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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食好事基金會: 打敗東京、新加坡!德國2000人小農村,為何被封為全球最聰明城市?

德國埃特倫(Etteln),一個僅兩千人的農村,卻成為歐洲智慧村落的代表。好食好事基金會提供

在全球智慧城市的競爭版圖中,東京、新加坡、香港等科技大城常年名列前茅。然而,在德國西部北萊茵-威斯特法倫州(North Rhine–Westphalia),一個名叫埃特倫(Etteln)的小村落,卻憑藉一套以居民為核心的「智慧村落」模式,被歐洲媒體譽為「全球最聰明的城市之一」。

這個人口僅兩千多人的農村,沒有高樓、也沒有自駕車實驗場,卻靠著一套由村民共同設計、共同管理的數位平台,讓科技成為維繫社區關係的新橋樑。它打敗的不是科技密度,而是「與地方生活的距離」。什麼樣的智慧,能讓一個小村落打敗大城市?

從智慧城市到智慧村落:重新定義「Smart」

「Smart Village」概念最早由歐盟鄉村發展網絡(ENRD, European Network for Rural Development)2017 年提出,主張以數位化與社會創新作為改善鄉村生活品質的雙引擎。與「智慧城市(Smart City)」不同,智慧村落並不追求 5G、AI 或大數據的高密度應用,而是更強調科技應如何回應地方問題、強化社區連結、促進永續共好。換言之,這是一場「從下而上」的數位革命。

在歐盟的政策框架下,各國村落可依據自身需求設計應用,例如改善交通不便的共乘系統、建立遠距醫療與長照平台或是以社群 App 連結志工與社區活動。「智慧」的關鍵,不在技術,而在「共同設計」的精神,讓居民既是科技的使用者,也成為開發者。

Comment by Place Link 54 minutes ago

埃特倫的故事:科技讓村落重新連結
從凋敝到重生:數位自救的起點

埃特倫原是典型的德國農村。過去二十年間,它和歐洲許多偏鄉一樣,面臨人口外移、高齡化與公共服務減少等結構性困境。由於人口減少,村內許多商店關門、巴士班次減少,缺發工作機會導致年輕人離鄉,社區生活也日漸凋零。

面對衰退,村民選擇自救。2016 年,一群居民成立「埃特倫數位協會」,並與德國頂尖研究機構弗勞恩霍夫軟體研究院(Fraunhofer IESE)合作,參與了聯邦政府的「數位村落」試點計畫。這些村民的目標很單純,希望能用科技重新連結村民與村民之間的關係。


圖/沒有高樓大廈的埃特倫,靠著數位協會與社區自發行動,成功打造屬於村民的智慧生活模式。好食好事基金會提供

打造「屬於村民的 App」

埃特倫的居民並沒有請來外部公司開發,而是與研究團隊一起構思,設計出多項貼近生活的應用。其中,埃特倫 Digital App 整合村內新聞、志工招募、交通接駁、物資代購、社群討論等功能,成為村民的數位公告欄;市民巴士(Bürgerbus)App 則由志工組成的「社區巴士」,負責接送老人就醫或採買,解決偏鄉交通不便;此外,數位村政廳則能讓居民線上通報坑洞、排水問題或提出活動建議,讓村落運作透明化、回應更即時。參與其中的協會成員表示:「我們不想讓科技取代人,而是讓科技幫助人再次相遇。」


圖/村民自發開發的 Etteln Digital App,整合社區生活大小事。好食好事基金會提供

成效:科技重建「信任」

根據 2024 年研究報告,埃特倫超過 65 歲居民的 App 使用率高達 80%,這在數位落差普遍存在的鄉村相當罕見。App 內的活動討論區成為新世代與長輩交流的平台,許多志工行動與活動都是在那裡自發組織。同時,數位村政廳也讓公共決策更透明,埃特倫村長曾說:「我們不需要更多預算,而是更快的溝通。」如今的埃特倫,不只是「被看見」的村落,更成為歐洲 Smart Village 示範點,吸引來自芬蘭、奧地利、義大利等地的公務員與學者前來參訪。

德國 Smart Villages 模式的背後:一場地方創生革命

埃特倫並非孤例。根據德國內政部統計,全國已有超過 20 個村莊加入「Smart Villages」「Smart Country Side」計畫。這些計畫的共同特徵是:「政府提供框架與資金,地方自主設計內容」。聯邦與州政府提供數位化補助金,並建立技術支援平台;而每個村落則可依其文化與需求發展不同方向。舉例來說,Detmold 地區發展「數位志工學院」,培訓村民如何使用線上工具;Höxter 則推動「數位文化博物館」,由居民用手機記錄地方節慶;這裡介紹的埃特倫則專注於日常生活與公共服務的改善。這樣的模式讓 Smart Village 不只是「數位農村」,更是一場歐洲式的地方創生(Place-based Innovation)

Smart Villages 同時實現了三項重建:

1.生活系統的重建:透過數位平台整合交通、醫療、商業;

2.社群精神的重建:讓居民在共同設計中恢復參與感;

3.文化認同的重建:以地方故事與影像保存社區記憶。

對台灣的啟示:從智慧農業到智慧社區

從埃特倫的案例看出智慧化的終點不該只停在生產,而是擴展到生活與社會。在台灣,同樣面臨著農村人口老化、公共運輸不足與社區凋零等挑戰。若以埃特倫模式為借鏡,未來或許可從以下幾個方向推進,例如以社區為單位導入科技,透過「社區 App」或「共乘平台」,整合生活服務、志工行動、長照資訊,讓科技成為「鄰里關係的延伸」;以及借鏡德國經驗,培養地方「數位志工」,不僅依賴外部工程師,而是透過地方培訓計畫,讓青年與長輩共同參與、共同學習。埃特倫的經驗顯示,智慧化若沒有人的參與,就只是冷冰冰的基礎建設。而真正的智慧村落,是讓科技成為生活的一部分,讓村民重新相信「我們能一起改變」。

