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復彩《禪的故事》彎柴不彎火

嶺南春早,雖則剛交二月,但木棉樹上早已是花繁葉茂,太陽一探出頭臉,即已把火辣辣的春光普照到這萬物大地。讀書人於是便感嘆日:春光無限,春光無限啊!

二月初十,新州城里逢集的日子,一大早,那以十字街口為中心的集市便紅紅火火地開張了。到處是人頭攢動,到處是熙熙攘攘,十里八鄉的人們一大早就把這條不大的街市圍得個水泄不通,人們湧到這里,等著這個人氣最旺的日子撈一筆最好的生意,等著看一茬難得的熱鬧。

東邊街口響起一陣銅鑼聲,那是一對父女在玩雜耍。只見那十來歲的小姑娘穿一件大紅緊身衣,雙手抱一抱拳,接著就翻起了跟斗。這邊的掌聲還未平息,那邊的西街口又傳來一陣喝彩聲,那里的一個山東漢子赤著膊,一條寬布帶將腰身紮得碗口粗細,又運一運氣,那鼓實的胸部卻似一只堅硬的石暾。那漢子拿一把閃光的大刀架在胸前,任由一個看熱鬧的人手持大錘朝那刀把上砸去,大錘與刀部的撞擊發出陣陣山崩地裂般的悶響,而那漢子卻依然丁字步站在那里,泰山般紋絲不動。

南街一溜擺滿了小吃,有油炸、烹炒,也有水煮,熱氣裹著香氣,排檔上的人流水一般一批去了,又一批流來。這里也是商賈雲集的所在,各種生意都在這里進行。人們就著幾盤小菜,幾杯酒下肚,幾路拳聲劃去,一宗買賣也就在不知不覺間完成了。

好一座新州城啊,此刻熱鬧得就像是一鍋煮開的稀粥。

誰也沒有在意,一個壯實的漢子挑著一擔幹柴吱吱呀呀地走了過來,他選了一處街口放下他的柴擔,雙腳支開一碼寬,雙手抱臂,就這樣悠閑地站在那里看著從他的眼前晃過去又晃過來的種種熱鬧。他既不吆喝,也不走動,一副姜太公釣魚的姿態,似乎半點也不懷疑他的幹柴會賣出一個好價錢。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此人姓盧,名行者,又名慧能,是城外中觀村的一名農夫。說起這行者慧能,其家族也曾經有過發旺的時候,他祖籍河北範陽,父親在範陽做過幾任小官,後來不知得罪了什麼人,被人整治得吃了官司貶到廣東新州,不久即客死他鄉。少年慧能只得與年邁的母親相依度日。慧能自幼未曾讀書,稍長成人,便租了人家幾分水田,母子倆勉強度日。趁著新州城里的又一輪集市,慧能於昨日下午趕緊上山打了一擔幹柴,今日挑到城里,希望能賣出些零散錢貼補家用。

日升三竿,集市上的人更加擁擠,那摩肩接踵的人們一個個頭上冒煙,腳底生油,臉上卻是被一種莫名的興奮鼓舞著。惟有慧能仍不急不忙地站在那里,雙手抱著膀子,安心地等待著他的買主。有同村賣豆腐的王二路過這里,便說:“慧能,有你這樣賣柴的嗎?你得吆喝,你得四處走動,似你這樣,只怕到了天黑也難以賣脫這擔柴呢。”

慧能笑笑說:“買柴的人自然會來,我在等那買柴的人呢。”

王二知道慧能就是這樣的人,腦子里總是有一些怪怪的理論,便不再理他,自顧自己的豆腐生意去了。

看看已到了午時,那同村的王二已賣脫了豆腐回到這條街口,見慧能仍抱臂站在那里,便有些幸災樂禍:“慧能,太陽好毒呢,到了下午,你這柴就能自燃成炭,到時會賣更大的價錢。”

慧能聽不出王二話里的譏諷,說:“自古都是人找柴,哪有柴找人的呢?你看,找柴的人來了。”說時,果然有一老者來到慧能的面前。

老者說:“這柴怎麼賣呀?”

慧能說:“柴是山上的廢物,力氣是身上的浮財,老翁你要是看上了這柴,我給你送到竈間就是了,又說什麼價錢呢。”

老者朝慧能看看,覺得這漢子雖農夫打扮,卻氣宇軒昂,非同一般。老者又說:“柴是幹柴,可惜彎了些。”

慧能說:“彎柴不彎火,老翁你是要買柴還是買火呢?”

老者笑了,說:“看不出你一個農夫,說的話卻有嚼頭。我買了吧。”

慧能說聲“謝謝了”,胳膊一揚,柴捆上到他的肩上,他跟著老者,走過一處街口,便來到一個小客棧里。

慧能把幹柴送到竈問,又將老者的銅錢放進袋里,正待出門,卻被一陣讀書聲吸引住了。慧能雖一天書也不曾讀過,但他卻喜聽讀書之聲,每每路過鄉間的學堂,總會在那窗外駐足而望,久而久之,慧能也能把一部《論語》倒背如流水,只是他總覺得,《論語》上所說,到底還有未曾說透之處。他就想著,總有一天,我會寫出一本讓人讀了透心亮的好書來。他把這心思說給鄉間人聽,鄉間人便笑他說:“你一介村夫,斗大字不識半簍,竟也想這天大的心思,慧能你是在癡人說夢吧。”

此刻,那讀書聲越加脆朗,只聽那人念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說得好啊!”慧能禁不住大聲地感嘆起來。隨著慧能的聲音,那屋里的讀書聲便也戛然而止。過不一刻,從屋里走出一個穿著長衫的中年人。那人朝慧能看看說:“你是說我的書嗎?”

慧能說:“是啊,不知客官念的什麼書,只這一句,就把慧能的心照得透心地亮了。這一刻我似乎明白了許多的道理,卻又一時理不出頭緒來。”

那中年人把手中的書揚了揚說:“這是一本《金剛經》,佛教的經中之經。”

慧能說:“這麼好的經書,可惜我今天才第一次聽到。請問客官,你這經書是從哪里得來?”

那人說:“我剛從湖北黃梅而來,那里的禪宗五祖弘忍大師正在宣說此經,聽講的人有好幾千人呢。弘忍大師說,所有出家的或未出家的人,只要悉心拜讀此經,必能成就人人自有的佛性,立時就能徹底地覺悟成佛。”

慧能一聽,立時就覺得,這是自己過去世所種下的種種因緣,所以令天在賣柴的時候能聽到這樣至上的經典。只是自己一介農夫,湖北地界離此萬里,又怎能親耳聆聽弘忍大師的講經呢?

那中年人也是一個佛門中的修行人,當下見慧能陷入沈思,便知道他心中所慮,便說:“兄弟若是想去湖北聆聽弘忍大師講經,我可成全於你。我這里有一些銀錢,你可暫且安頓一家老小,若是日後你覺悟成佛了,可別忘了前來度我。”

慧能當下歡喜不得,他接過中年人的銀錢,快步出得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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