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之藩《旅美小卷》智慧的火花

費城的賓夕法尼亞大學,是個老大學。它的校園中,包括八十多幢大樓。蓋的年代,差不多都是與史俱來的。一切地方都看得出來是在學歐洲,即以宿舍而論,那種樣式也是學英國學院式的不論里面多不舒服,窗戶多不合適,從外面看來,總是有一番氣派。廣闊的院落,崢嶸的樓頂,石板的甬路,古色古香。

這八十多幢大樓中有一幢是特別的,即是今年才修成的富蘭克林中心。富蘭克林中心的對面是摩爾電機學院;旁邊是富蘭克林運動場。富蘭克中心所包括的部門是數學、物理與天文,樓的樣式是新的,內部的設備也是新的。


我經常在摩爾學院(编註:上圖)上課,但除了查書在摩爾圖書館稍作勾留外,不大愛在摩爾學院待著,因為那里一切全老,溫度調節也不是自然的,所以我一有工夫即到對面的富蘭克林中心來。

這個樓建築的制度,好像是在學普林斯敦高等研究所。圖書室的周圍是一個一個的小房間,小房間里甚麼全沒有,只有兩把椅子,與一個黑板,把這個小房間的小門關上,這屋里即是自己的天下,可以上天入地的思想。

歐本海默為主任的那個普林斯敦高等研究所,被命名為“智者的旅店”,是讓智者休息,乘涼,聊天的地方。有經常在那里的,如愛因斯坦;也有臨時邀請去的,如湯恩比。研究所方面並不計較這些“旅客”的工作,只是供給他們安適的環境,與閑暇的時間,讓他們去思想;去作靈魂深處的探險工作。

這個制度興起來沒有多少年,但是這種作風卻已傳染了整個美國,富蘭克林中心即是一個例子,通用電氣公司的研究室又是一個例子。這個制度的唯一目的,即是希望在這種環境下,讓學者們迸放出智慧的火花,以映照這個時代。

美國有一個極迫切的需要,是他們朝野有先見的人士所大聲疾呼的,即是缺乏領袖人才,也就是缺乏智慧的花朵。到今天為止,科學界中最有貢獻的人,不是由歐洲學校給訓練出來的;就是歐洲流亡來的。有一幅漫里諷刺這種情況:一個猶太人在實驗室內工作,一個美國人在市街上去推銷。

他們的國家的各階層領袖,都憂心這幅畫圖,他們仔細考慮這個問題,怎樣才能產生領袖人才,怎樣才能培起智慧花朵,因為領袖好像不是由正規教育所能教育的出來,而智慧也不是知識堆積起來的結果。

於是他們想出各種各樣的方法來,比如,盡量保持學術的獨立與自由,盡量供給學者閑暇與安靜,盡量提倡古典的訓練與人文的教育,最近還有福特公司捐出大筆的錢,用以提高教授們的待遇。一切都在努力中,而希望卻仍在渺茫中。

不僅在國際舞臺上,美國的政治所表現的是跟著邱吉爾蹣跚老步前行;就是在學術界里,美國學者們也都是跟著由牛津來的,由維也納來的學者們奔走。美國的先知們在焦灼於文化的生根工作。

假如說,一個病院里有許多護士,把病人的病情記錄的非常詳細,把病人的衣食照顧的非常周到,但是沒有具綜合眼光的大夫為這個病人下診斷,那麼這個病院是醫不好病人的。放大來看,杜勒斯的席不暇暖,艾森豪的苦慮焦思,對於猖獗的洪水猛獸,並沒有有效的抑止力量。培養綜合眼光與綜合能力不是件簡單的事。撒下多少種子可能長不出一株嫩苗來。大家在為此焦灼,在為此摸索。

我坐在富蘭克林中心,凝望著愛因斯坦的塑像,愛氏所以成為愛氏,不僅是因為他是數學家、物理學家,而且也是哲學家。再看一看馬克士威爾的掛像,馬氏所以成為馬氏,不僅因他是電學家,也因為他是詩人。就以富蘭克林本人而論,在電學上有那樣的成就,而他是政治家、教育家。

分工愈細,便愈更迫切需要具有綜合眼光的領袖人才,這個年輕的民族,在墾地、培土、播種、灌溉,在期望天才與智慧的蓓蕾,以喚起整個春天的千紅萬紫。

我不禁想起,我們這悲哀的一代,我們這淒涼的祖國。不知道誰的主意,覺得培養領袖人才為最不切要。學校所獎勵的是最聽“恩師”話的奴才學生;社會所獎勵的是最會給上司送禮的屬員。上上下下全是唯唯否否,看一人的顏色,試一人的脾胃。世界上那有富強康樂的國家是由一群奴才建造得起來的。我把功課推到一旁,伏案哭了。


──民國四十四年三月十六日於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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