當全球城市爭相打造高科技天際線,埃特倫卻回到城市村落的本質,是連結而非控制、是回應而非炫技。從歐洲鄉村到亞洲島嶼,「地方創生」與「數位轉型」不再是兩條平行線,而是共生的未來方向。在氣候危機、人口變遷與社會孤立的時代,也許下一個「最聰明的城市」,不在地圖中心,而在一個懂得傾聽、願意共創的小村落裡。(2026/07/23 | 文 好食好事基金會 | 原載:ESG遠見) 

Comment by Place Link on July 9, 2026 at 11:08am

韋紹行:我的懷舊與鄉愁

我已至耄耋之年,閒居都市樓宇,日日伴著陽台花草、市井煙火度日,繁華觸目,衣食安穩,心底卻總被一縷綿長的鄉愁纏繞。常懷懷舊感恩之心,是常人一份難能可貴的淳朴道德;不忘父母養育之恩、故土點滴溫情與時代惠民福祉,便是守住做人最本真的良善。那些沉淀在歲月深處的山村舊事,伴著茅草屋、老梨樹、山野稔子、山間挑水的暗夜,時常闖進我的夢境,化作揮之不去的懷舊情思。鄉愁,藏在故土一草一木裡,懷舊,定格在我大半生走過的艱苦歲月中。

我的鄉愁,起於兒時求學蜿蜒難行的山野老路。我的老家是上林鎮圩古登村,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從古登村去往鎮圩鄉校、上林縣城,滿程皆是坑窪泥路、陡峭山坡。十多歲的我,每週挑著糧食柴火翻山到鄉中心校求學,踩著泥濘奔波往返;去往西燕初中還要冒險蹚水跨過人人忌憚的 「奪命河」,每逢雨季河水暴漲,師長、父母反復叮囑結伴渡河,在洪水的威脅裡讀完三年初中。後來遠赴南寧求學,父親連夜背著我的簡單行李,摸黑跋涉八小時崎嶇夜路送我到縣城趕班車,離別時站台一抹含淚揮手,「父愛如山」自此深鐫心間。如今故土舊路早已蛻變,泥徑變高速,天塹變通途,客車往來便捷,再也不用徒步翻山涉水,可當年山道上的腳印、父親踉蹌的背影,依舊是我每每回想便心生溫熱的念想。

我的鄉愁,纏在母親傾盡一生養育我與弟妹們的細碎光陰裡。舊時家境貧寒,家中姊妹兄弟六人,生活捉襟見肘,母親憑著一身堅韌扛起全家生計。平日裡白天下地耕耘勞作,入夜就湊著昏暗油燈縫補全家衣衫,粗布衣裳縫了又補,總想方設法讓我們四季有衣蔽體。從前趕集難得,母親每次出門趕圩,再拮據也要省下零碎小錢,買回六顆橘子味硬糖,不多不少剛好分給六個孩子,看著我們含著糖果滿心歡喜,她眉眼含笑,自己卻一輩子從未嚐過半顆糖果的滋味。直到母親離世前四天,拖著病軀十裡趕街,衣袋裡依舊備好六顆橘子糖果,分給我們後有一顆專門留給住校未歸的小妹,最終那顆水果糖依然存留在母親遺物衣兜裡,成了我余生揮之不去的辛酸和愧疚。缺糧少食的年月,粗糧野菜是家常便飯,母親總把僅有的稀薄米粥、零星大米盡數勻給我們兄妹,自己常年啃食野菜糠麩;冬夜缺水苦寒,白日勞作耗盡氣力,夜裡仍牽掛進山挑水的子女,反復叮囑行路平安。母親一輩子省吃儉用、任勞任怨,把所有溫柔與甘甜悉數留給兒女,半生勞苦熬壞了身子,那份藏在糖果、粗茶與聲聲叮囑裡的疼愛,化作鄉愁裡最柔軟的牽掛,每每念起,滿心皆是感恩與思念。

我的鄉愁,深深繾綣在故土的花草林木與歲歲流年之中。故居門前曾有一棵承載全家溫情的老梨樹,是祖輩栽種、父親悉心照料的寶貝。春來梨花似雪,蜂蝶環繞;盛夏濃蔭蔽日,鄉鄰樹下納涼閒談;金秋碩果滿枝,清甜的梨子被父親挨家分贈全屯孩童。可惜歲月動蕩,極左猖厥,老梨樹被當作「資本主義尾巴」難逃被砍伐的厄運,成為我心頭永久的遺憾。村後漫山遍野的稔子林也是童年珍寶,秋日漿果紫紅酸甜,我和伙伴進山采摘,總把飽滿果子省下帶回家孝敬長輩。還有父親親手栽種的三角梅,開得如火如荼,一簇簇火紅繁花,裝點了小院,護佑家宅平安,助力家門興旺,也豐盈了往後的鄉村歲月。草木枯榮更迭,舊樹難尋原貌,唯獨草木相伴的淳朴時光,久久珍藏在我的記憶裡。

我的鄉愁,凝結在舊日貧苦日常、冷暖相伴的點滴煙火裡。「浮跨風」年代村裡山林遭過度砍伐,水源枯竭,每到深冬枯水時節,全村老小只能遠赴深山細泉排隊接水。年少的我,夜夜孤身踏月進山,在漆黑山道結伴守泉,在蟲鳴與獸啼的山野裡等候涓涓細流盛滿木桶;也曾在生產隊的冬日,頂著嚴寒進山砍柴、砸石燒石灰,伴著窯火熬過一個個恐懼難眠的夜班,伴著《石灰吟》讀懂吃苦耐勞、堅守本心的人生道理。從前鄉親鄰里守望相助,我家修繕茅草屋缺茅草,三十餘位鄉鄰自發上山割草相助,粗茶淡飯答謝,窮幫窮的淳朴民風,溫暖了我的年年歲歲。

