此中心擁有更大的知識流通能力。未來:翻譯能力逐漸普及,知識流通能力也開始向更多社群擴散。AI 的跨語言能力可以被理解為一種「知識流通權」的重新分配。

三、中心與邊緣:知識為什麼總是需要經過「中心」?

伯克在《知識的社會史》中有一個與本文尤其相關的問題:知識的中心與邊緣如何形成?

在近代歐洲知識史中,巴黎、倫敦、羅馬、阿姆斯特丹等城市曾經成為重要的知識中心。大學、學院、印刷業、圖書館、出版市場與國家機構彼此結合,使某些地理位置成為知識流通的樞紐。

這種「中心」是一種知識權力的位置,那可不只是地理概念。中心擁有分類權、出版權、命名權、認證權與傳播能力。邊緣則往往需要把自己的知識「翻譯」成中心可以理解的形式,才能進入更大的知識體系。

這就是傳統文化譯介背後的深層結構:一個地方的文學要進入世界文學,往往需要先被翻譯;一種地方藝術要進入國際藝術市場,需要被策展語言重新描述;一套地方知識要進入學術體系,也往往需要被轉化成符合主流學術分類的語言。因此,翻譯表面上是語言問題,深層上卻是知識權力問題

AI 的跨語言能力之所以重要,正在於它有可能降低「從邊緣進入中心」所需要的語言與媒介成本。更進一步說,它甚至可能讓「中心」本身失去部分必要性。因為當馬來西亞的地方知識可以直接與墨西哥、巴西或非洲的地方知識交流時,兩者之間不一定還需要先經過倫敦、紐約或巴黎。

於是,知識流動的模型便可能從:邊緣 中心 → 另一個邊緣;逐漸變成:邊緣 邊緣。AI 所可能帶來的「去中心化知識流動」,是這樣發生的。

四、從 Gutenberg 到 AI:知識媒介的歷史轉折

沿著伯克知識史視角再往前一步,我們甚至可以把 AI 放進一條更長的媒介史之中:印刷術改變了知識的複製與傳播;百科全書改變了知識的分類與編排;大學、學院、圖書館與博物館改變了知識的制度化方式;網際網路改變了知識的連結與取得方式。

而 AI 所帶來的變化,可能是:它開始改變知識的「轉譯與再組合方式」。這一點尤其值得注意。網際網路解決的主要問題是:我能不能找到這個知識?AI 更進一步處理的是:我能不能理解它、轉換它,並讓它與我的知識體系發生關係? AI故此 不只是新的搜尋介面而已;它正在成為一種新的「知識中介」。

當 Burke 從 Gutenberg 到 Encyclopédie 追蹤知識如何被印刷、分類、制度化與流通時,我們今天可以把這條歷史線延伸到 AI:印刷術解放知識的複製;百科全書重組知識的分類;網際網路擴張知識的連結;AI 則可能重組知識的跨語言流動與再生產。這使 AI 成為知識史上的一個新階段,而不只是科技史上的一個新工具。

五、地方知識與「情境化知識」:AI 能否讓沉默的知識重新發聲?

伯克在討論知識史時所使用的另一個重要概念,是「情境化知識」(situated knowledge)。也就是說,知識不是漂浮在真空中的抽象物。它總是在特定的時間、地點、社群與生活經驗中形成。

一名婆羅洲獵人理解森林的方式,與一名都市生態學家理解森林的方式,不可能完全相同。兩者並不是簡單的「誰對誰錯」。它們來自不同的生活位置,這正是地方知識的重要性所在。地方知識往往高度依賴情境,因此很難完全透過抽象概念表達。

它可能存在於:一種方言;一個故事;一個手勢;一種工藝流程;一種飲食習慣;一種季節判斷;一種對土地的記憶;甚至一種「不知道如何解釋,但知道如何去做」的身體經驗。這些知識具有高度的「默會性」。

