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懋登《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34)

道猶未了,黃門官奏道:“張天師在午門外聽宣。”長老道:“萬歲爺,著臣另坐在那裏,且看天師進朝怎的繳旨,怎的回話。”聖旨道:“叫當值的引這個國師到文華殿上打坐,另有旨來相請。”長老去了,方才傳下旨意,宣進天師。只見天師頭戴三梁冠,身穿斬衰服,腰系草麻絳,腳穿臨江板,做個哭哭啼啼之狀,走進朝來。萬歲爺明知其情,故意問他說道:“天師,你這重服還是何人的?若論憲綱,除是父母的嫡喪,見朕乞求諭葬,乞求諭祭,方才穿得重服進朝;若是外孝,再沒有個戴進朝來之理!”天師道:“小臣的孝服是家師的。”萬歲爺道:“怎麼師父也有這等的重孝?”天師道:“天地君親師,人生於三,事之如一。故此小臣為著家師,戴此重孝。”萬歲爺道:“是哪一位令師?朕聞得卿是家傳的本事,並不曾從遊著甚麼令師。”天師道:“就是前日賭勝的金碧峰家師。”萬歲爺道:“你兩家誓不兩立,豈有個從他為師之理?”天師道:“自從前日賭勝,蒙他饒了臣的六陽首級,是臣望空大拜了四拜,拜他為師。”萬歲爺道:“金碧峰是你的師,你戴的是金碧峰的孝,終不然金碧峰有甚麼不測之變?”天師道:“金碧峰歸到五臺山文殊寺,半夜三更西歸去了。”萬歲爺道:“你去時可曾見他面麼?”天師道:“去遲了些,不曾得相見。”萬歲爺道:“你怎麼樣盡個禮兒?”天師道:“小臣說那一切拜哭之禮,俱屬虛文。自古道,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今日碧峰家師已死,臣無以為情,只得替他傍祖安葬,是小臣和他親自定的向,點的穴,誅的茅,破的土,築的坑,砌的壙,安葬了他,然後回轉南京,今日見駕。”萬歲爺道:“金碧峰和你驟面相識,今日無常,你倒殯葬了他。你如今受了朝廷的高官顯爵,享了朝廷的大俸大祿,朕有一日有所不免,你卻怎麼樣兒相待朕來?”天師哪曉得萬歲爺的意思,只要奉承得萬歲爺喜歡,高聲答應道:“萬萬年龍歸滄海,即如待師父一同。”萬歲爺道:“似這等說起來,連朕也要倒埋了!”天師聽知得“倒埋”兩個字,把那連燒四十八道飛符的汗,又嚇出來了。

 

萬歲爺道:“天師,你也不要吃驚,只有一件,沒有了這個和尚,怎麼得這個傳國璽歸朝?”天師道:“沒有了這個人,委是難得其璽。”萬歲爺道:“別的和尚可去得麼?”天師道:“除了金碧峰之外,再沒有這等一個僧人。”萬歲爺道:“你昨日到五臺山去了,又新到了一個和尚,也道你不合滅僧,也要與你賭勝。”天師心裏想道:“這莫非是我命裏犯了和尚星劃度?不是劃度,怎麼去了一個,又來一個?”朝著聖上問道:“這新來的和尚,現在哪裏?”聖上道:“現在文華殿打坐。”天師道:“宣來與臣相見何如?”聖上道:“你再不可又與他賭甚麼勝。”天師道:“謹遵明旨,再不敢有違。”

 

金鑾殿上傳下一道旨意,徑到文華殿宣出一個和尚來。那和尚遠遠的走將來,這天師遠遠的就認得了。卻認得是個甚麼人?原來是天師的家師,已經倒埋了的。天師認得是個金碧峰,羞慚滿面,冷汗沾衣,心裏想道:“這和尚分分明明是我倒埋了他的,如何又會起來?”長老看見天師,問道:“天師,你這渾身重孝,為著哪個來?”天師無言可答,急急的除了梁冠,脫了斬服,解了孝絳,忙忙的簪上道冠,披了法服,圍了軟帶,合著掌,望長老盡禮,也學僧家打個問訊。長老道:“你既是我的徒弟,你怎麼不拜我?”天師道:“弟子低頭便是拜。”長老道:“徒弟倒埋師父,得其何罪?”天師滿口只說:“是,不敢,不敢!”長老道:“倒埋還是報德,還是報仇哩?”天師道:“今後弟子再不敢胡為,望乞赦罪。”

 