歲月流轉,萬物更新。在國家扶貧攻堅決策與鄉村振興戰略的推進下,昔日貧瘠的瑤鄉早已改天換地。深山引水入村,家家戶戶通上潔淨自來水管;破舊茅草屋換成磚混樓房,村村路燈明亮、道路寬闊,農田機械化耕種,山野百姓告別靠天吃飯、缺水缺糧的窘迫日子。故土日新月異,眼前皆是欣欣向榮的新時代喜人景象。

身在安逸晚年,簷下暖陽相伴,三餐衣食無憂,可懷舊的思緒總頻頻回望來路。回望苦難過往,方知今日幸福來之不易;牽掛故土舊景,便是藏在心底最深的鄉愁。感念父母養育大德、感念鄉鄰幫扶善意、感念國家惠民良策,這份發自本心的懷舊感恩,正是人世間質朴純粹的道德修為。那些逝去的清貧歲月、淳朴鄉情、故土風物,還有母親再也尋不回的溫暖身影,早已融進血脈。往後餘生,守一份懷舊之心,存一腔感恩之念,感念時代變遷帶來的萬家安穩,便是我晚年最踏實的心靈歸宿。(作者2026年6月寫於南寧)

Comment by Place Link on May 31, 2026 at 2:25pm

楊曉華:走村串戶的劁豬匠

「嗚嗚——哇,嗚嗚——哇」,牛角號在鄉間吹響,號聲隨山轉,順水流,跟著雲霧繞。人們聞其號聲,便知道是劁豬匠來了。此時,有草豬(小母豬)需要劁的,有伢豬(小公豬)需要閹的農家,就忙端出半盆清水,擺好坐凳,圈住豬仔,等待劁豬匠到來。

「禽畜閹割術」是古代先民的一項世界性的重要發明。它穿越時空,綿延至今,仍為鄉土百姓沿用不棄。

古老的行當

劁豬是一個古老的行當。早在新石器時代,古代先民就已開始馴養六畜——牛、馬、羊、豕、雞、犬。在長期飼養家禽、家畜過程中,積累了豐富的禽畜繁育、飼養、醫療經驗。其中,閹割禽畜的技術,就是一項世界性的重要發明,後來連外國人都感到神奇。

關於劁豬的歷史,早在商代甲骨文中就有了記載。《易經》中說:「豶豕之牙,吉」,就是說劁後的豬,性格就變得馴順,牙雖犀利,也不足為害。據《禮記》載:「豕曰剛鬣,豚曰腯肥」,意思是未劁的豬皮厚毛粗,叫「豕」;而劁後的豬則長得膘肥臀滿,叫「豚」。

秦漢之交,戰事頻繁,騎術盛行,有關騾、馬的騸割術也興旺起來。後逐漸形成「南劁北騸」,即南方以劁豬、雞、貓、狗等體形較小的禽畜為主,俗稱「海棠活」;北方則以騸騾、馬、牛、羊、駱駝等體形較大的牲口為主,俗稱「圈子活」。

關於劁匠這行的起源,還有一則著名故事:說是三國時期,魏國丞相曹操時患頭風痛,聞名醫華佗醫技超凡,便差人請其診治。華佗言須以利斧劈開頭顱,方能取出「風涎」。曹操聞之大怒,以為華佗欲加害於己,便將他押入獄中。在獄中的華佗身染重病,得一獄卒精心照顧,華佗對其十分感激。華佗知自己不假時日,便相贈多年著述的醫學秘笈「青囊書」於獄卒。不久華佗病亡,獄卒含淚辭職回家,學醫救人,誰料方入家門,見其妻正在焚燒秘笈「青囊書」,急從火中搶下,可惜僅餘一、二頁,上面記述的就是劁豬等技法。

北魏《齊民要術》雲:「擬供廚者,宜剩之。剩法:生十餘日布裹,齒脈,碎之。」這裡的「剩」即閹割去勢,說的是為肉食用而飼養的豬等家畜,必須趁其幼小時施以閹術。古代閹割技法:是閹割者用布裹住幼畜的睾丸,然後用牙齒將其咬碎即可。後來民間形象地稱他們為「咬卵匠」。

劁豬匠在舊時江湖行幫中屬「搓捻行」,他們供奉名醫華佗為行當祖師。明太祖朱元璋曾親書一春聯贈劁豬匠:「雙手劈開生死路,一刀割斷是非根。」一語道破劁匠天機。

劁豬,自古興起,綿延相傳。到民國時期,地方性的閹割術得以普及。

新中國成立後,人民政府提倡科學養豬,鄉村獸醫站執有劁豬的業務。但由於生豬零星散養,仍以民間閹割為主。

劁豬匠的工具極其簡單,其專用工具劁刀,一頭是刀,一頭是鉤,大約五寸長,狀似槍尖,刀尖菱形,兩邊開刃,大多是手工打磨而成;其形有細長彎曲形的,有桃形和斜三角形的,有尖上帶倒鉤形的,薄而鋒利。劁豬匠把工具裝在皮夾子裡,出行時別在腰間。由於這門手藝技術含量高,風險大,學的人不多。

號角的威力

湖北武漢地區的劁豬匠出門攬劁吹牛角號。劁豬匠對著那把月亮彎形在陽光下泛著油亮光彩的牛角號,走一段路就要鼓著腮幫子吹兩聲。有的劁豬匠還編有號詞:「張大媽、李大媽,我來給你劁個豬娃娃。不劁它不長,經我劁了後,一長千把斤,不信你去秤」;「張大嫂、李大嫂,都在田裡打豬草,劁個豬娃兒好不好?大的小的一起劁,公的母的一起撈。不劁它不長,經我劁了後,一長千把斤,不信自己秤。」(1/3)

