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秋雨《藝術創造論》第4章·人生意識 2

一 人生況味


現代藝術家一方面努力把作品中的人和事納入人生的軌道;另一方面,更重要的,他們又從這些人事中超越而出,樂於在總體上品嘗一下人生況味。

不再是分頭表現某個人命運悲慘,某件事結局淒苦,不再是遠遠地欣賞英雄豪氣或兒女柔情,不再是謹慎地劃分人性的光明面和黑暗面。在現代藝術家看來,每一個人在自己的人生履歷中都會與這些不同的滋味相遇,它們全都來自人生。人生的險峻在此,人生的美好也在此,人生的無常在此,人生的魅力也在此。正因為人人都有可能遭遇,因此這是藝術家把欣賞者拉入共同體驗的聰明手段。


有的作品,讓我們品嘗了人生的苦澀之味,又立即告訴我們,這在所有的人生中都無可逃遁。這不是人生的偏門,而是人生的本味。

有這樣一部現代外國電影,女主人公的丈夫因酗酒鬧事,進了監獄,她一人在鄉間撐持著家庭。一位獨身的中年醫生來到鄉間休假,天天在湖上看到女主人公沈靜蘊藉的綽約風姿。女主人公當然也發現了醫生,這位無論在哪一方面都遠遠超越了自己丈夫的男人,而且顯而易見,他正愛著自己。但是,他們無法再進一步靠近,霧的湖上,一次次交叉著他們搖船的身影,但兩人都默默無聲。他們的障礙是,女主人公的丈夫在監獄里。這在別人看來可能是一個離婚的理由,但在受到起碼道德制約的女主人公和醫生看來,這倒成了他們不能進一步接近的原因。他們誰也不想成為投井下石、雪上加霜之人。更何況,女主人公還撐持著一個家庭,她一旦離去,更大的悲劇將會發生。於是,他們終於在悵惘和遺憾中分手。哀怨苦澀的情緒,恰似畫面上始終不散的濃霧。

若就題材而論,這里裹藏著許多常人不一定會遇到的偶然因素,如丈夫入獄、醫生度假之類;但是,藝術家絕不是要我們僅僅去客觀地觀看一個罪犯的妻子的苦惱,或一位休假醫生在愛情上的煩悶。他所渲染的苦澀帶有人生的整體性:人啊,在能夠愛、有權利愛的時候,總是太年輕、太草率,他們的閱歷太淺,他們選擇的范圍太小,他們遇到異性的時機太少,因此,初戀初婚常常是不幸的,盡管人們的自尊心和適應力很快就掩蓋了這種不幸。當然,他們終於會跨入能夠清醒選擇的年歲,可惜在這個年歲他們大多已失去了選擇的權利。他們的肩上已負荷著道德的重擔,他們的身后已有家庭的拖累,他們只能面對著“最佳選擇”,喟然一嘆,匆匆離去。

人生,有沒有可能從根本上擺脫這種苦澀而尷尬的境況呢?似乎很難。即使是在遙遠的將來,在更趨健全的人們中間,舉世祝福的青年戀人仍然會是草率的,而善於選擇的中年人仍然不會那麽輕松地去實現自己的選擇。誰叫人生把年齡次序和婚姻時間排列得如此合理又如此荒誕呢?因此,誰也不要責怪,事情始源於人生本身所包含的吊詭。只要進入人生,就會或多或少地沾染這個吊詭、這個悖論。

顯然,看這樣的作品,如果只是去欣賞某一地區某一類人的生活現實和精神風貌,實在是違背了藝術家們的初衷,也離開了作品本身所傳達的實質性內容。它要讓我們品嘗的是人生的一種整體況味:極有魅力的苦澀。

有的作品,讓我們品嘗了人生中更為常見的一種況味——世態炎涼、人情冷暖。

中國傳統的文藝作品中,頗有一些篇什涉及到這種人生況味,但多數有著更為濃重的道德說教和消極感慨,結果,人生本體被湮埋、被耗損了。這樣的作品流傳於世,人們感動的仍然是它們觸及活生生的人生的部位,但藝術家往往要讓它們依附於一個政治事件,或者歸咎於主人公們的立場品質。這就造成了藝術從未離開人生而又很少專門品味人生的常見局面。對此,現代藝術家漸漸醒悟,他們更願意在人生歷程和人情冷暖上多做一些文章,讓其他背景性內容隨之而轉移,而不要產生本末倒置的現象。