聖上道:“國師請坐,朕有一事請問。”長老坐下了,回復道:“願聞。”聖上道:“國師俗姓金,禪號碧峰,可是哩?”長老道:“是姓金,是號碧峰。”聖上道:“朕常見出家人須發落地,國師何為落發留髯?”碧峰長老道:“貧僧落發除煩惱,留鬚表丈夫。”萬歲爺聽見他這兩句話,心下老大的重他,卻就把個下西洋的事央浼他了,說道:“朕請國師進朝,有一事相說。”長老道:“悉憑聖旨。”萬歲爺道:“朕有傳國玉璽陷在西洋,曾有陰陽官奏朕,說道:‘帝星出現西洋。’這如今要到西洋取其國璽,須煩國師下海去走一遭,國師肯麼?”長老道:“須是天師才去得。”天師道:“還是國師才去得哩!若論小臣祖宗傳授的,不過是些印劍符水,止可驅神役鬼,斬妖縛邪而已。若是前往西洋,須索是斬將搴旗,爭先陷陣,旗開取勝,馬到成功,才不羞辱了朝命,小臣怎麼去得!”長老道:“貧僧是個軟弱法門,就只會看經念佛。況且領兵動眾,提刀殺人,卻不是個和尚幹的勾當。”聖旨道:“怎麼要國師領兵統眾,提刀殺人?只求國師前去,大作一個主張便足矣。”長老道:“既是只要貧僧做個證明功德,貧僧怎敢有違。只是天師也躲不得個懶。”聖上道:“天師也要去。”天師道:“小臣去了,龍虎山中沒有了人。”長老道:“天師之言差矣!豈不聞‘為國忘家不憚勞’?”只這一句話兒不至緊,把個天師就撐得他啞口無言,只得應聲道:“去,去。”聖旨道:“此去西洋有多少路程?”長老道:“十萬八千有零。”聖旨道:“此去西洋從旱路便,從水路便?”長老道:“南朝走到西洋國並沒有旱路,只有水路可通。從水路便。”聖旨道:“此去路程,國師可曉得麼?”長老道:“略節曉得些。”聖旨道:“國師曉得路程,還是自家走過來?還是書上看見來?”長老道:“貧僧是個遊腳僧,四大部洲略節也都是過來。”聖上聽見他說四大部洲都已走遍了,心上老大驚異地說道:“走遍四大部洲有何憑據?”長老道:“有一道律詩為證。”聖旨道:“律詩怎麼講?”長老道:

 

踏遍紅塵不計程,看山尋水了平生。

 

已經飛錫來南國,又見乘杯渡北溟。

 

花徑不知春坐穩,松林未許夜談清。

 

擔頭行李無多物,一束詩囊一藏經。

 

聖旨道:“國師既是記得這些路程,可略節說來與朕聽著。”長老道:“天師也是曉得的,相煩天師說罷。”天師道:“我已曾說過來。”聖旨道:“雖說過來,朕久已忘懷了。”長老道:“口說無憑。貧僧有個小經折兒奉上朝廷龍眼觀看。”聖旨道:“接上來。”長老雙手舉起來,奉上朝廷。

 

聖上接著,放在九龍金案上,近侍的展開,龍眼觀看,只見一個經折兒盡是大青大綠妝成的故事。青的是山,山就有行小字兒,註著某山。綠的是水,水就有行小字兒,註著某水。水小的就是江,江有行小字兒,註著是某江。水大的是海,海有行小字兒,註著某海。一個圈兒是一國,圈兒裏面有行小字兒,註著某國。一個圈兒過了,再一個圈兒,一個圈兒裏面,一行小字兒,註著某國某國。畫兒畫得細,字兒寫得精。龍顏見之,滿心歡喜,說道:“國師多承指教了!萬裏江山,在吾目中矣!”叫聲:“近侍的,你接著這本兒,把路程還念一遍與我聽著。”長老道:“還是貧僧來念。”聖上道:“從上船處就說起。”長老道:“上船處就是下新河洋子江口,轉過來就是金山。”聖上道:“這金山的水,就是天下第一泉了?”長老道:“便是。過了金山,就出孟河;過了孟河,前面就是紅江口;過了紅江口,前面就是白龍江;過了白龍江,前面卻都是海,舟船望南行,右手下是萬歲的錦繡乾坤浙江、福建一帶;左手下是日本扶桑。前面就是大琉球。過了日本、琉球,舟船望西走,右手下是兩廣、雲貴地方;左手下是交趾。過了交趾,前面就是個軟水洋;過了軟水洋,前面就是個吸鐵嶺。”萬歲道:“怎麼叫做個吸鐵嶺?”長老道:“這個嶺生於南海之中,約五百余裏遠,周圍都是些頑石坯。那頑石坯見了鐵器,就吸將去了,故此名為吸鐵嶺。”聖旨道:“水底下可有這個吸鐵石麼?”長老道:“這五百裏遠近,無分崖上水下,都是這個吸鐵石子兒。”聖上道:“明日我和你下西洋,舟船卻怎麼過去?”長老道:“也曾自有個過的。”聖上道:“多謝國師,但不知那個軟水洋還是怎麼樣兒的?”長老道:“這軟水洋約有八百裏之遠,大凡天下的水都是硬的,水上可以行舟,可以載筏,無論九江八河、五湖四海,皆是一般。惟有這個水,其性軟弱,就是一片毛,一根草,都要著底而沈。”聖上道:“似此軟水,明日要下西洋,卻怎麼得過去?”

 

卻不知這個軟水還是過得去,還是過不得去;卻不知碧峰長老有擔當過這個軟水,沒有擔當過不得這個軟水,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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