Comment by Place Link on May 29, 2026 at 10:18am

(續上2/3)遇見小男孩,劁豬匠喜歡用「割雀雀」的話來逗著玩,並老遠就把孩子攔住,一手做出捉孩子的樣子,一手做出拿刀的樣子,小孩見了被嚇得臉紅,下意識地一手提緊自己的褲子,一手掩護著自己的「雀雀」,拼命地奔逃……在一旁的大人們見狀則笑得前仰後合。對一些調皮的男孩,家長也學這招,嚇唬說:招呼劁豬匠「割雀雀」來的。牛角號不響,小男孩都不會在意,一旦嶺上、路上、阡陌小徑上,「嗚嗚——哇」的牛角號傳來,小男孩便急急忙忙地跑回家,告訴媽媽說:「劁豬的來了!」媽媽就順勢而言:「還不快躲起來,小心把你給劁了」。聽到媽媽這麼一說,再調皮搗蛋的男孩也會乖乖地藏到床底下或門背後不敢吭氣了。

寒冷的冬天,劁豬匠不出門攬劁,只在清明前後才會走村串戶,鳴號劁豬。民間把未劁的公豬叫伢豬,未劁的母豬叫草豬;留種的叫腳豬,生過豬崽的叫老母豬;劁了的不論公、母豬都叫香豬。曾有一部戲這樣寫劁豬匠:「手拿一把劁花刀,劁豬騸狗手藝高;只要豬娃不斷種,手上經常有鈔票。」舊時鄉村,劁豬匠劁個奶襟兒(小母豬)所得報酬是1升糧食,劁伢豬兒(小公豬)半升糧食,若給錢,分別相當於當地的1斤、半斤肉價。要是改(劁)個大母豬,工錢是一個小豬崽的價。20世紀50年代,劁個奶襟兒和劁個伢豬兒畜牧獸醫部門定價分別為6角、3角,後調到4角、2角;20世紀80年代是4元、2元或5元、3元;如今一般是20元、10元不等。在農村除了專業劁匠外,還有一些義務劁匠,他們受主家相邀幫忙,不取報酬,只將小豬的兩個睾丸帶回家「喂貓」,其實是帶回家煮湯喝以補腎壯腰。

春末夏初,家家戶戶的小豬仔已長成了半架子豬。流沙河在《Y先生語錄》中寫出豬的理想是,「圍欄統統都拆掉,騸匠個個都死翹。

全國人民信佛教,天上紛紛掉飼料。」豬雖牲畜,也食色,性也,公豬不劁均瘦長,母豬不劁皆婀娜,整天追逐吸引異性而躁動不安,糧食不少喂,卻是越吃越瘦。農戶人家都想把豬養得膘肥體壯。劁了的豬,六根清淨,春心不動,夏伏不躁,秋意悠揚,冬日暖眠,飽食終日,自然就肥了,且肉香無異味。這個時節,劁豬匠忙著出門攬劁,「嗚嗚——哇」的牛角號清亮的在鄉間響起。

悠長的記憶

劁匠手藝帶給鄉村人的生活記憶是悠長的。鄉道彎彎,天暖風和。

劁豬匠走進養豬人家的院子,和主人寒暄幾句,問明主人要劁的是伢豬還是草豬後,便去抓豬。小豬見了劁豬匠,似乎明白了,要一跑了之,見此狀,一群人一哄而上如同圍攻土匪樣,豬隨之失常,可不是玩意兒了,裡三圈外三圈的在院子裡「舞」起來,你想靠前,豬從你的胯襠裡「嗖」的一下竄出老遠。直到把小豬攆累了,扎進角落裡,被劁豬匠扯著後腿給拽了出來。

頓時,小豬放聲嚎叫。小豬的叫聲驚動了它的玩伴雞鴨狗,一時雞飛狗跳,但此時小豬被劁豬匠踩在了腳下,叫聲更烈,狗啊、雞啊、鴨啊不願看到小豬遭此厄運,便叫聲不停,齊聲對著劁豬匠「抗議」。

這時,女主人便從屋裡端出米糠之類的食料,撒在地上,讓雞鴨去啄食。雖然雞鴨不叫了,但那條狗還在對著劁豬匠吼叫著,劁豬匠把工具袋子一揚,嚇唬道:「再咬,再咬就把你也騸了」,那狗果然就被嚇住了,灰溜溜的夾緊尾巴倒退回去不敢叫了。

劁豬匠出手時揎拳捋袖,然後拿出劁豬刀,先用嘴叼著,豬似乎也通靈性,一見劁豬匠操起那把傷天害理的刀,就嘶聲竭力的大叫,作寧死不屈狀。劁豬匠迅速的割去一小截豬尾巴,表示「此豬已劁」。

劁豬匠一腳踩住豬腦袋,一腳踩住豬尾巴,用手撫兩下豬下腹,然後對准進刀的皮囊一把口水吐去,那畜生的嚎叫聲頓時而止。此時,劁豬匠的那把刀在豬的下腹劃開了一個小口。此刻豬已經感到疼痛,歇斯底裡的叫起來,嘶啞的聲音裡飽含著一些別的什麼悲傷,讓圍觀的女人們不忍再看下去,有的進到家裡,有的則把頭轉向了另一邊。(下續)

Comment by Place Link on May 27, 2026 at 10:04am

(續上/3/3)劁豬屬於動物外科手術,既需要功夫,更需要經驗,還需要速度。劁豬匠有自己的絕活,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劁豬匠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眨眼工夫那贅物被勾出來割去了,整個手術不過三五分鐘完事。然後倒提著小豬,輕輕一抖,又放在地上,小豬立即站直身子,奪路而逃。

劁豬匠手捏著那溫而沾的贅疣,順手朝瓦房上一甩,口中念道:「肯吃肯長,膘肥體壯」。並告訴主人,不能讓豬睡覺,讓它多游動。過了幾天,小豬的傷口便愈合了,幾乎無疤無痕。

