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人的諺語裏,簡單的幾個字,往往有著深刻的經驗與無窮的智慧。像這句“千里井不反唾”的古諺,起先還弄不清它的含意,後來才明白,大意是說:一個要到千里之外去的人,對於曾經讓他喝過水的那口井,即使今後再也不需喝它的水了,也不該向那口舊井吐口水。

這句話教人感動之處;就是人總得在現實的利用之外,有一分懷舊的情意。這古諺用在前人的詩裏,大抵都用於離婚的夫妻,好像與“糟糠之妻不下堂”的用意相近,後曹植代人作的〈去婦〉詩;“千里不唾井,況乃昔所奉。”是說從前事奉過你的人,就像被飲過水的井一樣,不能因為你要遠行到千里之外去,就對舊井無所謂,鄙夷地反唾一口痰了。又像李白為平虜將軍妻做的詩:“古人不唾井,莫忘昔纏綿。”也說古人對供應飲水的井,飲過一瓢一勺,都有一分感恩的情,不肯隨便吐口水,更何況從前有過纏綿的歲月,如何能一筆勾銷,完全誌卻舊恩呢?

我覺得這句諺語,用在今天男女愛情上,也是十分雋永有味的。凡是真心相愛過的男女,不管將來分手離別是如何,一定把愛謹記在心,默默祝禱,不要說細數前愆了,連一個字都不會吐露泄怨的。真愛總是密鎖在心,而那些動輒就詳數自己戀愛過五次十次的人,一一道出所以不能結合的缺點緣故,以證明不是自己薄情,這種自我圓足的訴述,不懂得真愛的真諦,愈訴述愈像兒戲,愈訴述愈驕矜,愈訴述愈不該,就如要遠去千里的人,對故井回吐一口痰,是極為無情的。

只要喝過一天水的井,就要不忍心弄髒它!一面是為別人還要喝,一面更是為了自己的感恩心情。就像古人說的“食不毀器,蔭不折枝”,用來吃過飯的碗,不忍心把它敲破,坐在下面蔭涼過的樹,不忍心折斷它的枝條,推廣這種心意,做人才有意思!把這種道理,用在政治上,就如我每次走過中正紀念堂,我常會想起,當赤潮滔天,神州陸沈的時候,是誰一手擎天,力挽狂瀾?是誰讓我們在這小島上安全地完成學業,自由地創造事業?當中正紀念堂前,有的“博士”、“教授”在大罵蔣公,有的“立法委員”、“董事長”在嘰嘲蔣公“獨裁”,抹煞當時時空的險惡,抹煞蔣公的功業,說蔣公只是時運好,只是“恰好在那個位置上”,說得那麼輕浮無情,我看著他們今日成就的“非凡”,聽著言論的“超然”,禁不住聯想這些千里外的貴客,一一擁譽歸來,愛向舊井吐痰啦!

近至愛情,遠至政治,小至家庭,大至國家,珍惜前緣,不忘舊恩,推廣這分可貴的心意,用在任一方面都是挺可愛的,所以古人說“忠臣出於孝子之門”,正說明了情意心理的一貫性,在家裏是孝子,在朝廷才是忠臣,在情場上才不會是個無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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