釧路是個寒冷的地方。是的,只是個寒冷的地方而已。那是一月底的事,我從西到東的橫過那被雪和冰所埋沒、連河都無影無蹤了的北海道,到了釧路。一連好多日子,早晨的溫度都是華氏零下二十度到三十度,空氣好象都凍了。冰凍的天,冰凍的土。一夜的暴風雪,把各家的屋檐都堵塞了的光景我也看到了。廣闊的寒冷的港內,不知從什麽地方來的,流冰聚集,有多少天船只也不動,波浪也不興。我有生以來頭一次喝了酒。

把生活的根底赤裸裸的暴露出來的北方殖民地的人情,終於使我的怯弱的心深深的受了傷。

我坐了不到四百噸的破船,出了釧路的海港,回到東京來了。

正如回來了的我不是從前的我一樣,東京也不是以前的東京了。回來了的我首先看到對新運動並不懷者同情的人出乎意外的多,而吃了一驚——或者不如說是感到一種哀傷。我退一步想了想這個問題。我從冰雪之中帶來的思想,雖是漠然的、幼稚的東西,可是我覺得是沒有錯誤的。而且我發現人們的態度跟我自己對口語詩的嘗試所抱的心情有類似之處,於是我忽然對自己的卑怯感產生了強烈的反感。由於對原來的反感產生了反感,我就對口語詩因為還沒成熟的緣故,不免受到種種的批評這件事,就比別人更抱同情了。

然而我並沒有因此就熱心的去讀那些新詩人的作品。對於那些人同情的事,畢竟只是我本身的自我革命的一部分而已。當然我也沒有想過要作這一類的詩。我倒是說過好幾次這樣的話:“我也作口語詩。”可是說這話的時候,我心裏是有“要是做詩的話”這樣一個前提的。要末就是遇見對口語詩抱有極端的反感的人的時候我才這麽說。

 

這期間我曾作過四五百首短歌。短歌!作短歌這件事,當然是和上文所說的心情有著 齟齬的。

然而作短歌也是有相當的理由的。我想寫小說來著。不,我打算寫來著,實際上也寫過。可是終於沒有寫成。就象夫婦吵架被打敗的丈夫,只好毫無理由的申斥折磨孩子來得到一種快感一樣,我當時發現了可以任性虐待某一種詩,那就是短歌。

 

不久,我不得不承認這一年的辛苦的努力,終於落了空。

我不大相信自己是能夠自殺的人,可是又這麽想:萬一死得成……於是在森川町公寓的一間房裏,把友人的剃刀拿了來,夜裏偷偷的對著胸脯試過好幾次……我過了兩三個月這樣的日子。

這個時候,曾經擺脫了一個時期的重擔又不由分說的落到我的肩上來了。

種種的事件相繼發生了。

“終於落到底層了!”弄得我不得不從心底裏說出這樣的話來。

同時我覺得,以前好笑的事情,忽然笑不出來了。

 

當時這樣的心情,使我初次懂得了新詩的真精神。

“可以吃的詩”,這是從貼在電車裏的廣告上時常看見的“可以吃的啤酒”這句話聯想起來,姑且起的名稱。

這個意思,就是說把兩腳立定在地面上而歌唱的詩。是用和現實生活毫無間隔的心情,歌唱出來的詩。不是什麽山珍海味,而是象我們日常吃的小菜一樣,對我們是“必要”的那種詩。——這樣的說,或者要把詩從既定的地位拉下來了也說不定,不過照我說來,這是把本來在我們的生活裏沒有都沒關系的詩,變成必要的一種東西了。這就是承認詩的存在的唯一的理由。

以上的話說得很簡略,可是兩三年來詩壇的新運動的精神我想就在這裏了。不,我想是非在這裏不可,我這樣說,只不過是承認,從事這種新運動的人們在兩三年前就已經感到的事,我現在才切實的感到了。

 

關於新詩的嘗試至今所受到的批評我也想說幾句話。

有人說:“這不過是‘なり’(註:“是”的文言文)和‘でぁる’或是‘だ’(註:這兩個是“是”的口語)的不同罷了。這句話不過是指出日本的國語還沒有變化到連語法也變了的程度。