劁豬這活又髒又累,又不體面,長期以來從事劁匠的都是中年男子。但隨著社會的發展和人們觀念的變化,在 20 世紀 90 年代前後,出現了女劁匠。幾年前,有電視台現場直播農民特技比賽,有一亮點便是劁豬。起先是男人們登台獻藝,個個出手不凡,用時最少者 9 秒。

比到最後,飄飄然「貓步」走上 6 名女劁匠,人人長的貌似天仙,還沒等觀眾醒過味來,天仙們腳下分別踩上了小豬崽兒,一陣吱哇哇尖叫過後,裁判員宣布,劁豬最快的用時僅 5 秒鐘,冠軍得主乃一女劁匠。

即便如此,在鄉間女劁匠仍難得一見,但更難得見到的是「盲劁匠」。前幾年,武漢周邊農村有個外地來的劁豬匠,是個盲人。盲劁匠 1946 年生,有 49 年劁齡,其中「盲劁」40 年,且「盲劁」技藝嫻熟,劁伢豬兒一分鐘,劁奶襟兒兩分鐘,劁得迅速、利索,沒有出現過一例事故。

技藝的歌訣

劁伢豬好劁,割去睾丸就是了。但劁草豬就不一樣了,必須要用刀子劃開豬肚皮, 伸手進去從一堆腸子中辨別花腸, 用鉤子勾出割掉。

劁的時候下刀位置要恰當,口要斜開,大小要適合,剛好能斜插進一根手指;直開口的話,豬腸子就會外露了。湖北武漢地區民間劁草豬有兩種劁法,即「幫劁」和「小劁」。所謂「幫劁」,就是豬頭朝前、從左面腹部進行手術,難度較大;所謂「小劁」,就是豬頭朝前、從右面腹部進行手術,相對簡單一些。其技藝都有歌訣。「幫劁」的歌訣是:「陰手進、陽手出,哈哈兒(時時)不離三岔骨;大腸冷、小腸熱,花腸硬如鐵。」「小劁」的歌訣是:「一只手捉住胯,一只手摸到嗲(下面);刀兒劃,拇指兒掐,哈哈兒不離二媽媽兒(豬奶);要問花腸在哪核兒(哪裡),尿泡那底下。」

劁豬匠改(劁)大母豬,還有一連串的歌訣。當一幫人按倒大母 豬後,劁豬匠便不慌不忙地念念有詞道: 「啟眼觀青天,師傅在身邊,隔山喊山應。千喊千應,萬喊萬應……」經這麼一念,剛才還在嚎叫的母豬就乖乖地躺著不動了。接著,劁豬匠拿出劁刀在水盆裡畫字繪「井」,念著歌訣:「上至三岔骨,下起二乳頭,逢中開一刀……」

念著念著劁刀在歌訣指的部位劃了一個口子,「刀破皮,手破膜,小腸軟,大腸熱,兒腸硬如鐵;陰手進,陽手出,手手不離三岔胃,上花(即左卵巢)對下花(即右卵巢),點點都不差,不在燈盞穴(息腸),就在土地屋(骨盆)。」在念著歌訣中,劁豬匠很快把那贅疣割下。 接後念道:「大尖刀指大紅山, 小尖山指小紅山;一不准流血,二不准發熱,三不准長疱,四不准灌膿。」念畢,一口唾沫吐到豬的傷口處,就算是給傷口消毒了。隨後,將手裡一坨血糊糊的東西,甩上瓦屋頂上,邊甩邊念道:「甩上屋,三百六,甩上天,長一千……」。

主人聽了眉開眼笑,想的就是豬長得膘肥體壯。

劁豬匠要是到外地劁豬,一般會受到當地劁豬匠的盤問:你跟誰學的藝?師傅是誰?是「初一出門」還是「十五出門」?到這裡來走的是「陰坡」還是「陽坡」?這些行話的意思是:「初一出門」是指跟師傅學的手藝,「十五出門」是指自學成才;走「陰坡」還是走「陽坡」,意思是「幫劁」還是「小劁」。外來劁豬匠如果回答不上來,當地的劁豬匠就可以沒收外來劁豬匠的工具及掙的錢。有的劁豬匠到外地攬劁,用技藝歌訣和當地劁豬匠交流,很快就打成一片了。

劁豬匠在走村串戶中,還騸牛、閹雞,為牲畜治病,便利鄉民。

如今,隨著規模化養殖業的發展,且配有專門獸醫,昔日走村串戶的劁豬匠已經很難見到了,「嗚嗚——哇」的牛角號聲也已遠去……

劁豬匠,吹牛角攬劁。劁伢豬(小豭)割睾丸,劁奶襟(小豝)割卵巢,割下贅疣唱著歌訣順手屋頂拋。有一首民謠正是對他們的寫照:「號角越牆悠,牽豕門前候。利刃掛殷紅,任彘窮吭吼。吟訣甩贅疣,豚旺豬肥富。此匠不凡夫,六畜醫療秀」。 (原載《湖北方志》2014 年第 3 期)

Comment by Place Link on May 12, 2026 at 9:02am

[愛墾研創·教改] 物哀與地方感性

引言:當「哀」成為一種奢侈

在當代文化的詞典裡,「物哀」(物の哀れ,Mono no aware)常被誤讀為一種多愁善感的感傷,或被簡化為京都櫻花凋零時的視覺消費。然而,若回溯本居宣長(Motoori Norinaga)對《源氏物語》的解讀,「物哀」本質上是一種「深層的同理心」與「對存在本質的直覺感應」。它不僅是審美,更是一種本體論的實踐——承認萬物皆有其必然的消逝,並在這種消逝中捕捉到生命的尊嚴。
然而,在我們所處的 21 世紀,這種感知力正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機。演算法要求即時性,商業邏輯要求永續的增長與標準化的快感。當影像可以被無限複製,當虛擬空間消除了物理性的磨損,我們是否還能保有那份對「物」之凋零的敬畏?「物哀」的訓練,在今天已不再僅僅是文人的雅興,而是一場對抗平庸化、對抗數位虛無主義的感知革命。