又是一部外國電影。一位社會地位很高的著名音樂家與夫人一起駕車外出,車是夫人在開,不慎撞死了一位老婦。作為丈夫,音樂家很自然地代替夫人承擔了法律責任。他自知要被捕,匆匆逃出幾天,回鄉去與年邁的父親告別。於是,他潛身於人群、蜷曲於車站,潦倒不堪,品嘗了與他以往的生活完全不同的落荒滋味。一個車站食堂的女服務員約略感受到了他與卑微處境不和諧的某些氣質,盡力幫助他。此時,女服務員是他的恩人,但女服務員根本無法想象他幾天前所過的那種高貴生活。這種因一個偶然的觸因而構成的人生起落比照,本來就已經很有意思,藝術家更進一步,讓落難中的丈夫又一次看到了他夫人的面容。夫人是國家電視臺的播音員,當然處處可以看到她的面容。令人沮喪的是,她明明知道撞死人的是她自己,丈夫只是代她受過,她明明知道現在丈夫正在法網的邊緣上掩顏奔突,去與老父作最后的道別,但她出現在電視屏幕上的面容卻是那樣安詳平適。音樂家凝視著安置在公共場所的電視屏幕,愕然木然。這是他過去的生活、過去的家庭,僅僅幾天時間,一切都變得那樣遙遠。他顫栗了,面對著人生的乖戾。

他很快被判罪,到遙遠的北方去服役了。長久沒有夫人的任何消息。一天,看守警察通知他夫人來訪,當他匆匆趕到指定地點而不見人的時候,憂心忡忡。他疑惑著夫人到來的可能性,而心頭卻有一絲另外的希冀。冒稱“夫人”來訪的,果然是車站邂逅的女服務員。他流淚了,又笑了,他知道,他在人生的絕路上又獲得了新生,而新生的機遇,又來得那麽怪異。第二天早晨,他沒有及時趕到服役地,當“夫人”陪著他走近監獄高墻時兩人早已筋疲力盡。高墻內,罪犯已在列隊、點名,他的遲到,使警察們想到了潛逃的可能。但是,他不會潛逃,也不必潛逃了,尤其在今天。他與他的愛人,累倒在高墻外面,拉起了隨手帶著的一架手風琴。音樂家,又一次以音樂向人生報到。墻內的警察們寬慰地笑了,朝陽、晨霧、樂聲,在一個最為人們所不齒的地方迎來了新的人生。

這個作品,沒有像某些不失深刻的作品那樣評判社會等級的差異、揭露法律的不公,也沒有包含對其他社會問題的研究和探討,更沒有讓音樂家作什麽沈痛的懺悔。對於前夫人,作品有所否定,但也沒有流連於此。藝術家根本沒有給這個不知感恩的風雅女人以更多的篇幅,完全不去表現她在丈夫人獄后的生活和考慮。因此,這個作品也沒有注重於道德評判。

傳統的藝術家也許會指責這樣的作品在情節結構上的散逸,你看:明明產生了丈夫與夫人之間的糾葛,這種糾葛產生的后果又極為嚴重,藝術家卻輕輕地、早早地把夫人丟棄了;明明矛盾的起因是一起車禍,但既不表現法庭,又不表現死者家屬;明明案情緊迫,正在緊張審理,卻讓當事人離逸千里返故鄉……然而,這一切不是藝術失誤,而是藝術家的故意追求。作品要表現的就是偶然性因素疊出的人生際遇,故意不關心除人生際遇之外的種種人事糾葛。因此,駕車釀禍之途,成了對音樂家前一段人生道路的了結;只身返鄉之途,成了他體察人世冷暖炎涼貴賤善惡的岔道;而兩人氣喘籲籲奔向監獄高墻之途,則是一條在險惡中發現晨曦的新的生活道路。路,坐著汽車,坐著大車,邁著雙腿走過的路,最敏感,也最透徹地體現了人生所能感受的溫度。

西方現代不少藝術作品,從品味人生的傷感、寂寞、滅絕,到品味出其中的荒誕意味和滑稽意味。對此,不少受傳統藝術觀念熏陶時間較長的人感到很不習慣。

其實這樣的作品更具有人生的深度。從根本上說,它們是在濃烈地傳達了一種作者感受到的人生況味。是人生而不是社會,是況味而不是思想。荒誕派作品中的主角,不是純客觀的觀賞對象,往往包括作者自身;但又絕不僅僅是作者的自我形象,往往又包括著觀眾,包括著更廣的人群。簡言之,這些角色,大多是藝術家心目中包括他自身在內的人類總體生態的濃縮,怪異的劇情,則大多是人生過程的象征。它們以具體微觀的展現方式,與人類生態進行著宏觀聯結。

有些現代藝術也體現了人生的另一類況味:和美、堅毅、報償。美國電影《金色池塘》展現了一種極為美好的人生晚年。是誰給了這對老年夫妻以如此富有魅力的晚年歲月?不是他們的女兒,也不是社會福利院,更不是百萬家私、飛來橫財,而是人生本身。漫長的人生,使他們之間的關系已完全調適,調適到了天然和諧的地步。悠遠的歲月,使他們世俗的火氣全消,只剩下了人生中最晶瑩的精髓。終點的臨近,使他們再也無意於浮囂的追求,更珍惜彼此的深情。於是,毫無疑問,最美好的饋贈,正是來自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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