還有一種議論說,人的教養和趣味因人而不同。表現出某種內容的時候,用文言或是用口語全是詩人的自由。詩人只須用對自己最便利的語言歌唱出來就好了。大體上來說,這是很有理的議論。可是我們感到“寂寞”的時候,是感到“唉,寂寞呀”呢,還是感到“嗚呼寂寞哉”呢?假如感到“唉,寂寞呀”,而非寫成“嗚呼寂寞哉”心裏才能滿足,那就缺少了徹底和統一。提高一步來說,判斷——實行——責任,從回避責任的心出發,將判斷也蒙混過去了。趣味這句話,本來意味著整個人格的感情傾向,但是往往濫用於將判斷蒙混過去的場合。這樣的趣味,至少在我覺得是應該竭力排斥的。一事足以概萬事。“唉,寂寞呀”非說成“嗚呼寂寞哉”才能滿足的心裏有著無用的手續,有著回避,有著蒙混。這非說是一種卑怯不可。“趣味不同,所以沒有辦法。”人們常常這樣的說。這話除非是這個意思:“就是說了你也不見得會懂,所以不說了,”要末就是卑劣透頂的說法。到現在為止,“趣味”是被當作議論以外的、或是超乎議論之上的東西來對待的,我們必須用更嚴肅的態度來對待它。

這話離題遠一些,前些日子,在青山學院當監督或是什麽的一個外國婦女死了。這個婦女在日本居住了三十年,她對平安朝文學的造詣很深,平常對日本人也能夠自由自在的用文言對談。可是這件事並不能證明這個婦女對日本也有十分的了解。

 

有一種議論說,詩雖然不一定是古典的,只是現在的口語要是用作詩的語言就太蕪雜,混亂,沒有經過洗練。這是比較有力的議論。可是這種議論有個根本的錯誤,那就是把詩當作高價的裝飾品,把詩人看得比普通人高出一等,或是跟普通人不同。同時也包含著一種站不住腳的理論,那就是說:“現代日本人的感情太蕪雜,混亂,沒有經過洗練,不能用詩來表達。”

對於新詩的比較認真的批評,主要是關於它的用語和形式的。要末就是不謹慎的冷嘲。但是對現代語的詩覺得不滿足的人們,卻有一個有力的反對理由。那就是口語詩的內容貧乏這件事。

可是應該對這件事加以批評的時期早就過去了。

 

總而言之,明治四十年代以後的詩非用明治四十年代以後的語言來寫不可,這已經不是把口語當作詩的語言合適不合適,容易不容易表達的問題了,而是新詩的精神,也就是時代的精神,要求我們必須這麽做。我認為,最近幾年來的自然主義的運動是明治時代的日本人從四十年的生活中間編織出來的最初的哲學的萌芽,而且在各個方面都付諸實踐,這件事是很好的。在哲學的實踐以外,我們的生存沒有別的意義。詩歌采用現代的語言,我認為也是可貴的實踐的一部分。

 

當然,用語的問題並不是詩的革命的全體。

那末,第一,將來的詩非哪樣不可呢?第二,現在的詩人們作品,我覺得滿足麽?第三,所謂詩人是什麽呢?

為了方便起見,我先就第三個問題來說吧。最簡捷的來說,我否定所謂詩人這種特殊的人的存在。別人把寫詩的人叫作詩人,雖然沒有什麽關系,但是寫詩的人本人如果認為自己是詩人,那就不行。說是不行,或者有點欠妥,但是這樣一想,他所寫的詩就要墮落……就成了我們所不需要的東西。成為詩人的資格有三樣。詩人第一是非“人”不可。第二是非“人”不可。第三是非“人”不可。而且非得是具有凡是普通人所有的一切東西的那樣的人。

話說得有點混亂了,總而言之,象以前那樣的詩人——對於和詩沒有直接關系的事物,毫無興趣也不熱心,正如餓狗求食那樣,只是探求所謂詩的那種詩人,要極力加以排斥。意誌薄弱的空想家,把自己的生活從嚴肅的理性的判斷回避了的卑怯者,將劣敗者的心用筆用口表達出來聊以自慰的懦怯者,閑暇時以玩弄玩具的心情去寫詩並且讀詩的所謂愛詩家,以自己的神經不健全的事竊以為誇的假病人,以及他們的模仿者,一切為詩而寫詩的這類的詩人,都要極力加以排斥。當然誰都沒有把寫詩作為“天職”的理由。“我乃詩人也”這種不必要的自覺,以前使得詩如何的墮落呢。“我乃文學者也”這種不必要的自覺,現在也使現代的文學如何與我們漸相隔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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