第一部分:物之本性的異化——從「靈光」到「內容」

瓦爾特·班雅明(Walter Benjamin)曾憂慮機械複製技術會導致藝術品「靈光」(Aura)的消散。靈光源於「此時此地」的唯一性,這與「物哀」的核心驚人地相似:兩者都強調瞬間的不可替代性。
在傳統的「物哀」訓練中,觀察者必須與對象共同處於一個流動的時間維度裡。例如,一隻古老的志野燒茶碗,其美感來自於釉面的細微裂紋(貫入),這些裂紋記錄了溫度的劇變與時間的侵蝕。這種「損壞」本身就是「物哀」的載體,它提醒我們物與人一樣,都在走向衰亡。
但在數位時代,物被轉化為「內容」(Content)。內容是無痛的、無臭的,且最重要的——它是可以被「重置」的。在螢幕上的數位影像不會磨損,即便是一張濾鏡模擬出的「老照片」,其背後的像素依然冰冷且恆定。當我們失去了對「物理性損壞」的感知,我們也失去了對生命脆弱性的共鳴。演算法訓練我們去追求「高飽和度」與「高對比度」的強烈刺激,而「物哀」所要求的卻是那種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哀」——那是萬物在時間洪流中發出的最後一聲嘆息。

第二部分:德勒茲的「流變」與物哀的動態本質

若要為「物哀」找尋現代哲學的對位,吉爾·德勒茲(Gilles Deleuze)的「流變」(Becoming)理論提供了極佳的框架。德勒茲認為存在不是靜止的點,而是持續不斷的生成過程。
「物哀」的訓練,本質上就是一種對「流變」的覺察訓練。它要求我們不看「花是紅的」,而要看「花正在枯萎」或「花正在綻放」。這種動態的眼光,打破了主客體的對立。在本居宣長的定義中,「知物哀者」是指當內心感應到外界事物的變遷時,發出的那聲「啊」(Aware)。這聲「啊」,就是主體與客體在流變中產生的震盪。
當代人常感到孤獨與異化,其根源在於我們試圖將自我固化為一個不變的原子。透過「物哀」的訓練,我們學習承認自我的「不完整性」與「暫時性」。當我們觀察到一片落葉的姿態,我們並非在同情落葉,而是在落葉的命運中看見了自我的倒影。這種德勒茲式的「共振」,讓美感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欣賞,而是一次次微小的、感官上的「生死輪迴」。
Comment by Place Link on May 12, 2026 at 8:55am

第三部分:感知訓練的實踐——如何重拾「哀」的能力?

在喧囂的日常中重啟「物哀」,需要一種近乎宗教般的專注。這種訓練可分為三個層次:

1. 斷裂的凝視:對抗速度的暴政

現代生活的節奏是線性的、目的導向的。我們要訓練自己去凝視那些「無用」的時刻。這就像在班雅明的漫遊中,不為了抵達某處而行走。練習去觀察一根冰棒融化的過程,或者一片影跡隨著太陽移動的軌跡。這種「斷裂的凝視」是為了打破功利主義的視覺慣性,讓我們重新看見事物的「邊緣」。

2. 觸覺的復歸:感應物質的抵抗

在光滑的觸控螢幕之外,我們需要觸摸真實的物質。去觸摸粗糙的樹皮、生鏽的鐵門、或是洗過千百次而變得柔軟的棉布。這些物質帶著時間的抗拒,它們的「不平整」正是生命存在的證明。在這種觸摸中,我們訓練自己去理解:美,往往存在於事物即將瓦解的臨界點上。

3. 語言的節制:守護那聲「啊」

當代的語言過於肥大,我們習慣用大量的形容詞去定義美,卻忘了最純粹的反應。練習在面對極致的美或極致的衰亡時保持沉默,僅保留那聲發自內心的感嘆。這聲感嘆是前語言的、是身體性的。正如禪宗所云「不可說」,物哀的訓練最終是為了抵達那個無法被符號化、無法被演算法標籤化的真實瞬間。

第四部分:政治與倫理——作為一種抵抗的「物哀」

或許有人會問:在戰亂、不公與環境危機並存的當下,談論「物哀」是否顯得過於文弱?
事實上,「物哀」具有強大的政治性與倫理力量。當我們能感應到一草一木的消逝之苦,我們就產生了一種「大地的倫理」。現代性帶來的暴力,往往源於對「他者」生存狀態的麻木。如果我們連一朵花的凋零都視而不見,我們又如何能察覺到遠方災難中個體的苦難?
「物哀」訓練出的,是一種「極致的脆弱力」(Radical Vulnerability)。它承認我們的生命是相互依存且同樣短暫的。這種對脆弱的認同,是連結人類最深層的紐帶。它對抗的是那種冷酷的、將一切資源化、數據化的擴張主義。在物哀的視角下,每一滴水、每一座老建築、每一種瀕危的語言,都因為其不可挽回的消逝而顯得無比珍貴。這是一種以柔克剛的抵抗。

結語:在灰燼中看見光輝

克勞德·李維-史陀(Claude Lévi-Strauss)曾在《憂鬱的熱帶》中感嘆,世界在我們試圖保存它的時候就已經在崩塌。這正是「物哀」的核心悖論:唯有承認失去,我們才能真正擁有。
「物哀」的訓練,絕非為了讓人沉溺於消極的虛無,而是要讓我們在看透了萬物必將歸於塵土的真相後,依然能以最飽滿的情感投入當下的生活。這是一場關於勇氣的訓練——勇於感受痛苦,勇於擁抱變遷,並在碎裂的靈光中,重建人類靈魂的深度。


當我們下次看見夕陽沉入地平線時,願我們不僅僅是按下快門上傳社群媒體,而是能真實地感受到胸口那份微微的抽動。在那一刻,我們不只是觀察者,我們就是那道光。這就是「物哀」教給我們最後、也是最美的一課:萬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進來的地方,也是我們與世界達成和解的地方。

