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龍《人類的故事》36 中世紀的世界

中世紀的人們是如何看待發生在他們周圍的事情

無知的野蠻人

日期是一種非常有用的發明。沒有了日期,我們會感到無所適從,仿佛什麽都決定不了。不過,我們還必須非常當心,因為日期往往會戲弄我們。它有一種使歷史過分精確的天性,但歷史並非簡單地以年代和日期來劃分的。我打個比方,當我談到中世紀人們的思想和觀點時,我的意思並不是說,在公元476年12月31日時,所有的歐洲人突然一起驚呼:‘啊,現在羅馬帝國滅亡了,我們已經生活在中世紀。這是多麽有趣的事情啊!”

你可以在查理曼大帝的法蘭克宮廷發現這樣的人物,他們在生活習性、言談舉止甚至對生活的看法上,完全像一個羅馬人。另一方面,當你長大後,你會發現眼前世界的某些人從未超出穴居的階段。所有時間、所有年代都是相互重疊的,一代人的思想緊接著另一代人的思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無法做截然的區分。不過,要說到研究中世紀許多真正代表人物的思想,讓你們了解當時的人們對於人生及生活中許多難題的普遍態度,這項工作還是有可能做到的。

首先,你必須牢記,中世紀的人們從未將自己視為生而自由的公民,可以隨自己的心願來去,並憑借自己的才能或精力或運氣來改變自己的命運。正相反,他們統統把自己看作一個總體的一分子,這個體制里面有皇帝和農奴、教皇與異教徒、英雄與惡棍流氓、窮人和富人、乞丐和盜賊,這再正常不過了。他們心甘情願地接受這種神聖的秩序,從不問問何以如此。在這方面,他們當然和現代人截然不同。現代人勇於質疑既成事實的問題,並且總是千方百計地改善自己的經濟與政治條件。

對於生活在13世紀的男人和女人們來說,美妙幸福充滿著金色光線的天堂,恐怖苦難燃燒著充滿惡臭的地獄,它們絕非是一句騙人的空話或模糊難懂的神學言辭。它們是近在眉睫的事實。無論是中世紀的騎士,還是自由民,他們都把一生的大部分時間和精力用來為來世生活做準備。我們現代人是在歷經充分勞作與享樂的一生後,以古羅馬人和古希臘人特有的平靜安詳,準備迎接一個充滿尊嚴的死亡。待大限到來之際,我們一邊回首自己60年的工作與努力,一邊帶著一切都會好轉的心情悠然長眠。

可在中世紀,咧嘴微笑、骨骼格格作響的死神卻是人們經常的伴侶。他用恐怖刺耳的琴聲驚醒睡夢中的人們;他悄無聲息地坐上溫暖的餐桌;當人們帶著女伴外出散步時,他躲在樹林和灌木叢後面向他們發出心懷叵測的微笑。如果你小時候不是聽安徒生和格林講的美麗動人的童話,而是聽可怕的令人毛發倒豎的鬼怪故事,你一樣也會終其一生,活在對世界末日和最後審判的恐懼之中。這正是發生在中世紀兒童身上的現實情形。他們在一個充滿妖魔鬼怪的世界里生活,天使總是曇花一現。有時,對未來的恐懼使他們的心靈充滿謙卑和虔誠。可更多的時候,恐懼使他們變得殘忍而感傷。他們會先把所攻占的城市中全部的婦女兒童殺掉,然後舉著沾滿無辜者鮮血的雙手,虔誠地前往聖地,祈求仁慈寬厚的上帝赦免他們所有的罪行。是的,他們不僅祈禱,他們還流出痛心的淚水,向上帝承認自己就是最可惡的罪人。但是第二天,他們又會去屠殺整整一營的撒拉森敵人,心中不存一絲半點的憐憫。

當然,十字軍是以戰爭為使命的騎士,他們遵循的是與普通人不盡相同的行為準則。可在這些方面,普通人與他們的主人並無二致。他同樣像一匹生性敏感的野馬,一個影子或一張紙片都能使他輕易受驚。他能夠任勞任怨、忠心耿耿地為人驅使,可當他在狂熱的幻想中看見鬼怪時,他會驚嚇不已地跑開,做出可怕的事情來。

不過,在評判這些善良的人們時,最好先想一想他們生活的不利環境。他們其實是些沒有知識的野蠻人,裝出一副彬彬有禮的文雅樣子。查理曼大帝和奧托皇帝雖然名義上被稱為“羅馬皇帝”,可他們和一位真正的羅馬皇帝相比,比如奧古斯都或馬塞斯·奧瑞留斯,根本不能相提並論。正如剛果皇帝旺巴·旺巴和受過高度教養的瑞典或丹麥統治者之間的天壤之別。他們是生活在羅馬帝國輝煌古跡上的野蠻人,古老的文明已經被他們的父親和祖父們摧毀,使他們沒機會接受。他們目不識丁,對那些如今連12歲的小孩都耳熟能詳的事實,他們卻一無所知。他們不得不從一本書上尋求所有的知識。這本書就是《聖經》。而《聖經》中能夠把人類歷史向好的方向引導的部分,是《新約全書》中那些教導我們愛心、仁慈和寬恕的章節。這是中世紀的人們所不大讀到的。至於作為天文學、動物學、植物學、幾何學和其他所有學科的指南,《聖經》則是完全不可靠的。 


