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憲章:語圖傳播的可名與可悅 (4)

正如波德裏亞所言,“誘惑是不可抗拒的”(19)。它的不可抗拒性就是源自“圖像空洞”之“虹吸”。在“圖像空洞”的“虹吸”中,人類的思考習慣正在逐步丟失,人類的語言能力正在慢慢萎縮。更可怕的是,這種“丟失”和“萎縮”是在不知不覺中進行的,就像青蛙跳進正在加熱的溫水中,大限將至還渾然不覺。這就是文學危機背後的“符號危機”,一種涉及人類存在的更沈重和更撓心的危機。

“網癮”所引發的災難往往使社會學家困惑不解:明明知道網絡是虛指世界,為什麽還會樂此不疲?殊不知正因為它的虛指性,圖像才產生了類似“虹吸效應”的誘惑。虛指圖像作為實在的“替身”,對於它的忘情也就意味著對於實在的遺忘。“圖像空洞”的虹吸可能導致情感世界的過度開采,誘惑觀者沈淪為虛指世界的“囚徒”和“癮君子”。盡管現實生活中也有“過勞死”,也是一種“過度”,但和前者的動因截然不同:“過勞死”是個人意志超過了體能,“娛樂至死”則是對象的虹吸使人欲罷不能。後者就像在冰面上疾馳的汽車,主觀意願已經無法掌控失去摩擦系數的飛車,而這“摩擦系數”就是人的理性。這就是包括網絡在內的所有“圖像空洞”的“不可抗拒”的吸附力,也是圖像符號這列“冰上飛車”之所以具有強勢傳播力的根本原因。


我們知道,按照馬斯洛的理論,從生理、安全、歸屬與愛,到尊重和自我實現,是人類由低到高、逐級遞升的五種需求。從中可以發現,馬氏所描述的這五種需求也是從“實”到“虛”的逐級遞升:越低級的需求越實在,越高級的需求越虛幻。豐子愷的“三層樓”譬喻也是如此,認為現實、藝術和宗教是人生境界逐步提升的三個層次(20),同樣描述了層次越高越虛幻的世界圖像。可見,“虛指”作為誘惑之引力,不僅決定了圖像符號的傳播,同時也與人生哲理相互吻合。誘惑來自虛擬空洞的虹吸,當是圖像世界和“世界圖像”的普遍真理。


三、圖以載文文自輕


1995年深秋,北京一處容納八百人的拍賣會場座無虛席,經過幾番輪流舉牌,北京故宮博物院終以一千八百萬元的高價將北宋張先的《十詠圖》購回,使這件流失民間半世紀之久的藝術瑰寶重回故裏(21)。此事堪稱新中國美術史上的“壯舉”。從此,《十詠圖》進入了學界視野,相關考論也已出現。我們所感興趣的是《十詠圖》作為一幅詩意畫,和題寫在畫面上的《十詠詩》有著怎樣的關系(22),從中可以發現文學傳播中的哪些問題,等等。

《十詠詩》的作者張維一生未仕,平生好詩但不求名世,大多率然成章,吟詠自娛,所以在北宋詩壇並無名氣;只是由於張先《十詠圖》的模仿,張維及其《十詠詩》才廣為人知。這是中國古代“圖以載文”而助推文學傳播的典型個案,恰如陳振孫所言:“平生聞說張三影,十詠誰知有乃翁。逢世升平百年久,與齡耆艾一家同。名賢敘述文章好,勝事流傳繪素工。遐想盛時生恨晚,恍如身在畫圖中。”(23)“張三影”為張先自況。在陳振孫看來,如果不是他的《十詠圖》,又有誰能知道他的父親張維呢?“名賢敘述文章好,勝事流傳繪素工”,許多好文章就是這樣得益於繪畫才能流傳名世。用我們今天的話來說,文學借助圖像藝術得以廣泛傳播。

《十詠圖》手卷自右至左由三幅畫卷構成,《十詠詩》也分三組被分別題寫在畫面留白處,清楚地告訴觀者“因詩而景”是其創作的動因。《十詠圖》右首取景於吳興(今湖州)勝景南園,上題《吳興太守馬太卿會六老於南園人各賦詩》(以下簡稱“會六老詩”)等三首,顯然是《十詠圖》所要凸顯的“畫眼”。在“會六老詩”中,張維記述了他於慶歷六年(1046)參加過的一次“六老雅集”,充滿自豪與超拔之情懷。張先創作《十詠圖》顯然是要紀念這次南園盛會,以彰顯並緬懷先父的榮耀與恩德,這也是觸發其創作沖動的主要誘因。畫面的主體建築是一座重檐歇山頂樓閣,內有山水屏風,屏風前有二老對弈,一老觀戰。三人神情專註,令人想見棋勢緊張而精彩,所以吸引另一老翁由庭院拾階而上,老翁後面有一侍從攜琴相隨,似乎是要前來助興。主體建築旁有一亭榭,臨水而建,其中又有二老扶欄交談,面向近水遠山,神情怡然。亭榭兩側有石欄曲折相連,形成以樓閣為中心的庭院。石欄上一只仙鶴躍勢欲飛,點出另一首題詩《庭鶴》;院內華樹垂柳,草木蔥蘢,又引出第三首題詩《玉蝶花》。應該說,張先的圖繪成全了其父張維在“會六老詩”中寫下的遺願——“他日定知傳好事,丹青寧羨洛中圖”。

但是,這僅僅是就《十詠圖》本身作為畫品而言,並未將其和原詩進行細細比照。如果將張維的“會六老詩”拿來細細比照,我們就會發現詩中的很多事理已被畫面過濾掉了。首先是此詩小序所言“天童閣侍講胡媛有序及余詩皆不錄”,胡媛《序》和“人各賦詩”皆被省略;也就是說,《十詠圖》右首對於張維歷史敘事詩的模仿,並未將詩中所寫“詩會”的全部作品納入畫面,並不能全面反映“南園雅集”的全貌和盛況,何況畫面中的人物也沒有表現出“吟詩”之樣態。其次是張維“會六老詩”所言“宴娛”之“宴”,在畫面中也沒有表現;畫面所呈現的“琴棋之娛”又不是“會六老詩”所載,張先取前而舍後顯然是為了凸顯“詩會”的高雅。更重要的是,張維在“會六老詩”中表達了視政績如水草、“休言身外榮名好”的超凡脫俗精神,在畫面中根本沒有、也根本無法體現。至於《庭鶴》所寫仙鶴“戢翼盤桓”之英姿和“閉啄苔錢”之逸態,畫面上只留下了一個仙鶴符號造型;《玉蝴蝶花》中的“雪中蓓蕾”及其“玉笛憾風枝”似的夢境,更是沒有留下任何筆墨標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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