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棣·記憶的詩歌敘事學--細讀西渡的《一個鐘表匠的記憶》 (2)

或許,那位英格蘭詩人、靠刻銅版畫為生的布萊克也可以算是這一原型的胞弟。另一方面,無疑地,鐘表匠屬於城市的底層人物,但他由於精通與時間有關的秘密而比位於同樣階層的其他人物享有更多的自由和自尊。他的手藝是他的保護網。鐘表匠也是城市生活中的邊緣人物,惟其如此,我們才會對使這樣的人物遭受挫折和摧殘的歷史力量若有所思。鐘表匠的邊緣身份中還有一個奇特的悖論:即他的卑微的社會地位與他的手藝所染指的現代性的核心觀念之間的不和諧。我們知道,把時間切割成小時乃至分秒的行為,不只是一種單純的計量時間方法的變革,而是同效率這樣的最突出的現代性概念聯系在一起的。也就是說,盡管地位低微,然而鐘表匠在他的行業范圍內接觸的卻是最典型的現代經驗——歷史勢力中對效率的崇拜。鐘表匠從事的手藝負責將現代意義上的時間效率觀轉化到城市的日常生活當中。他的行業精神就是推重時間的精確和無誤。而在傳統的人文觀念中,對時間的思考必然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觸及真理。因此,鐘表匠在他的一生中所受到的顛簸,無論多麽含混和曲折,它都意味著真理在他所置身的歷史中所受到的顛簸。

通過對鐘表匠的身份內涵的追蹤,讀者至少在確定這首詩的主題所涉及的經驗范圍時,不會再有茫然無措的感覺。從鐘表匠的行業特征和生活范圍上講,這首詩涉及了現代的城市經驗,也許還隱約地觸及現代文明的某些本質的東西。這首詩也必然涉及到時間的主題。盡管到目前為止,我們還不清楚這首詩更明晰的意圖;但是,我們已經更強烈地感受到它的主題和意圖的錯綜復雜。什麽樣的文體能夠承載詩人所意欲揭示的這種復雜的意圖呢?顯然,單純的抒情結構已經不能勝任了。只有發明新的文體,才能準確地配合詩人的想象力的延伸。這表明,詩歌的敘事性在90年代的廣泛應用和詩人的想象力的轉型有著密切的內在的關聯。


還有一點,我相信也非常重要:那便是記憶和獨白的關系。我已經提到,在現代文學的傳統中,凡涉及記憶的內容往往是通過獨白的藝術形式揭示出來的。不管對此文學習性有何看法,我們必須先意識到這兩者之間的關系。在這首詩中,獨白的形式為鐘表匠的記憶奠定了一種內在的聲音,它聽起來很像是一種內心的述說;而記憶所掃描的歷史現象便是建立在這種內在的聲音之上的。也就是說,在這首詩中,始終存在著記憶-內心與歷史-永恒之間鮮明的交叉對比。這首詩的主題深度有相當一部分就是從這種對比中獲得的。

這首詩共有六節,除第五節出現了一行破格外,每一節都由十行詩句組成,不僅在視覺形態上顯得相當均齊規整,而且在節奏上也是緩急有度。這兩個視覺特征非常重要。我以為它們不僅反映了風格上的美學含義,而且也指涉著風格的心理學。一句話,它們牽涉到讀者如何去看待鐘表匠的記憶所含容的經驗的性質。均齊規整,可能同鐘表匠的生活習慣很符合,因為鐘表修理業在外人看來不免有些刻板規矩;但更重要的是,它同鐘表匠的記憶的特性有著隱秘的關聯:它表明鐘表匠的記憶是有節制的,它包含了一種人文經驗上的內斂,這也是這位富於哲學氣質的鐘表匠在經驗值得信賴的地方,他用成熟的經驗克服了悲觀的心緒。這種經驗上的內斂,也不妨說,就是要通過創建經驗的心理平衡來獲得人生的真諦;而不是像我們所熟悉的大部分現代哲學所倡導的,把人生的安慰建立在無節制的求真意志上。緩急有度的語調,也可能同鐘表匠的職業生涯有關。鐘表業的技藝特征使從業者的日常生活相對緩慢、沈穩;日久天長,它們便成為馴化性格的力量;有時,也可能是深化性格的力量。在這首詩中,緩慢的語調還帶有一種我稱之為“準晚年”的感慨人生的成分。它多少有點類似中國傳統的人文經驗中的“知天命”的大限意識。換句話說,這首詩的記憶帶有成熟的心理標記。它不是對生活印象的簡單的復制,它是對人生經驗的重新梳理。仿佛這種梳理是我們征服個人歷史的雜亂無章的一種手段。鐘表匠以他的記憶作為底片沖洗出了一幅經驗的圖象,他個人的歷史映現在其中,一個時代的歷史也貫穿在其中。

這首詩的經驗圖景首先是從童年開始的:


1


我們在放學路上玩跳房子遊戲

一陣風一樣跑過,在拐角處
世界突然停下來碰了我一下
然後,繼續加速,把我呆呆地
留在原處。從此我和一個紅色的
夏天錯過。一個梳羊角辮的童年
散開了。那年冬天我看見她
側身坐在小學教師的自行車後座上
回來時她戴著大紅袖章,在昂揚的
旋律中爬上重型卡車,告別童貞

