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強:一個偉大傳統的失落與重建——從漢語形象角度看白話文改革(下)

事實上,文言文和白話文歷史性的分別具有不同的修辭內蘊,從而構成不同特性的漢語形象。從意義的表達方面來看,文言文古奧、含蓄,多用典故、代詞和隱語,往往“文約而事豐”[27],產生含蘊不盡的審美效果;白話文則清晰、直白,表達流暢、意義單純,刻畫細膩而準確,往往便於具體場景和體驗的描繪。劉師培曾經批評文言文過於誇飾,但是,正是在他的批評里面,我們可以感受到文言文的修辭特性。他說,古代詞章,不追求虛飾的詞匯;後世的人們,用詞造句,則“多與本意相違”。他舉例說,用“萍水”表示“相聚”,用“青雲”表示“得志”,用“白水”表示“誓詞”等等。[28] 劉師培把這種文言文的這種修辭方式看作是丟失了古代人文言寫作的傳統,在我們看來,這恰好是文言文自身傳統積累的結果。也就是說,文言文作為“書寫文字”而不是“口說文字”,必然不斷增加其書寫字詞的內在含義,字詞之間的通假借用,形成了這樣一種曲折古奧、用典豐富的風格。

從韻律節奏方面看,文言文立足於漢語方塊字的基礎,形成了一種偏於對仗、注重平仄、節奏整飭、講究協韻的韻律形式;而白話文的韻律節奏則立足於說話,倚重語言的口傳流動,行文非常自由,不拘泥句子字數和韻腳變化等等。事實上,雖然韻文的歷史甚至要長於文字[29],但是,漢語的韻律和漢字本身的特征最終還是緊密聯系在一起的。王力說:“因為漢語是單音語,所以排比起來可以弄得非常整齊,一音對一音,不多不少。有了這種特性,漢語的駢語就非常發達。”[30] 由此來看,漢語的審美韻律是和漢字的基本特性緊密聯系在一起的。正因如此,文言文以漢字的視覺性為根基,偏重音律的整飭之美;白話文立足於漢語口語的言說,偏重行文的自如表達。——雖然這個區分並不是嚴格對立的。據啟功先生的研究,文言文中的駢文和詩歌的句子,存在一種規律性的排列組合形式。如,“……單行句+偶句上下句+單行句……”;而且,不僅僅韻文如此,古代的散文也如是。他舉了劉禹錫的《陋室銘》的例子: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可以調素琴,閱金經。 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 南陽諸葛廬,西蜀子雲亭。孔子曰:何陋之有?[31]

在這里,偶劇和散句的搭配串聯,形成了一種節奏整齊、韻律統一的行文之美。在我們的實際生活中,我們不可能用這樣整齊劃一的形式和人說話聊天;換言之,這首詩也就要求一種朗誦的方式來閱讀,即區別於日常說話的閱讀方式。與之相反,在倚重口語的白話文中,句子的韻律不再過分依賴對偶和散句,而是自由行文,仿佛日常說話。

就今天的現代漢語而言,文言文和白話文的區分和對立,不像“五四”一代作家想象的那樣水火不容。現代漢語文學正是建立在文言文的這個傳統基礎之上,並形成了獨特的審美特色的。作家汪曾祺曾經這樣提出:漢語的“聲音”是“看”出來的。[32] 這表明,漢語文學的根本是立足於視覺形象的文學,漢語文學語言是一種“視覺的語言”,而不是“聽覺的語言”;而接近口語的文學寫作,也只是“口語化”,是在口語的基礎上鍛造的“藝術語言”。[33] 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汪曾祺認為,小說的意境和詩意,是建立在“字”的基礎上而非“音”的基礎上。在具體的文學實踐中,文言和白話也往往同時並存於一個文本之中,分別輻射不同的文修辭的審美魅力。不僅如此,融古典漢語的韻律之美於現代白話之中,也就是立足於漢語傳統重建白話文的語言形象,即建構現代韻白,這是現代漢語審美現代的核心問題。