亞里土多德的重現


在12世紀,又有一本書被列入了中世紀文庫,那就是生活在公元前4世紀的希臘哲學家亞里士多德編纂的實用知識大百科全書。為什麽基督教會在譴責所有其他的希臘哲學家為異端邪說的同時,卻願意把這一崇高的榮譽授予亞歷山大大帝的老師亞里土多德?個中的原因,我真的是想不明白。不過除《聖經》以外,亞里士多德被視為唯一值得信賴的導師,他的著作可以放心地交到真正基督徒的手中。


亞里士多德的著作傳到歐洲,繞了一個很有趣的圈子。它們先是從希臘傳到埃及的亞歷山大城。當公元7世紀,穆斯林征服埃及時,它們被穆罕默德的信徒從希臘文譯成了阿拉伯文。之後,它們隨著穆斯林軍隊來到西班牙。在科爾多瓦的摩爾人的大學里,這位偉大的斯塔吉拉人(亞里士多德的家鄉在馬其頓的斯塔吉拉地區)的哲學思想得到了普遍的講授。隨後,阿拉伯文的亞里士多德著作,又被越過比利牛斯山前來接受自由教育的基督教學生譯為拉丁文。最後,這一輾轉漫遊了很長路程的哲學名著譯本終於在歐洲北部的許多學校露面,成為講授的教材。其經過具體情形現在還不太清楚,但如此一來卻更有趣味了!

手持《聖經》和亞里士多德的大百科全書,中世紀最傑出的人士開始著手解釋天地間的萬事萬物,並分析它們之間的聯系是如何體現上帝的偉大意志的。這些所謂的學者或導師,他們確實稱得上思想敏銳、才智超群,可問題是,他們的知識完全來源於書本,而非哪怕一丁點實際的觀察。如果他們想在課堂上作一番有關鱘魚或毛蟲的講演,他們就先翻翻《新舊約全書》或者亞里士多德的著作,然後自信滿懷地告訴學生們這幾本偉大著作對於鱘魚或毛蟲都講了些什麽。他們不會沖出書本,去最近的小河捉一條鱘魚看看。他們也從不離開圖書館,散步到後院去抓幾條毛蟲,觀察這種奇怪的生物在自己土生土長的巢穴里是如何生活的。即便是艾伯塔斯·瑪格納斯或托馬斯·阿奎那這樣的一流學者,他們也從不問問,巴勒斯坦的鱘魚和馬其頓的毛蟲與生活在歐洲的鱘魚和毛蟲是否存在著習性上的差異? 

有時很偶然的,一個特別好奇如羅傑·培根式的人物出現在學者們的討論會上。他拿著古里古怪的放大鏡,還有看起來相當滑稽的顯微鏡,並真的捉了幾條鱘魚和毛蟲到講台上。接著,他開始用自己的古怪玩意兒觀察起那些令人反感的生物

來了,還邀請與會的學者們也湊近來看看。他手舞足蹈、唾沫橫飛地向他們證明,眼前的鱘魚和毛蟲與《聖經》或亞里士多德談到過的生物是有區別的。於是,尊貴的學者們紛紛大搖其頭,心想培根這家夥走得太遠了,多半是被什麽東西迷了心竅。如果這時培根竟鬥膽宣稱,一小時實實在在的觀察抵得上對亞里士多德的十年苦研,並且還說那位著名希臘人的著作好雖好,但還是別翻譯的為妙,學者們就會真的害怕得不行。他們趕忙去找警察,告訴他們說,“這人對於國家安全可是個莫大的危險!他讓我們學希臘文好閱讀亞里士多德的原著。他干嗎對我們的拉丁——阿拉伯譯本心懷不滿?我們這麽多善良虔誠的信徒幾百年來都讀這個譯本,他們不是一直很滿意嗎?還有,他竟然對魚和昆蟲的內臟非常著迷!他多半是個存心險惡的巫術師,妄圖用他的巫術迷惑人們的頭腦,把世界的秩序搞亂!”他們說得頭頭是道,有理有據,把負責捍衛和平秩序的警察也嚇住了,趕緊頒布禁令:禁止培根在十年內再寫一個字。可憐的培根大受打擊,當他恢覆研究後,便汲取了一個教訓。他開始用一種古怪的密碼寫書,讓自己同時代的人一個字也看不懂。當時,因為教會一直嚴防人們問出一些可能導致懷疑現存秩序或動搖信仰的問題,所以用這種密碼的把戲非常流行。