Comment by Place Link on April 9, 2026 at 10:45pm

[愛墾研創]《寶島誘惑》:「地方感性」與「文創」之間的關係~~在全球文化產業逐漸同質化的今天,「地方感性」與「文創」之間的關係,成為一個值得反覆咀嚼的議題。《寶島誘惑》(La Gran Seducción, 2023)恰好提供了一個生動的切口:它以輕喜劇的形式,講述一個邊緣漁村如何透過「集體表演」來重塑自身價值。若從文化評論的角度來看,這部電影不僅是關於生存的故事,更像是一場關於「地方如何被想像、被建構、被消費」的寓言。

首先,所謂「地方感性」,並非單純的地理指涉,而是一種情感與認同的結構。在《寶島誘惑》中,聖瑪利亞德爾馬這個虛構小鎮,承載的是一種典型的「被遺忘之地」敘事:傳統漁業瓦解、青年外流、公共資源匱乏。這些元素在全球南方乃至許多發展中國家都具有高度共通性。然而,電影並未停留在苦難敘事,而是透過幽默與荒謬,將地方轉化為一種具有吸引力的文化場域。村民們為了留下醫生而精心設計的「誘惑計畫」,本質上正是一種文創行為——他們將日常生活「策展化」,將地方特色「表演化」。

這種「表演化的地方」,與當代文創產業中的許多實踐不謀而合。無論是觀光小鎮、文化園區,還是社區再造計畫,往往都需要將地方的歷史、風俗與景觀轉譯為一種可被外來者理解甚至消費的敘事。在電影中,村民竊聽醫生喜好、模仿美式足球、偽造釣魚場景等行為,看似荒誕,實則揭示了一個現實:地方的價值,往往不是「本來如此」,而是經過包裝與詮釋後才得以顯現。

然而,這也引出一個關鍵問題:當地方開始「為他者而表演」,其真實性是否被侵蝕?《寶島誘惑》中最具張力的角色之一安娜,正是這種道德焦慮的體現。她不斷質疑這場集體謊言的正當性,提醒觀眾:地方感性若完全建立在迎合外來目光之上,是否會淪為一種空洞的符號?這一點在現實世界的文創實踐中尤為突出——許多地方在追求觀光與經濟收益時,往往不自覺地將自身簡化為某種「可愛的刻板印象」,最終反而削弱了文化的深度。

但電影的巧妙之處在於,它並未簡單地否定這種「表演」。隨著劇情推進,醫生馬特奧逐漸與村民建立起真實的情感連結。也就是說,最初出於欺騙的「假象」,反而成為通往真實關係的媒介。這種轉化提示了一種更為複雜的文化邏輯:地方感性並非靜態的「真實」,而是在互動中不斷生成的過程。即便起點是虛構,只要其中蘊含真誠的情感,它仍可能孕育出真實的連結。

從文創的角度來看,這提供了一個重要啟示。成功的地方文化創意,不在於是否「完全真實」,而在於是否能在表演與真誠之間取得某種平衡。過度強調真實,可能導致難以被外界理解;過度迎合市場,則可能流於表面化。《寶島誘惑》中的村民,正是在這兩者之間摸索:他們一方面編造情境,另一方面卻也在過程中重新認識自身的價值。當他們練習美式足球、播放音樂、重構日常時,實際上也在重新發現「一起生活」的意義。

此外,電影也觸及了文創背後的結構性問題——資源分配與權力關係。聖瑪利亞德爾馬之所以需要「誘惑」醫生,是因為基本醫療資源的缺失;之所以渴望工廠,是因為經濟機會的匱乏。換言之,文創並非純粹的文化選擇,而往往是在不平等結構中的生存策略。這一點對於許多發展中地區尤為重要:當地方被迫以「特色」換取資源時,其背後其實隱含著一種無奈的現實。

在這層意義上,《寶島誘惑》的幽默帶有一絲苦澀。觀眾在笑聲中看到的,不只是村民的機智,還有他們在結構性困境中的掙扎。這種「含淚的幽默」,正是地方感性的重要組成部分——它不是純粹的浪漫化鄉愁,而是混雜著失落、堅韌與希望的複雜情感。

進一步而言,電影也讓我們反思「誰有權定義地方」。在傳統敘事中,地方往往由外來者(如旅客、投資者、媒體)所詮釋;而在《寶島誘惑》中,村民則試圖主動掌握這一權力。他們不再被動接受「落後漁村」的標籤,而是透過集體創作,打造一個全新的地方形象。這種由下而上的文化生產,正是當代文創中最具潛力的方向之一。

然而,這種主體性的建立並不穩固。當地方形象過度依賴單一敘事(例如「熱情好客的漁村」),其脆弱性也隨之增加。一旦外在條件改變,這套敘事可能迅速失效。因此,真正可持續的地方文創,或許不應只是創造一個吸引人的故事,而是培養多元且動態的文化生態。

總結來看,《寶島誘惑》以輕盈的敘事,觸及了地方感性文創的核心矛盾:真實與表演、內在認同與外在凝視、生存需求與文化尊嚴。它提醒我們,地方並非一個固定不變的實體,而是一個持續被建構與再詮釋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幽默與創意固然重要,但更關鍵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連結——正是這些連結,使得地方不只是「被觀看的對象」,而成為「可以共同生活的世界」。

或許,真正動人的地方感性,不在於它是否足夠獨特或美麗,而在於它是否讓人願意留下來,與他人一起生活、一起想像未來。《寶島誘惑》所描繪的,正是這樣一種帶著笨拙與誠意的努力:在資源匱乏的邊緣地帶,人們依然試圖用創意與情感,為自己的家鄉重新賦予意義。

