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從文:一個農夫的故事(3)

國王說:

“既有這事,為什麽不照我命令把人捉來?”

“他餓了哭了,賣餅老板送個麥餅,哄他一聲,不會是賊,怎麽隨便捉他?”

國王想想,話說得對,又讓了這賊人一著,就告奶媽歇歇,明天再把小孩抱去,若遇餅師,即刻揪來。若遇別的可疑人物,也可揪來。”

第二天這奶媽又抱了孩子各處走去,城中既已走遍,以為不如出城走走,或者還會湊巧碰到。出城以後,上了一個離城三里的小坡,走得腳酸酸的,就在一塊青石板上坐下歇憩,且撿樹葉子哄小孩子玩。那時來了一個賣燒酒的男子,傍近身邊,歇下了他的擔子。奶媽眼見這人很有幾分年紀,樣子十分誠實,兩人慢慢的說起話來,交換了一些意見,一些微笑。奶媽生平從不吃過一滴燒酒,對於酒味,毫無經驗。那賣酒人把酒用竹溜子舀出,放在自己口邊嘗了那麽一口,做出神往意迷的樣子,稱讚酒味。那點燒酒味道實在也還象個佳品,人在下風,空聞酒味,真正不易招架。

奶媽為上風燒酒氣味所薰陶,把一雙眼睛斜著覷了半天,到後卻說:“老板老板,你那竹桶里裝的是什麽,是不是香湯?”

賣酒人說:

“因為它香,可以說是香湯。但這東西另外還有一個名字,且為女人所不能說,大嫂你一定猜想得到。”

“我猜想,這名字一定是‘酒’。我且問你,什麽原因,女人就不能說酒喝酒?”

“女人怕事,對於規矩禮法,特別擁護,所以凡屬任何一種東西,男子不許女人得到,女人就自己不敢伸手取它。這香湯名字雖然叫作燒酒,因為它香,而且好吃,男子擔心你們平分享這點幸福,故用法律寫定,本國女子,沒有喝燒酒的權利,也沒有說燒酒的權利。”

奶媽心想:“法律上的確不許女人喝酒。”但她記起經書,她說:“經書上說酒能亂性,所以不許女子入口。”

那男子不再說話,只當著奶媽面前喝了一大口燒酒,證明經書所說,荒唐不典,相信不得。實際上他喝的卻是清水,因為他那酒桶,就有機關,又可儲水,又可貯酒。

“你瞧,酒能亂性,我如今喝的又是什麽!聖書同法律一樣,對於女人,便顯見得特別苛刻。你不相信這是好東西嗎?”

那奶媽說:

“我不相信。”

那男子正想激動她的感情,就說:

“不要說謊騙人,也不要用謊話自欺,你相信法律,也相信聖書。”

奶媽由於賭氣,心不服輸,把一只手向賣酒人這方面伸出,不即縮回,把眼微閉,話說得有一點兒發急發惱:“我來一杯,來一滴,我不相信那些用文字寫的東西了,我要自己試試。”

賣酒人先不答應,他說他是個正派商人,在國王法律下謀生混日子,不敢擔當引誘平民女子犯法的罪名。他還裝成即刻要走的神氣,站起身來。

奶媽到這時節真有些憤怒了,一把揪定他的酒擔,逼那賣酒商人交出勺子,非喝一口燒酒,決不放他脫身。賣酒商人仿佛忍著委屈,遞了一小盞燒酒到奶媽手中後,就站在一旁,假裝極不高興神氣,背過身去,不再望著奶媽。他就知道這一盞酒,對於一個婦人,能夠發生如何效果。一切情形,不出所料,頃刻之間,藥性一發,這女人便醉倒了。賣酒人便把小孩接抱在手,讓奶媽抱一酒甕,留在路上。這個國家從此也就不再見到這個賣酒人了。

這年輕人得到了自己同公主所生小孩後,想法逃到了鄰近國王處去。進見國王時,為人既儀表不俗,應對復慧辯有方,暢談各事,莫不中肯。國王心中十分歡喜,便想封他一個爵位,只不知道何種爵位比較相宜。那時正當國家文武考試,這年輕人不願無功受祿,就用另一姓名,秘密投考,已得第一,又戴好面具,手執標槍,騎一白馬,去同一個極強梁的武士挑戰,結果又把這武士打倒。國王知道這人智慧勇力,皆為本國第一,其時正無太子,就想立他作為太子。

那國王說:“遠處地方來的年輕人,我雖不大明白你的底細,我信托你。你的文彩是一匹豹子,你的勇敢象一只獅子,真是天下少有的生物。我這時沒有兒子,這分產業同一群可靠的人民,全得交給一個最出色的英雄接手管業。如今很想把你當作兒子。你若答應,你想得一女人,這里五族共有七個美貌女子,盡你意思挑眩看誰中意,你就娶誰。”

那年輕人見國王待他十分誠實坦白,向他提議,不能不即刻答復,就稟告國王:“國王好意,同日頭一樣公正光明,我不敢借口拒絕。作太子事,容易商量。關於女人,我心有所主,雖死不移。若國王對這事有意幫忙,請簡派一個使臣,過我本國國王處,為我向他最小公主求婚。若得允許,我願意在此住下,為王當差;若不允許,我得走路。”