不過,這種愚民的做法並非出於險惡用心。在那個時代的異端思想搜尋者心里,其實湧動著一種非常善良的感情。他們堅定不移地相信,現世生活不過是為我們在另一個世界的存在做準備。他們深信,了解過多的知識反而使人感到不安,讓心靈充滿危險的念頭,讓懷疑的火種在腦中慢慢滋長,結果必定走向毀滅。當一個中世紀的經院教師看到他的學生離開《聖經》和亞里士多德啟示的正統思想,走人危險的迷途,想自己獨立研究一些東西,他會感到異常不安,就像一位慈母看見年幼的孩子正在走近滾熱的火爐。她知道,如果任由孩子觸摸火爐,他一定會燙傷手指,因此她必須千方百計地把孩子拉回來,如果情況危急,她不惜使用強力。不過她是真心愛他的孩子,如果他願意乖乖聽話,服從她的命令,她會盡自己的一切力量來為他好。至於中世紀的靈魂捍衛者們,他們的作為和情感一如這位慈母。一方面,他們在與信仰有關的所有事務上要求嚴格,甚至達到了殘酷的程度。另一方面,他們夜以繼日地辛勤工作,為他們所看顧的羊群服務,並準備隨時伸出援助之手。在當時的社會,成千上萬的虔誠男女傾盡全力,努力改善世人的悲慘命運。他們對社會的影響也是隨處可見的。 


農奴和行會


農奴就是農奴,他的地位是永遠無法改變的。不過,中世紀的善良上帝雖然讓農奴一生作牛作馬,他同時也賦予了這個卑微生命一個不朽的靈魂。他的權利必須受到保護,讓他也能像一個善良的基督徒那樣生活和死去。當他太老或是太瘦弱,無法再承擔繁重的勞役之時,他為之工作的封建領主便負有照顧他的責任。因此,中世紀的農奴雖然生活單


調、沈悶、平庸,可他從來不用為明天擔心。他知道自己是“安全的”——他不會突然之間失去工作,落得孤苦無依的境地。他的頭頂上將永遠有一片擋風避雨的屋頂(可能有點漏雨,是的,但畢竟是個屋頂),他將一直有東西糊口,至少不會死於饑餓。


放棄思想和自由


在中世紀社會的各個階層當中,都普遍存在著這種“穩定”和“安全”之感。城市里,商人和工匠成立起行會,保證每一個成員都能有一份穩定的收人。行會不鼓勵那些雄心勃勃,想憑著自己的才能超越同行的家夥。相反,它常常保護“得過且過”的“懶漢”。不過,行會也在整個勞動階層里建立起一種普遍的滿足感和安全感,而這種感覺在我們這個普遍競爭的時代早已不覆存在。當某一個富人控制了能買到的全部谷物、肥皂或腌鯡魚,迫使人們以他規定的價格在他那兒購買商品,我們現代人把這種行為稱為“囤積居奇”。而中世紀的人們很熟悉這種行為的危險性,因此由政府出面限制批發和大宗貿易,並規定價格,強迫商人必須照規定價格出售商品。


中世紀不喜歡竟爭。為什麽要鼓勵競爭呢?那只能使世界充斥著明爭暗鬥,還有一大群野心勃勃向上爬的投機家。既然末日審判的日子就快來臨,到那時塵世的財富將變得毫無意義,壞騎士會被打到地獄的最深處接受烈火的懲罰,而善良的農奴終將進人金光燦燦的天堂。

那麽,競爭有什麽必要呢?

一句話,中世紀的人們被要求放棄部分思想與行動的自由,以便他們可以從身體和靈魂的貧困中享有更大的安全感。

除少數例外,大多數人都不反對這種安排。他們堅信,自己只不過是這個星球上的短暫過客——他們來到此地,無非是為另一個更幸福、更重要的來生做準備的。他們故意背過身去,不看遍布這個世界的痛苦、邪惡與不義,好不擾亂他們靈魂的平靜。他們拉下百葉窗,遮擋住太陽的炫目的光線,好讓自己能一心一意地閱讀《啟示錄》中的章節。這些文字正在告訴他們,只有天堂之光才能照亮他們永恒的幸福。面對著大部分塵世的歡樂,他們閉上眼睛,不看、不想、不受誘惑,為的是能夠享有就在不遠處等待他們的來生的歡樂。他們視現世的生命為一種必須忍受的罪惡,把死亡作為輝煌時刻的開始而大加慶賀。

古希臘人和古羅馬人從不為未來擔心,他們努力生活與創造,試圖就在今生今世、就在這個世界上建立起自己的天堂來。他們做得非常成功,把生命變成了一件極其愉快、極其享樂的事情。當然,享有這些快樂的是那些碰巧沒有成為奴隸的自由人。及至中世紀,人們又擺到另一個極端。他們在高不可及的雲端之外建立起自己的天堂,把眼前的世界變成了所有人的淵藪,無論你高貴也罷,卑賤也罷、富裕也罷,貧窮也罷、聰明能干也罷,愚蠢麻木也罷,皆不例外。現在,終於到了鐘擺朝另一個方向擺動的時候了。具體情形我將在接下來的章節告訴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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