而 AI 所帶來的跨語言能力,可能使這些原本難以跨越社群邊界的知識,第一次獲得新的「可轉譯性」。當然,這並不表示 AI 可以完全把默會知識轉換成文字。重要的是,它降低了從「地方經驗」走向「跨文化交流」的第一道門檻。

如此一来,一位工匠不必先成為學者,才能向另一個文化介紹自己的技術。一名地方創作者也不必先精通英語,才能參與全球文化對話。這就是 AI 對地方知識最重要的可能性:AI不僅僅能替地方社群說話,更讓地方社群更有能力自己說話。

Comment by Host Studio on August 14, 2026 at 5:52pm

六、從知識轉移到知識再生產:AI 改變的不只是「傳播」

若只把 AI 理解為知識傳播工具,仍然低估了它的影響。「知識再生產」是更值得關注的領域。所謂知識再生產,是某個知識進入新的文化環境後,它會被重新理解、重新分類、重新組合,最後產生新的知識。它不只是把既有知識從 A 地搬到 B 地。

例如:一套婆羅洲地方神話被翻譯成葡萄牙語之後,可能與巴西的民間神話產生比較;一種南洋飲食文化被轉譯成英文之後,可能進入全球設計與文化研究;一種地方性的生態經驗被重新整理後,可能成為當代影像創作的敘事資源。

AI 不再只「搬運知識」,它成為不同知識體系之間的轉譯介面。因此:知識流通 知識碰撞 → 知識重組 → 知識再生產。可能成為 AI 時代文化創作的重要鏈條。這也是為什麼 AI 的跨語言能力與文創之間存在如此密切的關係。

文創本質上就是知識、記憶、符號、情感與生活經驗的重新組合。AI 所降低的跨文化交流成本,最終會轉化為新的創作可能。

七、從「知識制度化」到「知識平台化」:新的中心真的消失了嗎?

對「去中心化」這問題,我們保持必要的警惕,理由很明顯: AI 雖然可能削弱傳統的文化守門人,這不代表權力從此不再是個問題;它往往會換一個形式。過去的知識中心是:大學、出版社、博物館、國家、學院、媒體。今天則可能逐漸增加:平台、搜尋引擎、資料庫、演算法與 AI 模型。

換言之:中心可能沒有消失,只是從「機構中心」轉變為「技術中心」。誰決定哪些資料可以進入模型?哪些語言擁有更多高品質資料?哪些文化被大量數位化?哪些地方知識沒有留下數位紀錄?哪些內容因版權、政治或技術原因而無法被取得?AI 能否理解一種語言,不只是技術問題。

它同時也是資料分布問題;AI 的「文化平權」不是自動發生的。如果模型的訓練資料仍然高度集中於英語與主流文化,那麼 AI 可能只是把舊有的文化中心重新包裝成新的技術中心。

伯克知識史視角對 AI 最重要的提醒:知識的媒介改變了,知識權力的問題卻不會因此自動消失。我們不能因為 AI 可以翻譯,就假設文化權力已經被消除。需要觀察的是:誰在建立資料?誰在分類資料?誰在決定資料的可信度?誰在決定什麼可以被看見?誰在決定什麼值得被保存?這些問題,構成了 AI 時代的「知識政治」。

八、從「被研究者」到「知識生產者」:地方主體性的回歸

AI 對地方文化最值得期待的變化,「被世界看見」對地方文化来說,只是一道前菜;主菜是:地方社群可能重新取得知識生產的主體位置。

在傳統知識體系中,邊緣社群經常是「被研究」的對象:人類學家研究他們、攝影師記錄他們;博物館收藏他們;出版者敘述他們;電影人再現他們。換句話說,他們經常是文化的「素材」,是客體卻未必是文化的「敘事者」。

AI 如果能夠降低跨語言、跨媒介與跨文化的知識轉換成本,便可能產生另一種模式:地方社群自己記錄。自己整理、翻譯、解釋、創作;自己進入全球文化網絡。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主體性轉換:

從被描述,到自我描述;從被翻譯,到參與翻譯;從被研究,到生產知識;從文化素材,到文化主體。這裡,「主體性回歸」才具有理論意義。

這不意味着「AI 可以拯救地方文化」,而是指出:當語言與知識流通的門檻下降時,地方社群獲得了更多參與定義自身文化的能力。

九、由「翻譯民主化」走向「知識民主化」

對于所謂「譯介的消逝」的討論,需要被更加精確地理解;消逝的不是翻譯者,也不是翻譯本身。被削弱的是:翻譯作為文化守門機制的稀缺性。

當翻譯能力不再集中於少數專業人士手中,文化交流便可能從「少數人替多數人翻譯」轉向「更多人直接參與文化轉譯」。這使「翻譯民主化」進一步推向「知識民主化」。

而知識民主化的含義,也不是所有知識都變得一樣,而是:更多人擁有生產、取得、理解、轉譯與重新組織知識的能力。這便和 Burke 的知識史形成對話。

如果知識的社會生命取決於它如何被分類、制度化、傳播與使用,那麼 AI 所改變的,就是這條生命鏈上的關鍵節點。

它降低了語言障礙;它降低了資料處理成本;它降低了跨文化理解成本;它降低了知識轉移成本。原本被隔離在地方社群中的知識,因此開始有機會進入新的文化循環。一旦進入循環,知識就不再只是「遺產」。它可以再次成為:創作資源、文化資本、社會記憶與未來想像。

Comment by Host Studio on August 14, 2026 at 4:37pm

十、理論命題:AI 正在把「知識史」推向「知識生態」

本文接着要提出一個更具理論性的命題:AI 的跨語言能力在改變知識的社會分布、流通路徑與再生產機制。提高文化傳播效率已不是重點。如果以伯克的知識史作為理論基礎,可以將這一變化概括為五個層次:

伯克的知識史問題

AI 時代的對應變化

誰擁有知識?

知識取得門檻下降

知識如何分類?

AI 重新組織跨語言、跨文化資料

知識在哪裡流通?

從中心—邊緣走向網絡化流動

誰有資格生產知識?

地方社群獲得更多自我表述能力

知識如何被再生產?

不同地方知識直接碰撞、轉譯與重組


(Photo Credit: [Brazil]Isnard Barrozzo)

我們借此可提出一個新的分析框架:知識史 知識流通 → 知識去中心化 → 知識再生產 → 知識主體性。在這個框架下,AI是知識史進入下一個階段的媒介。

過去的核心問題是:知識如何被保存?後來變成:知識如何被複製?再後來變成:知識如何被連結?

AI 時代的問題到此正變成:不同知識如何彼此理解,並在碰撞之後產生新的知識? 也就是「知識生態」的問題。

Comment by Host Studio on August 14, 2026 at 4:37pm

十一、從地方知識到文化創意:知識如何重新成為生產力

本理論框架最終要回到文創。因為文創的核心,本來就是把社會中的記憶、知識、符號與經驗重新轉化為文化產品。

在傳統文創模式中,地方文化往往被視為「題材」;AI 時代則可能使它重新成為「知識資源」。

這兩者存在本質上的差異:「題材」是被觀看的;「知識」則可以被重新生產。因此,一個地方傳說不只是電影的故事素材;它可能是一套世界觀;一種地方工藝不只是視覺符號;它可能是一套材料知識。一種地方飲食不只是美食;它可能是一套關於土地、氣候、移民與家庭記憶的文化系統。一種地方語言不只是溝通工具;它可能保存著一個社群觀看世界的方式。

當 AI 使這些地方知識更容易跨越語言與文化邊界時,它們便有可能從「地方記憶」轉化為「全球創意資源」。

這不是把地方文化商品化的必然命運,理想的狀態,是讓文化創意產業重新認識:地方性不是全球化的障礙,地方性本身就是全球創意時代最稀缺的資源。因為AI既然 可以大量生成「像某種風格」的內容之後,稀缺的反而會是那些具有不可替代地域性、生命經驗與文化記憶的東西。