“韻白”一詞,本意是指京劇中有韻的念白。這是一種合乎音律的口語,界乎於文白之間,既是一種口語白話,又具有鏗鏘的氣勢、鮮明的節奏,仿佛韻文一般。按照我的理解,京劇也好,小說也好,其現代韻白雖有根本差異——前者是合韻的白話,為了好聽;後者是含韻的白話,為了耐讀,但是,它們有一點是相同的,即它們都以古典文言之韻(韻文、韻調、韻味)來改造和建構現代白話,使現代白話化生出無限審美意蘊。

現代韻白的“韻”,不僅僅指的是文字之“聲韻”,還指這種經由文字來創生的一個含蘊不盡的審美空間的“韻味”。由聲韻到韻味,事實上也就是由一種有形的、實質的,達到一種無形的、形上的體驗的過程。[③] 現代韻白的意思也就成為,經由現代白話文而不是古代優美的文言文,建構一種指向“韻外之致”的審美的體驗的文學語言。簡言之,現代白話文也可以搭建韻味。在這里,背靠古代漢語的審美神韻,建構現代白話的新的形象,充分融合來自於古典語言的意蘊之美和現代白話的暢達之美,形成了“現代韻白”美學風韻。由此,現代韻白一詞,既指語言富有韻律節奏,也指語言生成的意義含蘊不盡、意蘊無窮;因此,所謂現代韻白,也就是指以現代白話生成一種類似於古代漢語的余韻無窮的審美效果的語言。

在探討汪曾祺的小說時,我把現代韻白分成四個審美的層面:從傳播媒介角度看,現代韻白可以說是一種“視覺語言”;從聲音韻律的角度講,現代韻白是一種極其講求漢語文氣節奏之美的語言;從語體類型角度講,現代韻白是在古今語交匯熔鑄的基礎上,所形成的一種自由散淡、意味綿長的語言形象;從文化內涵角度講,現代韻白是一種蘊含著作者形象的語言。[④] 事實上,汪曾祺的現代韻白最終造就了一種與魯迅、郁達夫等人的短篇小說有根本不同的文體形式,亦即一種“小說如文”的短篇小說文體。不妨稱之為“文小說”。或者就是“文人小說”。與之相對的則是作為民族鏡像的現代短篇小說(限於篇幅,這個問題將另撰文論述)。從這個意義上說,“現代韻白”標志著一種“現代文人文學”傳統的復興和成熟;而作為一種漢語形象,它又成為這個重建的文人自我的一種鏡像。

也就是說,現代韻白最終呈現一個“文的自我”。無論是視覺語言的提倡、氣韻形象的尋繹、古今語言的鑲嵌,還是自我形象地塑造,作為一種漢語形象,現代韻白蘊含著強烈的文人認同傾向。這種文人認同,隱約遊離於中國新知識分子的自我角色認定之外。中國古代文人同中國新知識分子的分野與對立,隨著歷史的煙塵已經遠去;但是,而現代作家所塑造的不同於新知識分子的漢語形象,將重建這種文人傳統。

 

The loss and rebuilt of a great culture

——A Colloquialism study from the view of Chinese language visualization

Zhou Zhiqiang Sun Jiaqing

(Chinese language literature department, Nankai University, 300071) (Psychology department , BNU, 100875)

Abstract: From “May 4th Movement”, Chinese language had changed from classical Chinese to colloquial Chinese.

It completed the transformation in sociology, but at the same time, it put away and delayed the inheriting of the aesthetic tradition in Chinese language image. On this aspect, the colloquial Chinese innovation in the context of “aesthetic initiation” revealed strong social utilitarianism. This article tried to discuss this dynamic language innovation form the aspect of Chinese language image with the purpose of clarifying the present condition and history revolution of Chinese in the tenor of modern aesthetics.

