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維諾:易見~未來千年文學備忘錄(4:3)

因此,在構思一個故事的時候,我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出自某種原因,我覺得某一形象具有某種意義,即使連我自己也不能夠從推論上或概念上規定出這種意義來。一旦這個形象在我的頭腦裏變得鮮明清晰,我就著手把它發展成為一個故事;或者,更確切些,是形象本身發揮了它內在的潛能,托出了它本身原本就包容著的故事。圍繞著每一個形象,其他形象也逐漸出現,從而形成一個由類比、對稱和對抗組成的場地。這種素材已不再是純視覺的,而且也是觀念上的了;在素材的組織中,現在又增添了我有意給予故事發展的某種秩序和含義;換言之,我致力於確定哪些含義可能符合我為故事所做的總體設計,哪些不符合,但總要為可能的選擇留出一定的余地。與此同時,寫作本身和文字的成品;其重要性不斷增長。我想說,從我開始動筆之時起,極為重要的就是文字;文字首先是一種對視覺形象對等物的尋求,其次則是對於原定風格傾向的連貫推進。最後,書面的文字漸漸地統領了場地。從此以後、寫作就要把故事引向最恰如其分的語言表達;而視覺想象則只能緊隨其後,別無其他選擇了。

在《宇宙的滑稽》(Cosmocomics,1965)中,程序稍有不同,因為出發點是摘自科學語言的一個命題;視覺形象的獨立的戲劇必須從這一概念性命題成長發育。我的目的是要表明,使用神話特有的形象來進行寫作可以依據任何土壤,甚至離視覺形象最為遙遠的語言,如當今的科學語言。甚至在閱讀最嚴謹的科學技術著作或者最抽象的哲學著作之時,我們也能夠偶然遇到突如其來地刺激起視覺想象的只言片語。

 

因此,我們處於這樣的一種情況之中:形象由一篇先在的書面文字(一頁或者如我在閱讀時偶然遇到的一句話)確定,由此而可能開始一個想象的過程;這種過程或者可能遵循那書面文字的精神,或者可能開辟出它自己的方向。

 我寫的第一篇宇宙滑稽故事,《月亮的距離》,很可能是最“超現實主義的”;我指的是,從重力物理學中得到的啟發打開了通往一個夢境般的想象世界。在其他的宇宙滑稽故事中,情節受到更加符合科學出發點的觀念的引導,但是總是披著想象和情感的裝扮,有一個或兩個聲音代言。總之,我的程序目標在於把形象的自發性產生的情況和推斷性思維的目的性結合起來。即使故事開篇由視覺想象力主導,讓它自己的內在邏輯發揮作用,或早或遲它也會發現自己陷入理性和文字表達也要強行施用其邏輯的大網之中。不過,視覺的解決辦法依然是決定性的因素,有時候出入意表地決定著場景;這是思維的猜想和語言的手段可能無法企及的。

 關於《宇宙的滑稽》中的神人同形論,我有一點說明:雖然科學因為致力於逃脫神人同形論知識而令我感興趣,但是我依然深信不疑的是,我們的想象力只能是神人同形論性質的。我對於從來沒有人類生存過的宇宙作出神人同形論的處理,原因也就在此;我還想補充一句,看來,人類也極不可能在這樣的一個宇宙中生存。

 現在我應該來回答我向自己提出有關斯塔羅賓斯基兩種思維方式的問題了。這兩種方式是:想象力是一種知識工具呢,還是對世人靈魂的認同。我選擇哪一種呢?從上文中我說的話來看,我應該是第一種傾向的堅定擁護者,因為對我來說,一篇故事乃是形象自發性邏輯和以理性目的為基礎來完成的一項計劃的結合。然而,與此同時,我又一直在想象力中尋求獲取超出個體、超出主體的某種知識的辦法。因此,就我而言,正確的作法是直言申明:我更加靠近第二種見解,即:與世人靈魂認同。

 還有另外一個定義,我覺得十分貼切,這就是:想象力是一個貯藏室,儲存著一切潛在的、假設中的事物,它們雖然並不存在、從未存在也許也將不存在,但是可能存在過。在斯塔羅賓斯基對這一題目的討論中,在他提及喬達諾?布魯諾的時候,令人想到這一點。據布魯諾認為,想象精神是“形式與形象的永遠填不滿的世界或鴻溝”。既然如此,那麽,我就相信,對於任何形式的知識而言,依憑這道鴻溝中潛在的多樣內容是不可缺少的。詩人的心智,還有某些具有決定性意義的科學家的心智,都是依從一種形象聯合的過程而工作的,這是在可能的事物上不可能的事物的無限多的形式中間進行組合和加以選擇的最為迅速的方法。想象力是一種電子機器,它能考慮到一切可能的組合,並且選擇適用於某一特殊目的的組合,或者,直截了當地說,那些最有意思、最令人愉快或者最引人人勝的組合。

 我還要解釋一下間接(indirect)的想象在這想象的鴻溝裏起了什麽作用;我指的是文化所提供的形象,無論是大眾文化還是任何其他種類的傳統。這也引發出了另外一個問題上在通常所說的“形象的文明”之中,個人想象力的前途是什麽呢?在人類日益受到預制形象大洪水淹沒的同時、那種引發出對於不存在(not there)事物的形象的力量還會繼續發展嗎?有一段時間,個人的視覺記憶是局限於他直接經驗的遺產的,是局限於反映在文化之中的形象的固定範圍之內的。賦予個體神話以某種形式的機會,來源於以出入意表的、意味深長的組合形式把這種回憶的片斷結合為一的方法。今天,我們受大量形象的疲勞轟炸,我們已經不再能夠把我們的直接經驗和我們哪怕在幾秒鐘之內看到的電視內容區分開來。記憶中被塞滿了亂七八槽、雞零狗碎的形象片斷,像一大堆垃圾一樣,在如此眾多的形體中間越來越不可能有哪一個形體能夠實現出來。

 如果說我把可見性列入了應予挽救的價值清單之中,那麽,這不外是對我們正在陷入的一種危險境地的警告,即喪失人類基本能力的危險;這基本能力是:閉目而令景象集中、化白紙上的行行黑字為形體和色彩、事實上用形象來思維(thinking)的能力。我想到了一種想象力教學法,這種教學法也許會訓練我們控制我們內在的景象,使之不至於窒息,或者化解成為混亂不堪、過眼煙雲般的白日夢,而是要使形象結晶成為格局良好、易於記憶、自成一體的形體,即第三章開篇提及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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