這國王聽說,當時就簡派大使,攜帶無數珍奇禮物,為年青人向那國王公主求婚。先前那個國王,素聞鄰國並無太子,心知必是那個賊人,就慨然應諾。但告使臣有一條件,必得履行,公主方可下嫁。這條件也並不算苛刻,只是應照禮法,到時必須太子自來迎親,方可發遣。使臣回國復命時,就詳細稟告一切。

年輕人聽到國王條件,心懷恐懼,以為若回國中,國王一見,必知虛實,發覺以後,定然捉牢不放。但一切既已定妥,若不前去,則又近於違禮,且儼然懦怯不前,將為人所輕視。便啟請國王,商量迎親辦法,以為若往迎親,必有五百騎士護衛,以壯觀瞻。希望這五百騎士,人馬衣服鞍轡,全用同一式樣,同一顏色。

國王依言,即刻派定五百年輕騎士,各穿紫色衣甲,身騎白馬,用銀鞍金勒,王子也照樣扮紮停當,二百五十個騎兵在前,二百五十個騎兵在後,迎親王子,藏在其中,直向那年輕人本國走去。一行人馬到地以後,五百零一個騎士,便集合排成一隊,同在國王面前,向王敬禮。鵠立大坪中,聽王訓令。隨行大臣稟告國王,太子已到,請見公主。

那國王一見騎士隊伍,就知道賊在其中,毫無疑問。細心觀察一陣過後,便驟馬跑入迎親隊伍中間,捉出一人,並騎急馳而去。

年輕人既已被捉,心中便想,若未入宮,必有辦法可以脫身。一旦入宮,欲再出宮門,事不容易。但他這時仍然毫不畏懼,深知命運正在禍福之間,生死決於一人。那時國王把他帶入宮後,即疾趨公主花園,把他帶見公主,任憑公主發落。公主尚未出見時,國王就向他說:“小小壞蛋,你聰明千次,糊塗一回,前後計謀,巧捷無比,事到如今,還有話說麽?”

年輕人說:

“諸事是我所作,我無話說。我只請求國王,當公主面,公平處置。若我所作所事,應受國法懲治,我不逃避。若我還有理由可以自由,我也願意國王,不必請求,並不吝惜這點恩惠。”

公主正因想及小孩,不知小孩去處,心中發愁。出時眼淚瑩然,斜睇這年輕男子,雖事隔兩年,當時正值黑夜,面目不分,如今衣服改變,一望就知這人正是那夜冒犯入宮的巧賊。公主心中怨愛糾纏,默然無語。

國王一看已知情形,就說:

“年輕男子,你既願得公主,公主現在已歸你所有!”回頭又向公主說:“這賊聰明狡黠,天下無雙,這次交你看守,好好把他捉牢,莫讓這賊又想逃脫!”國王說完,自己就騎馬跑去了。

到後這年輕男子,便當真為公主用愛情捉牢,不再逃走了。他既作了兩國要人,兩個國王死後,國土合並,作了國王。這個國王,就是一本極厚歷史所說到的無憂國王。

故事說畢,人人莫不歡悅異常。但其中有個研究歷史的學者,以為故事雖空幻無方,益人智慧,大家歡喜,也極自然。惟這個善變的人,所有歷史,既說已有一本極厚書籍說到,他想知道這書名稱,版本,形式,希望說故事的人皆能一一說出,他方能承認事非虛構。因為他是一個歷史學者,若不提“史”,他不過問,若提及史,他要證據。

那年輕農人,把一雙為火光熏得微閉的眼睛,向歷史學者又狡猾又粗野做了一個表示,他說:“要問歷史是不是,第一,我就認得那個王子。不要以為希奇,我還認得那個舅父。不要驚訝,我還認得那個公主同皇帝!”那歷史學者茫然了。農人看到那學者神氣十分好笑,且明白自己幾句話已把這個歷史學者引入了迷途,故顯得快樂而且興奮。他接著說:“歷史照例就是象我們這種人做出說出,卻由你們來寫下的。如今趕快拿出你的筆,趕快記下來,倘若你並沒看過這本書,此後的人還以為你記下的就是那一本書了。你得好好記下來,同時莫忘記寫上最後一行:‘說這個故事的是一個青年農人。他說這個故事,並無其他原因,只為他正死去了一個極其頑固的舅父,預備去接受舅父那一筆遺產:四頃田,三只母牛,一棟房子,一個倉庫。遺產中還有一個漂亮乖巧的女子,他的表妹。他心中正十分快樂,因此也就很慷慨的分給了眾人一點快樂。’這是說謊,是的。這算罪過嗎?你記下來呀,記下來就可以成為歷史!”

大家直到這時方明白,原來一切故事全是這個年輕農人創造的,只有最後幾句話十分真實。原來誰也不希望述說的是一段歷史,一段真事,故這時反覺得更多喜悅。其中只有那個歷史家十分生氣,因為他覺得歷史的尊嚴,不應當為農人捏造的故事所淆亂。但這也不過一會兒的事,即刻他又覺得快樂了。他雖不曾看過那麽一本關於無憂王厚厚的書,他從農人的口中,卻得到了一個假定的根據,他疑心另外一個地方,一定曾經有過這樣一本厚厚的書。他不相信這故事純粹出於農人自造,卻疑心這是一個“歷史的傳說”,當真他就把這故事記到他一冊厚厚的歷史稿本上去了。

為張家小五輯自《生經》。

一九三三年四月,於青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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