Kay words: Chinese language image Classical Chinese Colloquial Chiese Modern “Yun B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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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周志強,男,山東濱州人,1969年生人,文學博士,南開大學文學院副教授,主要從事文藝學及現當代文學研究。

[②] 根據劉師培的說法,“文”和“語”既是區分的,又是有聯系的。賦、頌、箴、銘,源出於文,而論、辯、書、疏,則源出於語。參見《文章源始》。

[③] 可以參見童慶炳先生《中國古代文論的現代意義》,北京: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01年12月第1版;《中國古代心理詩學與美學》,北京:中華書局出版社,200年第1版。

[④] 祥見拙作《作為現代文人鏡像的現代韻白》一文,載《文藝爭鳴》2004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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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樂記》。

[2] [英]伊格爾頓:《當代西方文學理論》,王逢振譯,145頁,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

[3] [英]伊格爾頓:《當代西方文學理論》,王逢振譯,23頁,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

[4] 黃遵憲:《雜感》,《中國歷代文論選》第4卷,郭紹虞主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11月第1版。第131頁。

[5] 裘廷梁:《論白話為維新之本》,原載《蘇報》,《中國歷代文論選》第4卷,郭紹虞主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11月第1版。第168頁,第169~170頁,第172頁。

[6] 劉師培:《文章源始》,載《國粹學報》第1年第5冊。

[7] 參見郜元寶:《漢字作為詩歌媒介的特征》、《現代中國語言問題的再次提出——從汪曾祺談起》等文,分別見於《在語言的地圖上》(上海:文匯出版社1999年第1版),《社會科學報》2002年2月21日第807期。

[8] 王照:《官話合聲字母原序》,載裱褙胡同義塾藏版《重刊官話合聲字母序例及關系論說》。

[9] 郜元寶:《現代中國語言問題的再次提出——從汪曾祺談起》,載《社會科學報》2002年2月21日第807期。

[10] 錢玄同:《中國今後之文字問題》,載《中國新文學大系》第一集,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1年9月第1版,第142~144頁。

[11] 夏志清:《文學革命》,《文學的前途》,北京:三聯書店,2002年12月第1版,第13頁。

[12] 夏志清:《文學革命》,《文學的前途》,北京:三聯書店,2002年12月第1版,第6頁。

[13] 馮至:《致楊晦》,《沈鐘社書信選粹》之二,載《作家報》1995年5月20日。

[14] 毛澤東:《反對黨八股》(1942年),《毛澤東選集》第 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 2版,第837~838頁。

[15] 王一川:《近五十年文學語言狀況:中國當代文學研究劄記》,載《文學評論》1999年第4期。

[16] 曹禺:《語言學習雜感》,《紅旗》1962年,第14期,第 9頁。

[17] 王一川:《近五十年文學語言狀況:中國當代文學研究劄記》,載《文學評論》1999年第4期。

[18] 周志強:《作為現代文人鏡像的現代韻白》,載《文藝爭鳴》2004年第2期。

[19] 張中行:《文言和白話》,《張中行作品集》第一卷,第3頁,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

[20] 杜甫:《秋興》八首之八,《杜工部草堂詩箋》卷32。

[21] 【宋】吳文英:《唐多令·惜別》。“(多)年事,夢中休”一句,《全宋詞》作“年事夢中休”。

[22] 【明】王士禛:《花草蒙拾》。

[23] 【清】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24] 【南朝梁】劉勰:《文心雕龍·情采》。

[25] 詹瑛:《文心雕龍義證》中卷,1151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

[26] 錢鐘書:《談藝錄》,42頁,北京:中華書局,1984。

[27] 【唐】劉知幾:《史通·敘事》。

[28] 【清】劉師培:《論美術與征實之學不同》。

[29] 可以參見王力著《漢語詩律學》,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1958年1月第1版,第1頁。

[30] 王力:《漢語詩律學》,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1958年1月第1版。第8頁。

[31] 啟功:《古代詩歌、駢文中的語法問題》,載《漢語現象論叢》,北京:中華書局,1997年3月第1版,第12頁。

[32] 汪曾祺:《揉面》,《汪曾祺全集》第3卷,散文卷,184頁,北京: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1998。

[33] 汪曾祺:《揉面》,《汪曾祺全集》第3卷,散文卷,182頁,北京: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1998。

 

(原刊於《北方工業大學學報》2005年第4期)(愛思想網站 2008-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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