也就是:越能被 AI 模仿形式的東西,越不稀缺;越深植於具體土地與生命經驗的東西,越有價值。地方知識在 AI 時代可能重新崛起的根本原因即在這點。

十二、理論結論:譯介的消逝,實為知識主體性的重組

回到本文最初的命題——「譯介的消逝與主體的誕生」,從 Burke 的知識史視角來看,這個命題可以得到更深一層的解釋。所謂「譯介的消逝」,並不是翻譯工作本身消失,而是知識從地方走向世界的過程,不再必然依賴少數中心機構與文化中介。

所謂「主體的誕生」,也不只是創作者獲得了一個新的 AI 工具,而是原本處於知識邊緣的社群,開始獲得更多參與知識生產、分類、轉譯與再敘述的能力。AI 改變的不是語言而已;它改變的是知識的流通結構。AI 解放的也不只是翻譯能力,它可能重新分配的是文化表述權。

當地方知識不再只能等待中心文化替它命名、翻譯與解釋時,地方社群便有機會從知識的客體重新成為知識的主體。這正是 AI 時代最值得注意的文化轉變:不是世界終於學會如何理解地方,而是地方終於可以用自己的方式,直接參與定義世界。

討論到這裏,我們可考慮把理論骨架如此安排——

彼得·伯克《知識史》

知識不是中性的,而是被分類、制度化、分布與控制的

中心/邊緣造成知識流通的不平等

傳統翻譯是知識跨文化流動的重要守門機制

AI 降低跨語言與知識轉移成本

地方知識開始直接進入跨文化網絡

知識從「被保存」轉向「被再生產」

地方社群從文化客體變成知識主體

文創從「消費地方性」轉向「生產地方性」

這樣一來,我們原來的「譯介的消逝與主體的誕生」就不只是漂亮的標題,而會變成一個完整的理論命題。

一個有趣的延伸:伯克的 Ignorance: A Global History(2023)可反過來處理「AI 看見全世界」的樂觀論述。Burke 在那本書中討論「無知」並非單純知識不足,而涉及戰略性無知、組織性無知、偏見、遺忘、資訊過載等現象。

换句話說,AI 消除了語言造成的無知,卻可能製造新的演算法無知。我們以前不知道,是因為語言不通;未來我們可能「以為自己知道」,卻不知道 AI 替我們選擇了什麼、忽略了什麼。

Comment by Host Studio on August 13, 2026 at 11:05am

彼得·伯克的《無知:一部全球史》

彼得·伯克(Peter Burke,1937年- ),新文化史的標誌性人物。英國著名歷史學家,專攻文化史、知識史和社會史領域,尤以跨學科研究和全球視野著稱。他以跨學科方法、全球視野和對邊緣文化的關注,重新定義了文化史的邊界。他不僅是歐洲近代早期研究的權威,也是知識史和全球史領域的先驅。代表作有《制造路易十四》、《什麼是文化史》等。

《無知:一部全球史》(Ignorance: A Global History),這本書是2023年由耶魯大學出版社出版的,該書從全球視角探討無知的歷史,將其定義為「知識的缺失」,並分析其在不同領域的影響。最近三十年來「無知研究」(ignorance studies)或「無知學」(agnotology,研究無知的產生與維持)的多學科興趣日益增長,部分原因在於當代社會中引人注目的很多「無知案例」的刺激,例如某些政治領導人的表現。彼得·伯克的著作恰逢其時,旨在深入探討這一主題。

Nonetheless, the subject is evoking increasing interest, stimulated by spectacular examples of the ignorance of presidents Trump and Bolsonaro, to say nothing of other governments.——《無知:一部全球史》(前言)

二.書本目錄

第一部分:社會中的無知(PART I: IGNORANCE IN SOCIETY)