Comment by Place Link on March 19, 2026 at 11:19pm

[愛墾研創] 甜蜜的沉醉:甘蔗釀酒的起源、流變與文明版圖

在人類文明的感官地圖上,甘蔗始終扮演著一種雙重角色:它既是提供熱量的「固態黃金」,也是讓人靈魂出竅的「液態火焰」。當我們追溯甘蔗釀酒的起點,這不僅是一場關於發酵與蒸餾的技術考古,更是一段橫跨大洋、串聯起古代印度、東南亞與大航海時代加勒比海的文化史。

恆河岸邊的初始:從「蜂蜜蘆葦」到原始發酵

甘蔗釀酒的「第一口」並非出現在名聲顯赫的加勒比海,而是在古老的東方。

早在西元前四世紀,亞歷山大大帝的遠征軍抵達印度恆河流域時,將領尼亞庫斯(Nearchus)在筆記中驚訝地記錄了一種「不需要蜜蜂就能產生蜂蜜的蘆葦」。這不僅是西方世界對甘蔗的最早視覺描述,也同步勾勒出人類與甘蔗酒的最早交集。在古印度的《吠陀經》與早期的醫學典籍中,便記載了一種由甘蔗汁自然發酵而成的飲料——「Sidhu」

這種早期的甘蔗酒屬於「發酵酒」,技術門檻極低。只要將鮮榨的甘蔗汁暴露在南亞濕熱的空氣中,野生酵母便會不請自來。對於當時的印度人而言,這種帶有氣泡、甜中帶酸的液體,是祭祀神靈的聖水,也是平民在勞作之餘獲得短暫麻醉的慰藉。這證明了甘蔗釀酒的基因,最早深植於亞熱帶的自然演化與原始採集文明之中。

南洋與波斯:技術的絲路與過渡

隨著甘蔗種植向西傳入波斯,向南滲透進南洋群島,甘蔗酒的形態開始多樣化。

馬可波羅在14世紀的遊記中曾提到,他在波斯地區品嚐到了一種「極好的甘蔗酒」。這顯示出在伊斯蘭文明擴張的過程中,儘管宗教對酒精有所禁忌,但甘蔗加工技術(包括早期的蒸餾萌芽)依然在波斯與阿拉伯世界得到了精煉。

與此同時,東南亞的南島語系民族發展出了名為「Brum」「Tuak」的傳統。他們將甘蔗汁與稻米或其他穀物混合發酵,產生出一種更具層次感的酒精飲料。這種「混合發酵」的思路,後來也影響了著名的「巴達維亞阿拉克」(Batavia Arrack)——這被認為是現代烈酒的先驅之一。

巴西與加勒比海:蒸餾技術的火花與血淚

如果說印度發明了甘蔗酒的「魂」,那麼美洲殖民地則鍛造了它的「骨」。

真正的技術飛躍發生在16至17世紀。隨著大航海時代的到來,甘蔗被哥倫布帶往美洲。在巴西的葡萄牙殖民者,利用從歐洲帶來的蒸餾釜,最早在1520年代將甘蔗汁直接蒸餾成強勁的「卡夏沙」(Cachaça)。這標誌著甘蔗酒從「低度發酵」正式跨入了「高濃度烈酒」的時代。

然而,全球最著名的甘蔗烈酒——朗姆酒(Rum),其起源地則鎖定在17世紀的巴巴多斯(Barbados)。這是一個帶有黑色幽默的歷史轉折:當時的製糖廠致力於生產昂貴的砂糖,而將殘餘的粘稠黑色副產品「糖蜜」(Molasses)視為廢料,甚至直接傾倒進海裡。直到種植園中的奴隸們發現,這些廢料在烈日下會自行發酵。

這種起源於「廢物利用」的液體,最初被稱為「Kill-Devil」(殺死惡魔),因為它口感辛辣、酒精度極高,能讓人暫時忘卻奴役的痛苦。隨後,英國殖民者改良了蒸餾工藝,將這種粗糙的飲料精煉成風靡全球的朗姆酒。從這一刻起,甘蔗釀酒不再是地方性的習俗,而變成了驅動全球貿易、支撐海軍紀律,甚至推動奴隸貿易的黑暗引擎。

文化評論:從「自然饋贈」到「工業異化」

縱觀甘蔗釀酒的千年史,我們可以看見人類文明重心的位移。

在新幾內亞與印度的源頭,甘蔗酒是「植物的延伸」。人們嚼食甘蔗,飲用發酵汁液,這是一種對自然的直接攝取,甜味與醉意是和諧統一的。那時的酒,是溫柔的、季節性的,甚至帶有某種原始的靈性。

而在加勒比海的糖業時代,甘蔗酒變成了「工業的剩餘」。當甘蔗被徹底壓榨、過濾、離心出純粹的砂糖晶體後,那些無法被「精緻化」的殘餘物(糖蜜),才被轉化為朗姆酒。這反映了一種工業邏輯:對物質的極致榨取。朗姆酒的辛辣與濃郁,本質上是對那段血淚史的蒸餾。

有趣的是,今日我們在酒吧品嚐的高端朗姆酒,往往強調其產地、橡木桶年份與複雜的風味。我們重新試圖在杯中尋找那種「原始的甜感」。無論是標榜純粹的巴西 Cachaça,還是帶有熱帶風情的牙買加朗姆,其根源依然指向數千年前印度恆河邊那株「不需要蜜蜂的蜂蜜」。

結語:一杯跨越萬裡的琥珀色液體

甘蔗釀酒最早始於古代印度的自然發酵,在東南亞與波斯得到傳承,最終在美洲的殖民熔爐中完成技術昇華。

這段歷史告訴我們,甘蔗不僅僅是一種作物,它是一面鏡子。在印度的陶罐裡,它映照出人類對自然甜味的樸素崇拜;在巴巴多斯的蒸餾釜中,它映照出全球化貿易的野心與殘酷。每一口甘蔗酒,都是歷史的濃縮,既有新幾內亞森林的清新,也有加勒比海烈日的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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