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樓梯上的一談,這男子,從外面為孩子把橘子買回,不久就到晉生君房中的床沿坐下了。他才知道男子姓陸,太太姓金。談了將近一點鐘近於孩子氣的話,各人都象很合適難得,尤其是晉生君,從男子方面,發現了許多堅固這新的友誼的理由存在。因此晉生君,知道了男子雖在國內最高學府得著畢業的憑證,如今在上海卻只做著一個機關中每月六十元月薪的辦事員,太太則從女高師學校出來就作了兒女的母親,年復一年,兒子益多只在作母親一件事情上消磨這日子了。男子去了,晉生君就在想象中,經歷這男子生活中憂郁。聽到姓陸的男子說是每天到辦公處去,就是抄寫一點公文,造造月報,與同事談談閑話,一種極其可笑的生活刻畫,在男子說來,是使晉生君感到另外一種神往,只能用苦笑作會意的答語的。

 他這時,聽到隔壁孩子不知因為什麽事又傷心傷心哭了,似乎那父親抱了孩子繞室走動,他就覺得這作父母的人很可憐。這日子,他想決不是一對年青的人,從學校出來所想到的生活。過去一時節,或者在這兩個人心中,也還燃著光明的火,希望在所走過的路上全開著大小的花,也如一般未離學校的年青男女那麽以為有了戀愛就不吃飯這日子也容易過去。但如今,兒女的重壓,使這人成天只知道生活的必需瑣事,生活中混合著灰土塵埃,疾病與吵鬧,他們反而就在累贅中求著做人的意味,在世界中浮沈不定聽天安命的活下來了。

 時間約十點鐘,晉生君因為想起應當把答應遠處書店做的那件事做好,只有走出去看看,看是有什麽可寫的沒有,就走到一個教授的朋友處去。

 朋友也是兩個人,所謂新式伴侶,從同學而戀愛而同居的青年人,因為職業的固定收入,以及主婦的善於治家,居處雖不甚闊綽,卻不缺少一種好空氣的。到了那里,他與主人談著閑話,笑著,又各發抒著心上的牢騷,到後談到近日的工作了,晉生君說:“來這里,就是想寫戀愛小說,預備寫兩萬字,拿去與人做一次生意。因為自己不戀愛,寫也寫不來,所以今天是存心來參考這日常生活的瑣事,好回家寫一點東西的。”

 那友人太太,聽到這話好笑。她一面把在床上才剪裁的丈夫的汗衫用手抹著,說:“你就可以寫,作男子的,因為上學校去拿不到薪水,回家來,容易生氣脾氣也壞了,……這就是你來時這家中情形。”

 朋友笑了,說:

 “還應當寫,於是從學校學過家政科的太太倡言說:屬於家政,可不管了,自己要到日本讀書去,不要家庭也不要戀愛。”

 太太也笑了,說:

 “還有人抖氣說要做‘革命官’去呢,社會問題卻是這人成天到講堂上演講的課題。你就寫下罷,把他做背景,嘲笑這時代。這時代是革命戀愛全可嘲笑的,生活是嚴肅還是遊戲,那全看人來,我想我們是既不能嚴肅也不會當它作遊戲,所以糟糕的。”

 晉生君是知這兩人愛鬧孩子氣的,聽到女人說話,才明白今天在自己未來以前這一家人又生著小小風波了。他就說:“又吵了麽?我倒真想知道兩個平時極相得的人,怎麽就把一房空氣弄成緊張的原故。”

 “原故麽?不發薪水,是原因之一種。其余則男子的妒嫉多疑……”女人一面說,一面用剪刀鉸白府綢新衣的擡肩,把它剪校朋友象是仍然對女人有所刺,他向晉生君說:“還是你好,晉生。你若知道了女人,你是不會同女人結婚的。凡是結婚都很可笑。”

 “這我聽過許多做丈夫的人同我說過了,但完全是做丈夫的人口吻,其實這樣人要他離婚是辦不到的。”

 “做一個丈夫是不容易的事情,同做一個上等人一樣:做上等人不是單象在上海的人穿兩身西裝就行,做丈夫也不是有愛情就夠數的。我先還不甚相信這個話,如今可完全明白了。我勸人不想結婚是真有理由的,可是一個有了女人的男子,或者沒有女人的男子,他總只想女人能同他住在一塊是幸福,這些人好象真以為女子是水做成,口是只拿來親嘴的東西,不是同時還能吃飯的東西。”

 “你這樣罵女人不害羞嗎?你的口是做什麽用處的?”女人因為答話,剪刀誤鉸過了灰線,嚄---的一聲,縮手已經遲了,“嗨,我不做了,我不做了,”她笑嚷著抖氣把衣料抓起丟到床後一個衣箱上去,就走過來取煙給晉生君。

 “你吸一枝才行。作家應當會吸煙。他不得煙吸,是也有理由生氣發牢騷,說學校課決定不上的,你不信就問他自己。”

 “我不問他。雖然生氣,我看倒好象被生氣的人也很願意,這話不是這樣講麽?”

 晉生君這樣說,朋友夫婦就都笑了。女人笑著,從一個抽屜中取出了一包大白殼朝陽花,送給晉生君。

 “試試這個罷,這是密司華從她鄉下帶來,三千里的人情,不小哩。”

 晉生君就剝葵花,說這個上海恐怕買不到。

 朋友說:“晉生,你近來做了些什麽好文章。”

 問到文章,這作家,他笑著不做聲,過了一會,才說:“近來在家中只生氣。好象有太太的人借事能生太太的氣,我這光身漢子就生自己的氣也得。”

 “為什麽不努力?”女人說。

 “應當說是懶惰了。我存心同自己生氣搗亂,怠了工。近來正有了仿佛非常慷慨,說先送五十塊錢來的事,就是我剛才說過的那書鋪。他們是看透了象我這種人的一切,所以把錢來收買。告他們錢有一百才好說話,誰知錢不來,卻先在前幾天《申報》上載出廣告來了。他們都是那樣聰明,我想這生意不做了。”

 友人就說:“還是要寫才行。我是教書教厭了,戀愛也厭了……”女人聽到這話,針鋒相對的向著友人。

 “那你為什麽不去自殺?誰也不曾留得住你?”

 “我因為……”

 “呸!”這樣,女人象是當真生氣了,回身向房門,想走。

 “怎麽,”友人已把女人拉著了,“你是當真要給晉生看這些事情象演戲,好給他回去詳詳細細寫下麽?”

 “這時你歡喜了,可惜你不照照鏡子,看你一點鐘以前是什麽神氣。”

 “天有不測風雲。”

 “不知道這話有什麽相幹。”

 “這是說人有旦夕脾氣,你什麽事也記到心上!”

 “我若是能夠記,或者我們成天讓晉生來記,一天可不知要記多少頁。”

 “那把我對你頂好的一時也總記下,我就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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