1.什麼是無知?(What is Ignorance?)
2.哲學家對無知的看法(Philosophers on Ignorance)
3.集體無知(Collective Ignorance)
4.研究無知(Studying Ignorance)
5.無知的歷史(Histories of Ignorance)
6.宗教中的無知(Ignorance of Religion)
7.科學中的無知(Ignorance of Science)
8.地理的無知(Ignorance of Geography)

第二部分:無知的後果(PART II: CONSEQUENCES OF IGNORANCE)

9.戰爭中的無知(Ignorance in War)
10.商業中的無知(Ignorance in Business)
11.政治中的無知(Ignorance in Politics)
12.意外與災難(Surprises and Catastrophes)
13.秘密與謊言(Secrets and Lies)
14.未來的不確定性(Uncertain Futures)
15.對過去的忽視(Ignoring the Past)

結論:新的知識與新的無知(Conclusion: New Knowledge and New Ignorance)

Comment by Host Studio on August 10, 2026 at 10:32pm

三.內容拆解

(1)「無知」的多樣性

本書的核心主旨是探索從古至今人類無知的漫長、豐富且廣泛的歷史,及其各種形式。作者認為,無知在歷史進程中的作用一直被低估,常常導致誤解、誤判,並帶來災難性後果。本書挑戰了一種普遍的假設,即盡管我們身處信息唾手可得的時代,但現代社會與前代人相比,其無知的狀況並沒有減少。

在概念界定上,伯克采取了一種「相對狹窄的定義」,將無知視為「知識的缺席」(absence)——即知識或信息的缺乏。盡管核心定義相對狹窄,伯克強調要研究復數形式的「無知」(ignorances),承認其存在多種多樣的變體。

在結構上,該書分為兩部分:第一部分研究社會中無知的表現形式,如集體無知、宗教無知及故意保密等;第二部分聚焦無知在戰爭、商業、政治等領域的災難性後果,例如越南戰爭失敗與COVID-19政治化。

(2)「無知」的史例

該著作考察了無知在多個不同領域中的表現:宗教、科學、地理、戰爭、政治、商業和災難。他運用了大量的案例研究、軼事、趣聞和引文來進行闡述。

在政治方面:1919年重新劃分歐洲邊界的政客們的故意無知(例如,伍德羅·威爾遜對歐洲歷史和政治缺乏了解)。氣候變化否認的政治。專制政權利用無知來維持權力。提及當代政治人物如特朗普和博索納羅。統治階級對下層階級生活狀況的無知(例如,瑪麗·安托瓦內特的軼事)。

在商業方面:無知是導致股市崩盤(18世紀、1920年代、2008年)的一個因素。交易中一方從另一方的無知中獲益的情形。

在社會階層方面:群體之間產生的無知(男性/女性、傳教士/「土著」)。故意剝奪教育機會(例如,針對女性)。

在這些多樣化的例子中,一個反復出現的模式是將特定形式的無知(無論是故意的、無意的還是系統性的)與負面的、往往是災難性的後果直接聯系起來。作者明確指出,他認為無知在導致錯誤和災難方面的作用被低估了。書中的眾多實例直接證明了這一點:邊界重劃的政治失誤、對氣候變化不作為、軍事失敗、股市崩盤以及美國參與的戰爭。

此外,這些例子揭示了一個更深層次的主題:無知不僅僅是一種知識的缺乏狀態,它常常被積極地培養、維持或武器化,以服務於政治、社會或經濟目的。書中提到了「故意的政客」、「偽裝的」無知、「故意的無知」、「保密」、「掩蓋」、「審查」、「錯誤信息」、「撒謊」和「否認」。明確討論了無知如何被用作一種修辭手段,來區分「我們」和「他們」,剝奪他人的發言權,並成為政治、商業和犯罪領域中「知情者」的「權力來源」。如故意讓某些群體處於無知狀態(如剝奪女性受教育權),或者有權勢者隱瞞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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