在這里,詩人將寫實、隱喻、主題巧妙地編織在一起。“放學路上”展示了一幅經典的童年畫面,它包含了極端的快樂與自由。學校是知識和紀律的場所,它甚至是歷史的一個隱形的制度化環節。而“放學路上”則意味著人的天性的舒展,這種舒展也許不構成對學校的反叛,但它確乎是一種松弛,無拘無束。“跳房子遊戲”是這種松弛的華采樂章。童年的自由和快樂,幾乎就是人類的自由和快樂的隱喻,它們包含著一些超越年齡的東西。在它們的天真中又包含了一種極其深刻的反天真的東西。“一陣風”則是最典型的神話符號,它既指涉命運中不可知的力量,又呼應著我們所熟悉的政治話語中的“一陣風”。另外,這個短語中還對學童們的社會角色作出了一種隱喻,因為學童們發出的歡樂的聲音,如果放置到整個社會的語音室里,常常就像“一陣風一樣”被忽略掉。這個短語的精確的意旨還包括:它可以指示學童們的身體語言:相對於世界龐大而臃腫的軀體,學童的身體構成了一種輕快的尺度。“拐角處”屬於指涉人生的轉折的文學習語;詩人在這里正是巧妙地借用它的內涵,暗示在不該懂事的年齡階段學童們卻對巨大的歷史話語開始有驚愕的反應。一種視覺上的變化也在這里出現了。大致地,我們可以說,放學回家的路是一條直線,快樂在符號學的意義上也是直線的;而拐角則意味著人生的曲折。在學童的懵懂的省悟中,他所面對的“世界”是一種飛快運轉(“繼續加速”)的異己的力量,它的本質似乎是使人“呆呆地留在原處”。 
此外,幾組對比也應引起讀者的關注。小與大,它是由學童和世界來配對的;快與慢,它是由跑過的風、世界的加速和呆立在原地來配對的;明與暗,學童代表著處在明處的力量,他的天真、他的快樂、他的身體都展露在一種透明的符號指涉中;而“世界”則不完全如此,它有看不見的東西會神秘地“碰”一下學童,這觸碰包含了一種壓抑的力量。就成長的歷程而言,這三組對比構成了個人和世界的基本關系。在世界這一極,龐大、冷漠、加速是它的突出的歷史特征;而在個人那一極,無論人的征服自然的能力可造成怎樣的幻覺,人的力量中總會包含著一種“呆呆地留在原處”的那種孤獨的狀態。這里,這首詩的主題已開始初露端倪;它明確地指涉著一個現代性的根本問題:即個人和歷史之間的速度沖突。按詩人奧登的說法,它是一個“焦慮”的主題,特別涉及到20世紀的歷史;只不過在這里,它的焦慮特征是由中國歷史的特殊性所賦予的。

“從此我和一個紅色的夏天錯過”:這一句觸及了中國60年代中期的歷史事件:文化大革命。夏天,既實指文革爆發的時間,又暗喻著某種歷史的狂熱。而“錯過”則意味著一個心理事件,它是由“呆呆地留在原處”導致的朦朧的自我意識產生的。這差不多也是那個時代關於個人和歷史之間的縫隙可能有多大的最好的說法,因為它涉及了一種微妙的拒絕。除了純敘事的意指之外,“錯過”這個詞還包含著一層淡淡的諷刺;也就是說,“錯過”行為很可能是角色主動選擇的結果;而它所包含的諷刺意味在於它最終顯示了一種模糊的倫理的正確:“錯過”意味著沒有參與。接下來的詩行堪稱是本詩中的佳句之一,“一個梳羊角辮的童年散開了”:“羊角辮”引出的是一個天真活潑的少女形象,從這首詩的上下關聯看,她是鐘表匠在他的少年時代鐘情的對象。不過,在這里,讀者也不妨把她引申成一代人的童年的原型。讀者還需要意識到,童年具有某種社會神話的特征,即由於我們不斷向它回顧,童年實際上已經演變成一種指涉人類的自我純潔的神話。這樣,讀者才會體味到詩人措辭的準確:“散開了”既指成長的自然過程,又指童年所蘊結的美好的事物被外部勢力強行中斷的局面。在導致“散開”的社會力量中,“紅色的夏天”起著主導性的作用。也就是說,“散開”並不完全是一種自然的解體過程,它還包含著一種強制性的社會行為。由於這個詞意寓豐富,準確恰當,它在意圖和主題上增進了這首詩的批判性。“側身坐在小學教師的自行車後座上”的少女形象,在詩歌的邏輯上,回應的是“散開”一詞所指涉的倫理內涵。這一畫面同一個隱晦的引誘的故事有關,在隱喻的意義上,它揭示的是一個墮落的混亂的社會圖景。而“回來時她戴著大紅袖章,在昂揚的/旋律中爬上重型卡車,告別童貞”,則表明這種墮落的雙重特性:墮落不僅涉及到肉體,同時也牽涉到精神。

讀者閱讀當代詩歌時,最好是像詩人在創作一首詩時那樣也不斷磨煉他的感受能力。比如,在第一詩節中,詩人為鐘表匠設置了一個旁觀者的視角,正是這個視角引出了他的社會觀察與人生思考。讀者應該學會從“……我看見她……”這樣的語句中,辨認出這個視角是如何巧妙地嵌入文本中的。還有一些細節,如果讀者能敏銳地辨別出的話,也能增強閱讀的樂趣。比如“那年冬天”與“紅色的夏天”所構成的緊張的對比,也從心理層面預示了個人和歷史的巨大的沖突。“冬天”不僅季節意義上,它也喻指著一種特定的心理氛圍。進一步地,“冬天”也是整個旁觀視角展開之後所輻射的最基本的社會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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